110-120
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111章 第一百十一章 裂锦
沉沉的水压在身上,推涌着,撞击着,让虞庆瑶不断往下沉。
身前的人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却在她那突如其来的拥吻下,竟也有了瞬间的惊愕与顿滞。
她并未趁着这机会挣脱远离,反而将殷九离抓得更紧。
波浪冲袭,殷九离从错愕中惊醒,开始愤怒地踹向虞庆瑶,甚至按住她往水下强压,却不能迫使她松手。
水花飞溅,虞庆瑶奋力冒出水面,拽着他的衣襟,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唇间微凉。
“你不该是这样……”她艰难地喘息着,低声言语。
他僵滞一瞬,眼中骤然燃起愤恨的火,又掐着虞庆瑶的颈侧,拖着她一同向水底沉下。
破碎的黑暗中,冰凉的水肆意流动,她想再度呼唤那个名字,就像以前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将他从沉睡中唤醒。可是挣扎许久已经耗尽了气力,她在恍惚中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犹如行将枯败的花,被风雨吹落枝头,最终沉向冷水深处。
——为什么,已是用尽一切方法,依旧无济于事呢……
虞庆瑶在意识朦胧时,还带着浓浓的遗憾与悲哀。
……
*
他在缓缓下沉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试图握住自己的手。
似乎是要极力挽留,却又因乏力无奈松开。指尖从掌间划过远去,像是遗留了深深喟叹,最终化为透明的泡沫,轻轻飘离身畔。
他的意识从沉睡中苏醒,身体却还不受控制。
——虞庆瑶?
他尚未睁开眼,因着那残余的印象而想要惊惶呼喊,可是一开口,冰凉的水便疯狂灌涌进来。
无尽暗黑中,他的身体仿佛还想放弃一切挣扎,就这样永沉水底。
那纷杂凌乱的意识分散又聚拢,只因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沉寂的水下是隔绝于世的另一片混沌,本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不知是否由幻觉所致,那个渺然的声音既像已经远去,又像敲击着他的心底。
——虞庆瑶……
他还是想叫她,纵使在黑暗的深水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触不及,可他只要有一分渐渐清醒的意识,便想知道她在不在自己身边。
每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都是她那莹亮的眼眸吗?
他在痛苦间挣扎,整个人仿佛被无数双手撕裂,迷离的意识散乱又凝聚,终于还是回到原来的身体。
“哗”的一声,他拼死浮出了水面。
暗沉沉的河流两岸,唯有死静,不见任何人影。
“虞庆瑶!”褚云羲嘶哑了嗓子,在河中喊。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河畔柳的簌动。
“虞庆瑶!”
恐慌漫上心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她确实应该在旁边,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中还存留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指尖划过手腕的触觉。
他不顾极度的疲累,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再次扎入河中。
没有光亮的水中分不清方向,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只是心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不断牵萦,让他无法就此安然离去。
寂静间水流旋回,他也看不到水下的情形,只是凭借着那缕难以言说的心间回响,拼着命不断寻找。
体力已经即将耗尽,他却不愿离开,有种本能的直觉让他一定要将这水中寻摸遍及。
暗流涌动间,忽然有湿柔之物飘过手畔。褚云羲下意识一握,感觉到似是衣裙腰带,当即展臂向前。
而就在这瞬间,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
虞庆瑶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道,即将沉向河底。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环在自己肩上,随后奋力游向上方。
说长不长的时间,却让褚云羲觉得无比漫长与难熬,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虞庆瑶的踪迹。
晃动的水面再次破开,他拖着虞庆瑶艰难向河岸游去,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仅剩的一点体力,奋力将她先托向前方。
可是河岸太高,失去知觉的虞庆瑶毫无反应,一次又一次滑回水中。
“虞庆瑶!”他悲急交集,托着她拼命喊。
水浪再度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褚云羲撕心裂肺地喊她,她还是紧闭着双目,水流沿着发缕在脸颊蜿蜒滴落。
黑暗中,河岸上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与惊呼声,有人大喊起来。接着,有个声音指点着他:“那边有石阶!上来啊!”
褚云羲急促呼吸着,好不容易在路人的指引下,寻摸到湿滑的石阶,竭尽全力将虞庆瑶托了上去。
那人探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臂,终于把她拽出水面。
“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掉河里了啊!”那人还在不断说着,“要不是我听到这边喊,可没人救你们!”
褚云羲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顾不上回一句话。忽而又意识到了什么,跌跌撞撞爬上去,拽过虞庆瑶的手,将她倒垂着拖到自己腿上,用力按压着她的后背。
凛凛的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浑身冰凉,心更沉坠。
虞庆瑶的手无力地低垂着,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他使尽全部力气,以双膝顶住她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用力压,终于让她吐出了许多许多的水。
“虞庆瑶!你睁开眼睛!”褚云羲带着悲声,伏在她身上喊。
她痛苦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蜷曲,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喘息着,让她翻过身来,随后,握紧了她的手。
“褚云羲……”她在迷离中,还是近似叹息般呼唤他的名字。
就像他之前在深深的水中,恍惚听到的那样。
湿热的眼泪漫出来,流过冰冷的脸庞,褚云羲浑身失去了力道,倒在她身上,悲喜不能自制。
路人在询问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只是挣扎着摸到她的脸颊,颤抖地低声问:“你怎么也会在河中,是为救我跳下去的吗?”
她尚未恢复清醒的意识,侧过脸去,喃喃低语:“不是你把我拽下去的吗……我们,要一起走啊……”
含糊的话语犹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褚云羲面前沉寂的黑夜。
他茫然地面对着还在涌动的河流,任凭路人如何发问,再也不说一个字。
*
不知过去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打下来,褚云羲转过脸去,才意识到,边上已经没人了。
他以背脊抵着河岸,吃力地抱起虞庆瑶,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站在黑暗中,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空洞的脑海里,此刻才渐渐浮现自己之前带着她进入这座城池的情景,然后呢?
有个声音在心底嘲笑自己。
是又冒出了奇怪的举动吧?不知是谁,不知是怎样怪诞的言行,他从没有直面过那样的自己,甚至始终不愿承认,那就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虞庆瑶生了病,自己不是应该留在客栈里好好照顾她吗?
为什么自己醒来时,会沉在水里,而虞庆瑶却说,他甚至于,还将她一同拽下了水。
他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顿滞而又茫然地往前走。
——那该是,多该死的人啊。
*
天快亮的时候,褚云羲终于带着虞庆瑶回到了那家曾经住过的客栈。
在伙计惊愕的注视下,他面色苍白地抱着她,上了楼,回到了房间。
“要热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关上房门。
热水送来了。
他紧闭了门窗,默不作声地将她放在床上,为虞庆瑶脱去了全身湿透的衣裙。他用热水给她擦洗,解开她的发髻,让那乌黑湿滑的长发垂落如瀑。
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心如死水,没有一丝惊动与平素该有的拘谨。
虞庆瑶的脸庞在清水滋润下,除了唇色微淡外,还是那样精若玉琢。
他跪坐在床榻前,轻轻拂去她唇畔的一丝发缕,听着浅促的呼吸声,心头刺痛,眼中酸涩,深深伏在她胸前。
*
当天上午,虞庆瑶就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喂水,拭唇,喂药,擦汗……
“褚云羲……”虞庆瑶吃力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他的模样。
他坐在床头,穿着一身黑衫,脸色也不好,眉眼间满是疲惫。
“你把我救回来啦……”虞庆瑶努力地向他笑了笑。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也想笑,却最终没有成功。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她从被子里伸出清瘦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将其握住。
“多休息,不要说话。”褚云羲轻声说。
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安心地睡去。
她希望,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到他的模样,而他每一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安静而给人支撑。
*
虞庆瑶足足发热了三天三夜,褚云羲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退了烧,只是身子虚弱,坐起来都头晕目眩。
褚云羲为她端来小米粥,她说:“为我开开窗。”
他怔了怔,道:“大病初愈,不要吹风。”
“可是闷得很,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致。”虞庆瑶倚在床头,眉间苦楚。
他无奈转身,为她推开小半扇窗。
微暖的风自外涌入这小小的房间,带着花草浅淡的清新,带着春天的气息。虞庆瑶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空气,向褚云羲展开眉:“真好啊,褚云羲,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恢复了。”
他站在微风拂动的帘幔畔,淡淡地笑了笑,眼眸中却好似依旧隐藏着沉寂。
*
虞庆瑶果如她自己所说,一天天地恢复了起来,褚云羲除了陪伴照顾之外,好像还在忙着什么,有时候经常外出,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七天清早,虞庆瑶起床洗漱,却不见他的身影。
她坐在窗前,挽起了长发,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面容,难得有了兴致,便打开包裹取出了脂粉盒子。
用指腹轻轻沾染紫红口脂,在唇间点了数点,又慢慢抹匀,镜中的容颜明艳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人,正思量是否要敷上薄粉,后方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启。
虞庆瑶并未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褚云羲的身影。
黑衫沉沉磊落,深青云纹缎带束腰,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朝她走来。
她笑了笑,才想带几分娇纵地让他做一件事,只听他在背后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你呢?”
“吃了。”他顿了顿,又道,“我陪你下去吃。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
虞庆瑶怔了怔,回过头问:“去哪里?”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刚刚妆扮过的红唇,道:“我为你找了一个住处,客栈人来人往,不安全。”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搬到别处去?可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重新启程。”
他站在原处,慢慢道:“虞庆瑶,我要自己走了。”
她坐在那里,手中还攥着那个脂粉盒,一动不动地看着褚云羲。“那我呢?”
“……所以我为你找了个去处。”他像是不愿亦不忍多说,只说到此,便闭上了唇。
虞庆瑶僵滞片刻,用力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是她仍极力克制着自己,向他扬起下颔,含着几分凉意地笑。
“你这是要和我就此分手,是吗,褚云羲?”
————————
各位久违了,高考终于结束,我回来了。
这篇文真是命途多舛,我在此间多次生病,首阳甲流二阳次次不落(现在估计还没转阴,好在二阳没有发烧),好在忙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希望能够好好将文继续下去!本周恢复申请榜单,只是不知还能不能上榜,感谢还能相见订阅的亲们!感谢在2023-04-0412:55:41~2023-06-1214:2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咸菜、鸡汤米线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悠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Angel Ye 2个;17402037、25876174、神经大盗、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曜113瓶;拉拉80瓶;哇好huai怕43瓶;LXY199123、狐狸吃小兔20瓶;星星落我怀、半缘修道、如沐春风、大美女、柚子zqn 10瓶;雨霖铃4瓶;安达鲁狗3瓶;639205792瓶;小悠然、奶棠不奶、薄雪忧蓝、小小提拉米、玉子烧、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第一百十二章 情融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前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前,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前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前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前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南昀英,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
有点晚了,白天起来再更。感谢在2023-06-1214:22:25~2023-06-1400:2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ingmint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20瓶;LXY1991236瓶;我蔡文姬贼65瓶;apple 4瓶;月升2瓶;果果在这里?(ω)?、Gil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第一百十三章 浔州
亲吻突如其来,却又像是被寒冰封存已久的江潮,在艳阳下终能冲破滞碍,奔涌过春山翠峦,蔓延向碧野千里。
虞庆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在那有力的拥抱下,有一种想要彼此相融的强烈愿望。
她刚挽好的长发滑落下来,覆没了他的指掌。
像无声倾泻的水瀑,要将他的身心全部涤荡。
长久缠绕的晕眩感仍一波一波冲袭着褚云羲的心神,若是以往,他早已抽身后退,又或者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是现在,他更难抵挡那满溢而出的冲动。
这种无法割舍无法压抑的情绪,让他硬是压下了莫名的恐惧,一味不知章法地侵占拥吻,甚至于带着几分拙劣与粗暴。
虞庆瑶被他咬痛了唇,不由蹙起眉。
褚云羲这才停下,捧住她的脸庞,低声问:“怎么?”
她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他的呼吸仍稍稍急促,语声间含着犹疑:“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虞庆瑶故意盯了他一眼,环着他的后颈,反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隐藏心底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怔然发问:“我要去哪里?”
虞庆瑶睁大了双目,讶然道:“你不是要自己上路吗,怎么一会儿时间就昏了头?”
他眼中含着小小的怨愤,倒是还嘴硬:“我有说过不走了吗?”
虞庆瑶笑盈盈地道:“那你走呀,别忘了把钱都留给我。”
褚云羲这才将手从她肩头挪开,摸了摸自己腰间,慢慢道:“已经都用光了,怎么办?”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踮起脚来,贴着他的脸颊道:“那就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温热的气息再次萦绕,他心头一跳,微微侧过脸:“留在你身边,没有钱财也能活下去吗?”
她却不知他的隐忍,又一次环抱着他,眼角眉梢皆是姿彩。“当然能,我会鞭策你赚钱,你难道还指望靠我养活?”
于是他也忍不住浮出笑意,将她抱离地面,任由长长乌发滑垂而下。
“那你等着,我要给你挣一个很大的家业。”
*
关于如何挣一个很大的家业的问题,虞庆瑶并没有追问下去。她更像是突然中了软骨散的毒,不是趴在他背后,就是靠在他身边。
叠好的被褥搅乱了好几次,褚云羲挣扎着坐起,背过身皱眉道:“快些收拾好,下去吃点东西。”
“你不能给我端上来吗?”她懒洋洋地坐起来,挂在他背后,伸手摸他的脸。
“……你这是借病装柔弱。”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虞庆瑶趴在他肩上,端详了片刻,忽而问道:“你现在不害怕我接近了?心病好了呀!”
褚云羲有短暂的茫然,含糊道:“……也许。”
虞庆瑶感觉他还是有些抗拒,便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逼迫他回忆,只是有意喜悦道:“陛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笑了笑。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好行李下楼,褚云羲正在付账时,听得店堂内有几人正议论时事,说是新皇已经摆驾回京。褚云羲微微蹙了眉,回头问:“你们这消息可确切?”
那几名客商打扮的男子愣了愣,其中一人道:“我们刚从南京来,自然知道得清楚,那阵势,除了是君王回宫,还能是谁?”
褚云羲略一沉吟,不由追问:“原来如此,我之前也在南京,还听说皇太孙与新皇相认,不知道他是否也跟随回了京城?”
“皇太孙?”另一人这才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据说他还留在南京故宫呢。”
“他怎么没跟着回京城?”虞庆瑶颇为意外地问。
“咱们不过都是平民百姓,还能知道皇家的事?”那几人说着,又聊起了其他。褚云羲向虞庆瑶示意,付完账后,便走出了客栈。
“新皇对褚廷秀一直很是忌惮,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把他单独留在南京,倒很是奇怪啊。”虞庆瑶跟着他走下台阶,小声道,“难道就不怕褚廷秀在南京纠集旧部,和他唱对台戏吗?”
“若真是将廷秀留在了南京,新皇也一定另有打算。但廷秀也应该有自己的对策……”他说到此,又道,“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些头脑。”
“这是什么话!”虞庆瑶趁着周围没人,掐了他后腰一记,“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他睨她一眼,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虞庆瑶在后面叫:“干什么?”
“不是要准备上路吗?”褚云羲讶然回首。
虞庆瑶这才赶上去,坐到车内,撩着帘子笑言:“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
他嗤笑一声,扬鞭策马。“虞庆瑶,不要太过嚣张。”
*
春日暖阳斜照而下,这一辆马车自渐渐熙攘的人群间穿行而过,沿着大道出九江城,向西行去。
此后一路竟是安然无虞,两人离开江西后,又过湖广,虞庆瑶不知多少次看着褚云羲在地上给她画出疆域地形图,到后来,就连她自己也熟知了路线。
迤逦又往西南去,扑面而来的风越发湿热缠萦,虞庆瑶脱下了短袄,换上了薄衫,长长的百褶裙垂在车畔,在风间轻簇舞成月白色的碎花。
隆隆的春雷惊醒了万物,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草木。
马车在连绵山峦间行进,满目跃现的皆是嫩绿苍翠。
她站在车上拢起手朝着大山喊,回音在碧天青峰间幽幽回荡。
褚云羲屈膝坐在车头,手中执着长鞭,唇边也只是浮现习以为常的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层层叠叠的青山。”她惊叹于蔓延不尽的山丘,或高或低,大片大片油绿仿佛上苍滴落的碧玉池潭。
“西南一带很多都是这样。”褚云羲身着青袍,发束网巾,抬起下颔望向远方,“你现在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了。”
“陛下以前来过这里吗?”虞庆瑶坐在他身后问。
褚云羲摇摇头:“先前征战时,并未涉及到此。”
“但你去过我的老家呀!”虞庆瑶想到过往他曾提及的北伐事迹,兴致盎然,“陛下当初一定想不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你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还是目光渺远,只含着浅淡的笑。
“如果有机会,真希望陛下去看一眼那个村庄。”虞庆瑶伏在他背后,小声道,“虽然它既偏远又贫困,可那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我如何能去?”
“只是希望啊。”虞庆瑶闭上双目,呼吸着来自远山间的青草气息,“就像我跟着你去过南京的吴王府,我也想带着你,回到自己的老家。”
成群成群的鸟儿展开双翅,从绵绵青山间穿掠飞过,投向渺渺长空,摇落脆鸣如铃。
当夜两人露宿野外,次日一早又匆匆赶路,虞庆瑶坐在车上备受颠簸,感觉这山峦仿佛永无尽头。直至午后,前方碧空下终于出现一座巍巍古城。
远处依旧是青翠山影,而就在群山环抱间,斑驳石城屹然耸峙。城头黑旗金帜迎风翩飞,扑簌簌、凛冽冽,伴着守城兵卒那明闪闪利器间反射的光芒,昭示着这千百年以前便已建制的浔州古城卓绝不凡。
马车渐近城门,虞庆瑶在车内往外张望,但见来往之人服饰各异,既有长衫儒巾的汉人书生,又有一身青黑赤红交错的山民身背硕大竹筐,赤着双足沿街走去。
褚云羲回过头看她挑起了帘子,以为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才格外好奇,道:“那些衣着与我们不同的应该就是瑶民,浔州城方圆群山环绕,多为汉瑶杂居。”
“我知道呀,只是看看和后来有没有什么不同……”虞庆瑶转换话题,又问,“现在进了城,又该去哪里找曾默?”
褚云羲注视着沿街景象,道:“曾家在浔州城颇有名声,应该不难找。”说话间,他已将马车趋向道旁,正好有一位老者从自己店铺出来搬货,褚云羲便跃下马车,向他行了个礼,询问道:“老先生,这浔州城里出过一位成国公,不知您是否知晓他的府邸在哪里?”
老者愣了愣,放下手头货物:“你问的是开国元勋成国公的老宅吗?”
“正是。”褚云羲听他语气应该是了解此事,不禁追问,“他现在可还有什么后人住在那里吗?”
“哪里还有什么后人哟!”老者摇头道,“你找那老宅做什么呢?早就荒废了!”
褚云羲心头一震:“没有后人?!那曾默当初不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吗?”
“孩子?”老者一脸茫然,想了想,才道,“哦,你说的小成国公啊,早就不知去哪里了!那么多年不见踪迹,大概也是死了吧!”
褚云羲一听,心底寒意直冒,那老者更是诧异反问:“你和成国公是有什么亲戚吗?我听你口音,根本不是附近的人啊。”
虞庆瑶连忙从车中探身出来,道:“我们祖上和成国公有些交情,老人年事已高,忽然想念旧友,非要让我们来浔州打听一下曾家的近况。”
老者这才明白过来,啧啧道:“和成国公有交情?那可真是年岁不小了啊!别说成国公了,就是他的儿子小成国公如果还活在这世上,都得有我这个年纪了。”
“小成国公为何会不知去向?”褚云羲急切问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老者指了指前方,“你们要找的成国公老宅,就在对面那条长街尽头,门口有两只大狮子的就是。老汉我小时候还常常走过那地方,那会儿成国公还在世,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我爹娘说,成国公是在京城犯了事夫人也死了,他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总也不出门。”
他遥望那个方向,慢慢道:“倒是小成国公那时候常常出来,好像是给他爹去抓药,可是他毕竟是做官人家富贵出身,遇到我们也不说话,就一直独来独往,看都不看我们。再后来,老成国公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们都听到小成国公在宅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再后来,那个宅子渐渐破落,连门口的树叶都没人打扫。小成国公起先还天天高声念诗诵读,可是他大概不懂操持家业,曾家越来越败落,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再也没出现。”
褚云羲心中隐隐作痛,勉强控制了情绪,问道:“小成国公失踪的时候,大概有多大年纪?”
老者皱眉想了又想:“大概得有三十来岁了吧。”
“那他难道一直没有娶妻生养后代?”
“有过!”老者道,“说来毕竟也是功勋后代,当时家底还算富足,应该是老成国公生前给他订下的亲事。那姑娘嫁进去之后,还给曾家生了孩子。可惜生下孩子不久,她也病故了。”
虞庆瑶不禁问:“那孩子呢?”
老者无奈道:“孩子就跟着小成国公,早些年,我还见过父子俩在街头走。小成国公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好了,看着完全不像功臣后代,倒像是个潦倒的穷书生。他常常背着一个大书袋,腰里别着酒葫芦,旁若无人地高声念诗,那个孩子衣衫凌乱,一看就没人收拾打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随着他满城跑。再往后,又追着小成国公出城,往山里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没再出现,早些年间,我们还说起过这些事,有人说小成国公大概是带着孩子进山,想寻仙访道,结果却迷了路,死在了山里……只可怜那个孩子,生来没有母亲照顾,跟着那样的爹,最后也……”
老者说到此,见褚云羲脸色有异,不由道:“老汉我多嘴了,你们两位若是想看看曾家老宅,就自己过去找吧。”
褚云羲攥紧了手,深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痛楚,向他无言行礼,转身上了车。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去看看那旧宅再说,兴许还有转机。”
褚云羲心中明白她无非是想安慰自己,当下也不说一句话,强自振作精神扬起马鞭,按照老者的指引往曾默旧宅方向驶去。
————————
感谢在2023-06-1400:27:16~2023-06-1515:3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这么多年等我1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21瓶;如沐春风、七曜、君晚13瓶;月伴清歌10瓶;吉吉、许荦5瓶;山林里的精灵3瓶;果果在这里?(ω)?、我蔡文姬贼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第一百十四章 废院
沿着这条大路径直往前行了一程,前方出现十字路口,褚云羲驾着马车朝左拐弯,那横街又与先前不同,少了诸多店铺,多为人家宅门,显得安静了不少。
虞庆瑶坐在车内,脑海中还回想着刚才那位老者所说的往事,心中亦不免沉坠。
当年与褚云羲并肩作战,辅佐他登上帝位的四位元勋中,除了之前她亲眼得见的保国公余开之外,其余皆早已故世。虽说这些人的离世本也不算意外,然而宿修在神志不清中自刎于燕子矶畔,卢方礼因谋逆而被死于流放之地,可称得上都不得善终。
从故都金陵千里迢迢赶来西南边陲,为的就是探求当年褚云羲失踪的真相,可是如今非但曾默早已亡故,就连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虞庆瑶想到这里,不由默默叹息,开始认真考虑接下去应该如何劝慰他。
正思绪连绵时,马车行速渐渐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虞庆瑶撩起车帘,但见马车正停在一座宅院门前。门前石阶蒙着厚厚的积灰,石缝间钻出碧绿草叶,郁郁葱葱长得正兴盛。而那乌黑的大门亦斑驳点点,望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的样子。
虞庆瑶正待开口,褚云羲已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那台阶。
门楣悬挂的匾额上依旧题写着“曾府”二字,只是原本该是金泽烁烁的字样,饱经风霜侵袭后,不仅黯淡无光,甚至于在那边角间还隐隐有蛛丝交错。
褚云羲驻足在此,抬头望着那不断在风中轻舞的蛛丝,眸色沉沉。
“看起来确实早就没人居住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下车,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应,顾自缓缓走到大门口,静默片刻,伸手去推。
门扉纹丝不动。
他怔然站立。
远处街角飘来沙哑的叫卖声,渺渺茫茫,恍如隔世。
手指紧攥着冰凉的铜环,他咬住牙关,重重地敲击数下,然而除了震落些许微尘,别无任何回应。
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经过,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似乎很奇怪为何还有人站在这久已荒废的宅子前。
褚云羲闭了闭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围墙。墙内有大树苍青,伸出虬曲的长枝,幽寂窥视着外面的风景。
虞庆瑶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前安慰几句,谁知褚云羲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围墙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随其后,低声问:“你又要去哪里?”
他快步走着,神色沉寂,过了片刻才道:“应该还有后门。”
虞庆瑶不明所以,心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失败,这前门都已经推不开了,难道后门就能打开?
她无奈地跟着褚云羲沿着围墙绕到后方,又转了个弯,折入另一条小巷,果见宅院墙内另有一扇乌木小门。那门上悬着一把铁锁,早就锈迹斑斑。
“我们还是找别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庆瑶才说罢,却见褚云羲抬头张望一下,随即撩起衣袍塞进腰带,迅疾踏上了围墙下其他人家叠着的杂物。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攀着围墙纵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应当,全不见以往的拘束正统。
“……你……”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当日南昀英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带着她夜入南京慈圣寺,可现在眼前的褚云羲,分明神色严肃,全不是那样浪荡不羁。
他皱着眉,撑坐在围墙上回过头:“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急得跳脚:“不行,我也要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要多久!”
他只得朝着她伸手,虞庆瑶挽起长裙,不顾形象地爬上那堆杂物,弄得满手是灰,却又因身高不够搭不住他的手。此时街角传来谈话声,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虞庆瑶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叹一声,却还是尽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来!”褚云羲猛一发力,将虞庆瑶硬是拽离了杂物堆。虞庆瑶只觉手臂几乎要断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围墙,身子奋力前冲,竟借着力猛地扑了上去。
交谈声已至近前,她倒是在惊慌中抱着褚云羲,从那围墙上跌了进去。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浑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还未真正撞伤。
褚云羲捂着肩背愤愤坐起,压低声叱责:“叫你在外面等着,非要跟进来!”
“你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边抱着膝盖,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痛吗?”
褚云羲啧了一声,偏过脸去:“我又不是摔伤了脸!”
“可是脸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着他站起来,见褚云羲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环顾四周。
两人所在之处应是曾府后园,满地荒草丛生,几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风中摇曳晃动,遮蔽了整个后园,褚云羲带着她慢慢朝前去,走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一条曲径蜿蜒,若不是低头细看,已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拨开杂草,沿着曲径慢慢前行,不远处有灰白石岸绕着池塘,想来那原来是曾家父子赏景休憩之地。
本该清澈涟涟的池水,如今满溢得几乎与石岸齐平,水面上碧绿浮萍与枯败枝叶交融荡漾,一片污浊。
虞庆瑶蹙了眉,看着这景象不由想起了当时跟着他进入的吴王府。虽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但毕竟还有仆人看守清理,虽然寂静,却不似这般颓然荒凉。
“陛下进来这里,是还想寻找什么吗?”虞庆瑶谨慎问道。
褚云羲在荒草间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时在南京宿家的暗室里,找到了三封信,还记得吗?”
虞庆瑶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浔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写给宿修的吗?可是信里只是诉说他曾经带着孩子北上,希望寻找你的下落……”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曾默第三封信里曾经说过,他回到故乡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将自己北上探访时听闻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测,都书写了下来。陛下是想在这宅子里寻找他留下的记录,对吗?”
褚云羲神色凝重地颔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随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将其翻阅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写信给宿修,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第三封信中满是悲切愤懑,谈及过往听闻的传言云云,应该是向宿修发出的最后劝诫。”褚云羲道,“只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到底有没有来过浔州,又或者有没有回信给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确实写下了在北疆的见闻,理应是留在了这宅子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虞庆瑶加紧脚步,沿着曲径迤逦向池塘背面行去。转过弯,一道月洞门后庭院寂寂,古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叶簌簌。
她上前数步,打量着院子,回头道:“你看这院子会不会是书房所在?”
褚云羲走到院中屋前,透过窗缝往内望了一眼,微微点头。虞庆瑶未料到这番寻找竟如此顺利,不由高兴了几分。然而那门上仍是挂着铜锁,褚云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边上退让。
阳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铜锁,却忽听虞庆瑶道:“陛下,这好像有些奇怪!”
褚云羲一怔:“怎么?”
虞庆瑶环顾四方,认真道:“之前那个老者不是说小成国公自从父亲和妻子先后去世后,便日渐颓废,天天喝酒,带着孩子满城乱走吗?再后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哪里,这宅子理所当然也成了废宅。”
“是,你为何忽然又谈及这个?”褚云羲握着长刀,眉间隐隐生忧。
“既然小成国公后来酗酒疯癫,每日神出鬼没的,那他带着孩子离开这浔州城,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虞庆瑶指着门上的锁,“可为什么这书房门外还挂着锁?还有,我们之前在曾府大门口并没有看到锁,可是推都推不开。”
褚云羲一蹙眉:“那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看。”
“可是这不更合理啊。”虞庆瑶道,“大门外没有锁,却被人从里上了闩,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后门外,却反而也挂了锁……”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这样看……小成国公当时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将正门从内关闭,随后又从后门而出,再将其落锁。”
“一个行事荒唐,醉生梦死的人,还会这样谨慎地离开吗?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走,非要绕到后门离去呢?”
虞庆瑶满心疑惑,又回头望向来时那荒草漫漫的后园。
微风吹拂而过,碧草窸窣摇曳,起伏不已,迷离了视线。
“但如今已无法查证,先进书房看看再说。”褚云羲心存蹊跷,握紧长刀。
寒光顿闪,门锁铛然落地。
抬手间,书房木门吱呀开启。
两人先后步入,腐旧气息扑鼻而来,屋中桌椅帘幔上沾满灰尘,稍稍碰触间,便有无数微尘在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旋转飞舞。
撩起低垂的竹帘,里侧设有书桌竹榻,褚云羲却并未上前,而是停在了临窗的架子前。
虞庆瑶望过去,也不禁愕然。
那书桌边的架子上,有厚厚的布幔覆盖,从上至下,将整个木架遮挡得严严实实。
褚云羲撩起一角,里面尽是古旧书籍卷册,因那布幔的保护,还算完整尚未受损。
“这难道也是小成国公临走时做的?”
虞庆瑶一怔。
此时褚云羲已将那布幔一举掀开,灰尘飞旋,呛得虞庆瑶连连咳嗽。
“陛下,曾默留下的记录,不会就在这里吧?”她一边咳着一边说,褚云羲还未回应,却忽而神色一变。
“噤声。”他急忙捂住了虞庆瑶的唇。
虞庆瑶惊讶地抬目望向他,而就在这一瞬寂静中,她分明听到远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
幽幽然,飘萦低回,仿佛有人轻轻推开了那扇荒草后园中的木门。
————————
感谢在2023-06-1515:32:15~2023-06-1615:2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奶棠不奶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曜10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第一百十五章 去踪
虞庆瑶顿时僵立在书架前,背脊间寒意蔓延,她紧张地看着褚云羲,想要询问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褚云羲迅疾轻步行至窗下,侧转了身子从窗缝往外窥视。
寂静中,后院方向似乎真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不多时,那声响渐渐清晰,听上去像是有人穿过草丛,又逐渐向这院子靠近。
虞庆瑶屏息凝神,心道莫非是上天垂怜,见褚云羲不远千里专程前来寻访故人,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她忐忑不安,可是又等待了片刻,却不听脚步迫近,房门也始终未被推开。
她微微一怔,随即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双眉一蹙,朝她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出书房。
一推门,满院树影晃曳,先前依稀可辨的脚步声已经消失,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追出月洞门,但见石径空寂,青草簌簌,却不见人影。
这院子前方石径交错,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院落,另一条则向北延伸,前方有假山藤萝,也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褚云羲略一踌躇后,径直往东南边追去,虞庆瑶亦连忙跟随其后。
两人沿着这小径向前急追,然而直至进入另一处更为宽敞的院落,遍寻之后竟无发现。
“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虞庆瑶疑惑着望向前方,“是不是还得再去那边找?”
“可能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褚云羲无暇多说,匆促折返,果然才转出这院门,便望到远处一座假山后人影闪现,正急速往那后园方向奔去。其人身披连帽深青斗篷,将自己完完全全笼罩掩蔽,甚至让人无法辨识男女老少。
“你是谁?!”褚云羲不禁高声喝问。
那人脚步骤顿,此后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非但未曾停留,反而亦更快的速度奔逃而去。
“别跑!”虞庆瑶急忙叫起来。
褚云羲急速追到后园,那人却已一把拉开木门冲出曾府。
耳听得外面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用力抽着鞭子,待褚云羲追出侧门,但见一辆破旧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急促地呼吸着,虞庆瑶匆匆赶来,眼见门前已经空空荡荡,不由懊丧道:“真可惜,迟了一步!”
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随后一拽那木门,低头审视。
“你说会不会是进来偷东西的?”虞庆瑶试探问道。
褚云羲缓缓摇头:“不是。”
“为什么?”虞庆瑶见他神色有异,便也看向那木门。那把生锈的锁还挂在门上,然而已经呈开启状态。
她恍然:“那个人是自己开锁进来的!他有钥匙!”
褚云羲点点头,将那木门重新关上:“走,回去看看。”
*
两人重又返回曾家后院。沿着那人方才奔逃的小路往东南边寻去,绕过嶙峋的假山后,前方出现了又一处院落。
正屋大门虚掩,地上还落着一把锁,想来是那人匆忙进屋,离去时连门都没有关好。
他们趁势进屋寻看,屋内陈设古朴,虽亦蒙着灰尘,却能看出用料雕工都极为讲究。可惜两人对这曾府完全陌生,在屋中查看许久,也不知那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先不管这事,回书房去。”褚云羲说罢,转身出了正屋。
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虞庆瑶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回到先前那书房,两人在满架书册典籍中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曾默北上的见闻记录。
“不会这里也有什么机关密道吧?”虞庆瑶想到在南京定国公府时的遭遇,又帮着褚云羲将这书房的角落全都搜寻一遍,甚至连书桌底下都摸索许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褚云羲不死心,起身又回到方才到过的那个院落,然而任凭两人如何寻找,偌大的曾府屋舍众多,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翻个干净?
云层渐厚,日光已淡,满院枝叶簌动。虞庆瑶从屋中走出来,已是累得双腿发沉,一下子坐在了屋前石阶上。褚云羲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临近黄昏,院中碧树郁葱,无数鸟雀自远处飞归,鸣叫着欢腾着,在枝叶间穿梭起伏。
虞庆瑶本来已经很是沮丧,见褚云羲神色落寞,便打起精神道:“陛下不是说曾默为人耿直、恪守本分吗?我觉着他信中说的一定不会有假,至于他写的东西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浔州城住下来,反正曾府已经没人居住,我们每天都偷偷进来找,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到此,见褚云羲还怔怔望着前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又抬肘撞了撞他,有意放低了声音:“陛下,你不会是想就趁机住在这里吧?”
褚云羲一愣,转过脸盯着她:“什么话?这是曾默的家宅,我怎么能随便住进来?”
“既省钱又方便啊……”虞庆瑶撑着下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褚云羲皱眉:“知道还说,满脑子不知乱想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我才有意这样问呀。”虞庆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用急于一时吧,如果东西在这里,也不会丢掉,慢慢再找就是……”
她说到此,心中忽而浮起隐忧,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牵强起来。褚云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喟叹一声:“你是否也想到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难道本来藏在宅院中的东西,被他取走了?”虞庆瑶不免有些紧张,“不会那么巧吧?!”
“为何我们刚刚抵达曾府,就有人紧随进入?而且他还有着开启后门的钥匙。”褚云羲站起身来,低声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不该就此放他离去。”
虞庆瑶随之站起:“可是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悄悄潜入的,总不能冲出去大喊着追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褚云羲的神色,见他仍是深含自责之意,便又转换话题:“天色晚了,如果你不想在这荒宅过夜的话,得尽快出去找地方住下。我们也可以顺便再找人打听打听,难道这曾府之中当年只有曾家父子,总还有其他仆人之类的吧?”
褚云羲虽心绪不佳,毕竟也曾遭遇过诸多意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当下与虞庆瑶从后门出了曾府,沿着先前那不速之客离去的小路往前行去,两人原本想顺势询问周围住客是否留意过那辆马车,可惜这条巷子幽静少人来往,仅有的人家又都关闭了屋门,探不得半点讯息。
两人迤逦出了巷子,又行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得以入住。小伙计忙着为两人端茶送水,褚云羲见那掌柜的也有五十开外,便询问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在此开了多久?”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指了指招牌:“从我祖父开始就开在这里了,这可没有半点掺假,您看这招牌,还是当初成国公的父亲给我祖父写的呢!”
褚云羲心头一动:“成国公的父亲?”
“怎么,客官你不信?”掌柜来了兴致,一本正经解释,“您别看我只是开客栈的,我祖父当年和成国公的父亲是老相识……”
“原来如此。”褚云羲怕他絮叨起过于久远的事,忙道,“我们其实本来也是想来寻访曾家后人的,只是刚才去过宅院门口,只见荒废已久,不知您是否了解其中内情?”
那掌柜的颇为意外,虞庆瑶又帮着将先前编造的理由说了一遍,掌柜才不禁叹息:“曾家本是浔州城的书香门第,成国公祖上便都是地方官员,到了他更是辅佐天凤帝做出了大事业……想当初,听闻他得封国公,我们这浔州城中老少都奔走相告,引为自傲。没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带着幼子孤单回乡,说是妻子与女儿先后离世……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只记得我爹曾带着我想去探问劝慰,可是那曾家大门紧闭,我爹只有托看门人捎了点家酿的好酒进去。回来后,其他人还嘲笑我爹,说他不自量力,国公爷毕竟非同寻常,怎么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大门?没想到第二天,国公爷居然亲自来到我们这客栈,向我爹表示感谢,还取出从京城带回的笔墨送给我。可惜这样不摆谱的好人,却不长命……”
“……他一直都是这样……”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他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抑制住了情绪。虞庆瑶见状,忙向那掌柜问道:“听说曾家现在已经全无后代,是不是真的?”
“小国公和他的孩子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了也不见踪影,如果是活着的话,总该回来啊!”掌柜紧紧皱眉。“我还时常懊恼,应该至少把那孩子接到家里照看。小国公后来成日酗酒,说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孩子跟着他怎么能行呢?”
“您可知他们最后是去了哪里?”虞庆瑶追问。
“出城了。那段时间小国公好像迷恋上了求仙问道,他还曾说自己要羽化成仙呢!”掌柜不胜唏嘘道,“浔州城方圆都是群山,他有时候带着孩子进山好多天才回来,浑身是土。我们曾劝他不要再去,可他执意不听……大概是某个春末吧,我们连着很多天没见到他和孩子,起初以为过些天又会回来,没想到就此不见人影……”
褚云羲沉声道:“掌柜的,那曾府是不是还有仆人在世?我方才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怎么会?!”掌柜一脸惊讶,“早些年是有仆人还守着宅院,可是过了几年后,老仆人死了,宅子就彻底荒废。你看到的莫不是盗贼?”
褚云羲不再多问,向他道了谢,带着虞庆瑶上了楼。
虞庆瑶关上房门,便疑惑道:“陛下是怀疑曾家还有人活着?是小国公,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我们还未曾听说的某个人?”
“最好如此。”褚云羲将行李放到桌边,低声道,“庆瑶,我打算明日出城,寻访那父子俩的去向。”
虞庆瑶一愣:“可是掌柜的说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初小国公带着孩子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一路上过来,也看到四周群山连绵,光是你我两个,要进山找失踪了几十年的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那就从最近的山开始找起。”褚云羲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小伙计依照吩咐送来晚饭,褚云羲顺势询问浔州城外的地形。
谁知那小伙计听闻他想进山,连忙摆手道:“客官千万不要进山啊!我们浔州本地人这些年都不敢去,别说你们这外来的人了!少则被抢光盘缠,重则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这是为何?是有山匪盘踞吗?官府也不整治?”
“比山匪更厉害!”小伙计睁大眼睛,“山里都是瑶人,他们与我们汉民不一样,凶狠蛮霸,杀人不眨眼!官府的老爷们正整治呢,前些天还抓了很多,可是他们不害怕,据说把衙役都杀了好几个!您没看吗,我们这里天将黑的时候都不敢出城了,就怕遇到他们来寻仇!”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一阵吵闹,小伙计连忙奔到楼栏边往下望,褚云羲与虞庆瑶相视一眼后,也随之而出。
楼下不知何时闯入了三名精瘦黝黑的汉子,皆着靛青交领长衫,腰束深红底刺绣缎,发缠乌黑带,斜插斑斓羽。当先一人神情狠厉,正向惊慌失措的掌柜逼问着什么。
小伙计吓得一矮身,蹲在楼梯口,向两人结结巴巴低声道:“快,别出去!那些就是瑶人,怎么,怎么会来我们这了?”
褚云羲却并未躲进屋,听得那人大声呵斥着掌柜,不由朝前迈出一步。
————————
周六周日孩子在家,我是一分钟都不得安宁啊,更别说码字了……哭……
感谢在2023-06-1615:25:21~2023-06-2001:3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梨36瓶;七曜9瓶;如沐春风5瓶;我在这4瓶;薄雪忧蓝、吉吉3瓶;月升、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第一百十六章 寻幽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前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哪里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前,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前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前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一起走。”
*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南昀英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前驱驰而去。
————————
感谢在2023-06-2001:37:27~2023-06-2119:3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14瓶;哆啦A夏8瓶;七曜、如沐春风5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9764788、2587617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第一百十七章 空山
这一辆马车出浔州府北门,沿白浪奔涌的郁江溯流而上,起初只依稀可望到远山隐隐,青峦起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峰峦渐多,连绵不绝,犹如苍穹下有巨龙蜿蜒盘卧,但觉巍峨,不见首尾。
虞庆瑶对着简略的地图看了又看,抬头道:“这就是桂平西山了?”
“应该是。”褚云羲眺望郁郁青青的山峦,将行速放缓,“这是离浔州府最近的山了,我们就先从此处进去。”
虞庆瑶蹙眉望着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峰峦,感觉前路渺渺,但也只能整理好进山的行装。
前方泥路越来越崎岖狭窄,褚云羲将车子靠边停下,接过虞庆瑶递过的包袱,带着她往山间去。
四下虽寂静无人,好在杂草间还可隐约看到一条蜿蜒小径,想来是平素上下山的人踩踏而成。两人沿此路上行,两旁山石间油绿草叶横斜乱生,起初只是从身边掠过,越往山里去,那草叶越发茂密,虞庆瑶只觉自己仿佛是在野草乱枝间穿行。那条小径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没到半山,便已消失不见。
虞庆瑶跟在褚云羲身后,见山坡已很是陡峭,加上山路全无,泥土湿滑,不由得心惊胆战。
“跟上我。”他侧过脸叮嘱道,“小心踩空。”
“我当然懂……”虞庆瑶才抬头想回答,脚下骤然一滑,湿软的泥块窸窣落下。她身子猛地一沉,连忙伸手去够前方的枝干。与此同时,肩头一紧,褚云羲已将她牢牢抓住。
虞庆瑶惊魂未定,借着他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攥着那棵小树,不敢往下望。
“以前很少进山?”褚云羲看她那浑身是泥的狼狈样,不由笑了笑。
虞庆瑶不服气地道:“小时候也爬山啊,但不像这里潮湿多雨,山上哪有这么多草树……”
“这还没真正到深山,你确信自己能跟上?”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灰痕,“早上就说让你留在城里,偏偏不听。”
“能跟上。”虞庆瑶不甘心失败,“你自己也不也是第一次来浔州吗?你能走的地方,我也能走!”
他显露几分傲气:“我南征北战近十年,你区区弱女子岂能与我相比……”
话还未说罢,却见虞庆瑶已经攥着小树奋力向上去,褚云羲无奈赶上,护在她身边,道:“虞庆瑶,你一点礼数都不讲!”
虞庆瑶却头都不回,使劲抓住草根,盯着前方随意问:“怎么啦,我的陛下?”
褚云羲生气地跟着她:“你还故意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她这才回过脸,笑盈盈道:“要我怎么说才算是有礼数嘛?你我之间还需要这样一板一眼?”
“……你对我不敬……”他虚有其表地想一振夫纲,谁料虞庆瑶却瞥他一眼,哼笑道:“礼数,那你忽然抱住我乱亲的时候,有没有征询我意见,有没有讲礼数啊?”
本来也正在往上攀爬的褚云羲乍听得这一句,差点踩空跌下去。
“你真是,在乱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谈及这些!”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炸裂了,眼见虞庆瑶还满不在乎,不由又抗辩,“再说怎么叫乱亲?!那只是情不自禁……”
“别辩解啦。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呢?”虞庆瑶还是带着笑意,返身朝他伸出手,“喜欢就承认呀,陛下,在我们那里,藏在心里不敢说的人,只会错失良机。”
他抬目,看着已经将长裙胡乱挽起塞到腰间的虞庆瑶,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她的脸颊上留着泥土痕迹,鬓发全散乱,甚至发簪也歪斜,可是她的眼眸里含着笑,清泉汩汩一样,灵动而欢畅,让人无法发出火来。
他埋着头撩起衣袍擦了擦手,这才伸过去。
然后有意用了力,将她的手掌紧攥住。
“痛死了!”她花容失色,故意夸大。
褚云羲这才带着几分得意,反过来拽着她往上去。
*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遮天蔽日的枝叶交错横生,他们在没过双膝的荒草间艰难行进。
参天古树斑驳怪异,脚下时不时踩到腐烂之物,也不知是果子还是烂叶,或是其他可怕的东西。峰峦起伏,幽谷间回荡尖利的啸叫,虞庆瑶举目四望,心中暗自忐忑。更远处,陡峭山崖间垂落的藤蔓纠缠盘绕,望去仿佛吐着信子的长蛇,她才想加快脚步跟上,不慎撞到歪斜的枝干,倏忽间,冰凉的水珠从树梢滴落眉间,让她险些叫出声来。
褚云羲在前方引路,背上还携着绳索尖刀,他们已经足足走了大半天,除了临近中午时分坐下吃了点干粮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可是走了那么久,除了曾经见到一闪而过的野兔外,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倒是两人衣衫凌乱,满身污迹,虞庆瑶看看渐渐西沉的血红太阳,提醒道:“天快要黑了,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现在往回走,也回不到刚才上山的地方。”褚云羲没有回头,继续往草丛深处去。
“那我们怎么办啊,难道露宿在这荒山野岭?”虞庆瑶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傍晚时野兽容易出来觅食!”
他这才回过身道:“我会找个高处让你安全。往日行军赶路时,也不是没在山里待过。”
“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虞庆瑶呐呐,话还未说罢,却忽见前方荒草簌簌摇动,似有活物正朝着这边迫近。
她顿时止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
褚云羲亦紧攥住手中的棍棒,抬臂将她挡在身后。
草叶一阵摇晃,紧接着钻出的却不是猛兽,而是一名肌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少年。但见他身着深青短衫长裤,腰间系着红带,头缠黑布,与褚云羲他们先前在浔州城见到的瑶民装束一样。这少年背着硕大的竹筐,眼见近前这两人,也顿显惊愕神色,不由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褚云羲这一天来才遇到山民,自是意外欣喜,忙抬手示意:“不要怕,我们不是歹徒,只是进山来找人的。”
那少年却依然目露惊骇,继而挥舞着镰刀,好似遇到了仇家一般。虞庆瑶见状,摊开双手道:“你看我们都没带兵器……”
然而少年不仅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更是高举镰刀朝着两人冲来,大有拼命之意。
褚云羲皱着眉,闪身躲开一击,谁知少年犹如发疯般连连进攻,丝毫不顾两人的解释。
眼见对方难以理喻,褚云羲不愿再隐忍退避,抬手擒住少年右臂,瞬息间已将他手中镰刀卸下。
那少年整条右臂又酸又麻,不由怒喊发泄,却也动弹不得。
“走吧,他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话。”虞庆瑶失望之下,拽着褚云羲示意离开。
褚云羲又向少年再三询问,见对方实在无法沟通,无奈之下将镰刀朝半空斜斜一掷,但听一声闷响,镰刀就此深深刺入近旁大树之上。
少年愠恼之下,飞快爬上大树去取那镰刀,而褚云羲则带着虞庆瑶抽身离去。耳听后方犹传来少年的怒叫声,两人为了免于招惹麻烦,连头都没回,转过山坳快步前行。
“要是山里的瑶民都这样,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虞庆瑶一边走,一边烦恼,“难道就没有能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找找?”
“那少年背着竹筐带着镰刀,住处必定离这里不远。先前我们在城中遇到的那个人,不也是能说汉话吗?”褚云羲抬头远眺,眼见远山莽莽,尽沐于淡金色夕照余晖下,而此时原本清新的山间渐有濛濛烟霭升腾,宛如为山峦笼上薄薄云纱一般。
“往那边去看看。”他指着烟霭深处的山坳,“如果日落前找不到山寨,我们就先寻地方休息。”
虞庆瑶蹙着眉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又往深山里走。
有潺潺溪流顺山石宛转流淌,她又累又渴,想要捧一把润润唇,谁知才一弯腰,便见草丛中一道黑影急速游走,惊得她连忙后退。褚云羲听得动静,回头道:“怎么了?小心有毒蛇!”
“差点就被咬,我真……”虞庆瑶气哼哼说着,加紧脚步追赶上去。
因怕再被草丛深处的毒虫毒蛇攻击,她有意绕开草木茂盛处,眼见褚云羲返身已向她迎来,谁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竟骤然往下一沉。
虞庆瑶一声惊呼,还未及往前奔出,落脚处四周瞬间崩塌,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坠落下去。
而褚云羲本已距她仅剩数步之遥,眼见她身子下坠,情急之下飞身去救,却只堪堪抓住她的一角衣袖,反被一同带着坠下黑暗虚空。
*
土石不断崩陷,虞庆瑶自半空坠落,在接连的撞击之下,最终重重地跌到了潮湿阴冷的底部。
后脑处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想要开口说话,却没法出声。
她只挣扎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
渺远的水声萦绕不绝,潺潺的,就像是流经心底,绕着弯冲破山石阻碍,从狭小的缝隙钻出,终于又流向前方。
虞庆瑶在朦胧中听到这水声,仿佛回到幼小的时候。那时的她,常常跟着父亲迎着夕阳西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一方幽蓝宁静的巨大湖泊,她喜欢躺在厚厚春草间,听着湖水荡漾,看着飞鸟在碧澄澄的水面起落捕食。
然而身子的剧痛还是让她回到了现实。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
四下是沉沉的黑。
没有一丝光亮。
唯有那水声确实存在着,汩汩的,凉凉的,听起来似乎很是遥远。
她吃力地寻摸四周,触及粗糙不平的泥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碰到。
“褚云羲?”虞庆瑶捂着肩背,努力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喊。
可是周围除了水流声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心跳不已,又加重语声叫了他的名字,上方有风吹叶摇,簌簌作响,然而她最想听到的回应,却依然没有响起。
“陛下?!”虞庆瑶不觉眼眶发潮,一时间害怕懊丧慌乱齐齐涌起,她在这茫茫黑暗中找不到他的踪影。
不知何处传来咕咕咕咕的诡谲回响,继而又有尖利号叫萦绕盘旋,仿佛就在头顶那一片漆黑上方。
她硬忍着泪,撑着伤痛的双膝,想要奋力站起寻找褚云羲的下落。
可是就在这时,忽有一双手从后方将她绵软抱住,呼吸声就在咫尺间。
————————
感谢在2023-06-2119:36:10~2023-06-2417:0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许荦、七曜5瓶;我蔡文姬贼64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第一百十八章 偶遇
虞庆瑶浑身一震发出惊呼,谁料身后之人也几乎在同时惊叫一声,好似比她更为意外。
她听得那声音,砰砰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但还是犹疑着回转身,在黑暗中试探问:“陛下,是你?”
对方却没给回应,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过了片刻,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我不是陛下……”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心间浮起一丝无奈,她跪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是你,恩桐?”
“是我啊……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黑呢?”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怯弱,几乎可以令人想到他畏缩着蜷在角落的模样。他越说越畏惧,甚至带着几分哭音,“我好痛啊,糖瑶。”
“哪里痛?”虞庆瑶自己稍稍动了一下,也痛得屏住了呼吸,但她还是硬忍住了,慢慢朝他靠近过去。
伸出手去,触摸到他的胸膛,他大概是靠在了角落里,整个人颓丧又无力。
“这里,还有这里……”他呜咽着,求救似的胡乱抓住了虞庆瑶的手,“我痛死了!”
“我也看不到啊。有没有流血?”虞庆瑶攥住他的手,放低声音温和地道,“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
“好像流血了。”恩桐哼哼唧唧伏在了她的肩头,“你抱我。”
“……怎么抱得动?我都要被压塌了!”虞庆瑶欲哭无泪,想要推开又怕令他雪上加霜,只好用力抵着这分量道,“恩桐!你太重了!”
“没有呀,我怎么会重呢?”他还是绵绵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一会儿又扳着她的脸,认真地问,“我们这到底在哪里呀?”
“大概是一个深坑……或许是猎人挖的陷阱?”虞庆瑶也不确定,徒然四顾,却只见漆黑一片,抬头望去,但能望到一小片的沉沉夜幕。
“陷阱?”恩桐似乎吃了一惊,“就是抓野兽用的?”
“嗯。你也知道这个啊?”虞庆瑶费力地转了身,斜斜靠在坚硬阴冷的泥土壁上,这才算是减轻了一点分量。
“知道啊,哥哥告诉过我。”他倚靠着虞庆瑶,轻声细语地说,“哥哥什么都知道。”
他这由衷的骄傲语气却让虞庆瑶心头微微一颤。
恩桐又失落地侧过脸去:“可是他去哪里了啊,我怎么还是找不到他呢?”
——所谓的哥哥,或许就是你自己……
她心里酸涩,合拢双手,将他的手掌护在其间,慢慢放到自己心口。“恩桐,不要一直找他了,好吗?”
他怔了怔,受惊似的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找到他!”
“可是……”虞庆瑶沉寂了片刻,道,“其实,他一定也很想你,只是……他换了个一种方式,在默默地保护着你呢。”
他却不明白,揪紧了她的衣衫,越发惊惶不安:“哥哥是不能再来见我了吗?”
“也许,等你的病好了,就能明白这一切。”虞庆瑶蹙着眉,抚过他的眉间。
“病?我生病了?”恩桐怔怔地问。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道:“是呀,只是生病了,所以你会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你的哥哥。可是有我在,我会陪着你啊,陪着你去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呢,我也会陪着你,不让你害怕。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也或许只过了很短很短的时间,等你的病好了,你就会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永远回不了家。”
四下寂静无声,他在黑暗中茫然睁着双眼,浑浑噩噩的心间忽涌起悲伤。他其实还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生病后,就再也找不到哥哥,可是举目漆黑的惘然中,有人在耳畔对他说着的这番话,却让他失神的眼里慢慢浸润了泪。
“我好害怕,糖瑶。”他强忍着泪水,抱住了虞庆瑶,“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虞庆瑶愣了愣:“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爹爹,夫人,打扫院子的胡婶,洗衣服的张妈,还有……哥哥……”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可直面的往事,浑身瑟缩,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声音也不由震颤,“你不会走是吗?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那里是吗?”
虞庆瑶意识到了他正在回想关键之处,急忙道:“我不会走,可是恩桐,你被关进了哪儿?是谁要关你?”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越发颤抖:“很长很长的箱子,漆黑漆黑……我不想进去……”他忽然像即将溺水亡故的人一般,拼死抓住她,攀着她的双肩,哭喊道:“阿娘也被关了进去,他们就把她带走了,让我再也见不到她!现在他们要将我也装进去,我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哥哥也不来救我,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的手指深深扣住虞庆瑶的脖颈,以至于将她抓破,可是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拼命抵抗,好似周围真的有许多人要将他强行关进某个漆黑的箱子里。
“恩桐!”虞庆瑶痛苦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抵着土壁,试探掰开那双手。可是处于极度惊惧中的恩桐听不进任何安抚,已如崩溃一般。
正在此时,上方原本寂静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了忽高忽低的叫声。
幽幽荡荡,渺渺飘摇,也不知是有谁在深夜呼唤。
虞庆瑶一怔,趁着这机会反手捂住恩桐的口,压低声音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恩桐也愣住,继而畏惧无比地抱头喘息:“我不知道,不知道……”
“别怕,来这里。”她将他环抱起来,耳听得那唤声时而像是在左,时而又像是在右,再过片刻,却又像是消失无影。
虞庆瑶奋力站起身,朝着上方喊:“有人吗?我们在这里,掉在深坑里了!”
幽深的坑洞里,唯有她的声音在幽幽回荡,上方的唤声却并未有所回应。她着急起来,又拢着双手喊叫一番,然而先前那唤声越来越远,似乎已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虞庆瑶急得没法子,若是只在这洞里待一晚倒也罢了,只怕山中野兽出没时也坠入其中,那到时候自己和恩桐岂不是毫无生路?
想到此,她抓过恩桐:“快蹲下,让我站你身上!”
“干什么……”他却还是茫然无措。
“上面的人就快走掉了,我得赶紧再喊叫得大声点啊!要不你与我一起求救?!”她一边催促着,一边使劲按下他,想要爬在他肩头。
谁知恩桐非但心智不成熟,就连身体也仿佛弱了许多。虞庆瑶费尽力气爬上他肩头,还未站稳,却觉身下摇晃,他已支撑不住地叫起来。
“快来救命……”虞庆瑶才来得及叫喊一声,便失去了平衡,抱着他一同跌倒。
两人叫苦不已,狼狈不堪,却恰在此时,从上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用惊讶的语调叫了起来。
虞庆瑶又惊又喜,手脚并用爬起来,抬头望去。
幽幽一点微光在上方晃动,犹如暗夜流萤,轻扬旋转。
一个女童从洞口探下头,手中悬着油纸灯笼,橙红光亮映照着小小脸庞。她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脖颈里挂着银两银亮的项圈,垂下簌簌落落的流苏。
“救救我们!”虞庆瑶急叫起来,朝着她挥手,“我们赶路时候跌下来的,已经待了很久了!”
女童睁大乌亮的眼睛,提着灯笼朝坑洞里照了又照,却显露失落。
“阿龙不在这里呀?”孩子虽然年幼,却说着汉话,只是听上去有些生硬。
“阿龙?”虞庆瑶疑惑了一下。
“对呀,我们是来找阿龙的。”女童趴在洞口,手中的灯笼来回晃悠,那光亮竟让恩桐不由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虞庆瑶唯恐她走掉,忙道:“那你去叫大人们过来,先把我们救上去,再去找你们的阿龙,好不好?”
女童打量了她和恩桐一番,幼小的脸上露出警觉神色:“你们是汉人?进山做什么?”
“……找人,我们也是来找朋友的。”虞庆瑶拽了拽恩桐,示意他说话,谁知恩桐却也仔仔细细看着那个女童,认真问:“我叫恩桐,小姐姐,你叫什么?”
虞庆瑶不由回过头瞪他一眼,心道什么时候了竟然只顾问别人名字,然而女童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嗤地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远处忽又传来错落的唤声,虞庆瑶焦急地踮起脚来,那女童回头望了一眼,也不再与她说话,提着灯笼便要离去。
“求求你去叫人来……”虞庆瑶在洞里哀求,女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方,也不知到底听到了没有。
“她为什么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啊?”恩桐还在念叨,虞庆瑶只凝神听着上方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响起草木晃动声,应该是女童穿过树丛往远处去了。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她清亮的声音,有人高声回应,随后脚步声杂乱迫近,在虞庆瑶翘首期盼间,纷乱的火把亮起,洞口上方出现了一张张满是惊诧的脸容。
女童指着她,朝边上的男人们说了几句,众人面含疑惑,更含着警惕与怀疑。
终于有人抛下长长的粗绳,垂落到了虞庆瑶身前。
她侧过脸看看还在发愣的恩桐,低声道:“你先上去。”
“我……我爬不上……”他为难地垂下眼帘。
“你有的是力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推着他,送到绳索前。然而恩桐还是嗫嚅着不敢攀爬上去,这下非但虞庆瑶急了,就连上面的人也显露不耐烦的脸色,用瑶话叫嚷起来。
“喂!怎么不上来?不会吗?”那个女童趴在人群间,朝着他喊。火把摇曳映照之下,她的双眸更黑透纯澈,唇边一对笑涡,狡黠中又含甜意。
“我……我怕……”恩桐沮丧地回过身,想向虞庆瑶求助,然而那女童又听到了他的话语,扬起眉惊讶道:“你是大人了,还那么胆小?啧啧啧,汉人就是这样子?”
“我来……”虞庆瑶无奈之下,想抓住绳子自己先上去。
谁知上方又一阵骚动,那女童竟趁着旁人不备,抛下灯笼纵身一跳,双手攀着绳索,如灵动的小兽一般,晃晃悠悠便悬垂了下来。
上面有人急切叫嚷,似乎在提醒她小心底下这两人。
女童人悬在半空,双脚绞着绳索,在昏暗中朝着两人一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得。
“我是阿荟,罗阿荟。”她打量着虞庆瑶,颈下的银锁流苏泛着幽幽光芒,“你是美人,是除了我阿妈之外,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
感谢在2023-06-2417:05:19~2023-06-2618:2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30瓶;七曜6瓶;飞不起来的蓝胖子2瓶;山林里的精灵、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第一百十九章 突变
女童说罢,双手一松,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敏捷跳下,随后又将绳索牢牢系在了她腰里。
“好了。”罗阿荟拍了拍手,朝上叫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攥着绳索,洞口的人开始往上牵拽,很快就把她拉了上去。她匆忙解下腰间绳索,又趴在洞口往下呼唤。
“快去呀!”罗阿荟向恩桐指指上面,“她都上去了,你还害怕吗?”
恩桐看看远在上方的虞庆瑶,又看看不断晃动的绳索,怯怯往后退。上面的瑶民更加不耐烦,有人叫嚷着离去了,剩下的人也高声吆喝,应该是在发出最后的催促。
罗阿荟蹙着眉心,一把拽过他:“哎呀呀,胆子真这么小?!”说话间,她已经飞快地将绳索又系在了他身上,使劲拽了拽,扬起尖尖的下颔:“你瞧,结实得很呐。”
说完,也不顾恩桐如何摇头抗拒,只朝着上方挥手示意。
“啊……”恩桐只发出一声惊呼,就已被大力牵拽上去。
“糖瑶救我!”他在人在半空浑身发僵,慌乱着向虞庆瑶求救。虞庆瑶伏在洞口,满面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慰,连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惨兮兮往下一瞥,却见一身青衣红裙的罗阿荟背着双手,正扬起脸朝着他笑。
“你,你欺负人!……”他在半空晃荡,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哈哈哈……”罗阿荟笑弯了腰,在那笑声中,上方的人总算是把很不配合的恩桐给拉了出去。
“糖瑶,我再也不要掉进陷阱了!”他甫一爬上去,便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两旁的瑶民目露惊异,虞庆瑶急忙抬臂将他推开,涨红了脸低声道:“不要大喊大叫,听话!”
他那满腔委屈被就此按止,伤心地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密林间忽又有人高声叫喊,这陷阱旁的瑶民们闻声一惊,纷纷朝着那边奔去。虞庆瑶微微一愣,急忙将恩桐拽起身来,想要过去又有所迟疑。
倒是罗阿荟攀着洞口迅疾翻了上来,朝密林间飞奔而去。虞庆瑶才带着恩桐慢慢靠近那边,却见林间火把不断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人气势汹汹涌出林子,或神色肃然或目光狠厉,望之便觉来意不善。
虞庆瑶不禁止步,下意识地攥住了恩桐的手。
为首之人身材粗壮,双眼怒圆,但听他一声呐喊,其余众人迅疾堵住了她两人的退路。虞庆瑶惊愕发问:“怎么了?”
“是你们杀了阿龙?!”那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紧握锋利短刀,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你们有什么冤仇?!”
“杀人?”虞庆瑶一时震惊,不由辩解。“我们掉进了那个坑洞,等到现在才被救出来,怎么会去杀人?你说的那阿龙,我们也根本不认识他!”
“周围只有你们,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他自己跌下去摔死?”那人愤怒说着。
此时密林间人影晃动,又有数人阴沉着脸,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方才那个女童罗阿荟亦神情不安地跟在一边。
“杀了这两个汉人!”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攥紧了短刀与铁叉。
在凌乱摇晃的火光下,虞庆瑶惊惶地望向那具尸体。
青黑色的衣裤,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瘦弱的双手垂落身旁……她心中一紧,眼前这个死者,竟然正是傍晚时他们遇到的少年。
当时因为这少年对他们满是仇恨,且又言语不通,褚云羲将他的镰刀夺走抛远后,便带着她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也正是在那之后,他们不慎跌入了溪畔的陷阱……
可是那少年怎么又突然死在了山林中?!
“我们没有杀他!”虞庆瑶急切辩解,“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但是他听不懂汉话,我们就走了啊!谁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也许是他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了?”
“你撒谎!”“汉人最会说谎!阿龙从小在山里长大,怎么会摔死?!”人们发泄着愤怒,有人冲上前,拿雪亮的腰刀架住了她和恩桐的脖颈。
恩桐惊骇万分,紧紧依靠在虞庆瑶身边:“他们为什么这样凶?是要杀我们吗?”
“没事……”虞庆瑶低声劝慰,谁知她身子才一动,近旁的人便怒目以对,手中短刀用力一捺。
她但觉一瞬疼痛,温热的血沿着颈畔流注而下。
“怎么还想逃?!看我不把你的腿砍断!”那持刀的人蛮横地揪住虞庆瑶的手臂,硬是想要将她拽走。恩桐慌乱无措,拼死拽着她不放:“不准抓走她!不准!”
“等一下!”一直观望的罗阿荟连忙挤出人群,“先把他们带回山寨,等我阿爸回来再问!”
“还问什么?!”有人不忿,但也有人伸手劝阻。虞庆瑶见有所转机,连忙道:“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做的,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杀掉我们,万一另有凶手,岂不是被那人逃脱了吗?”
众人又一阵躁动,似是意见不一,罗阿荟则扯着抬尸体之人道:“走哦,快些回去,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之人双眉紧锁,总算点了头,扬手一挥示意返回。
一时间火把四晃,光影纵横,众人推搡着虞庆瑶和恩桐往山林深处走。她内心紧张,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何结果,然而身旁的恩桐更为惶恐不安,若不是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慰,恐怕他当场便要崩溃。当此情形之下,她只能硬撑强忍,不在他面前显露一丝忧惧。
*
黑夜中,她两人被推搡着穿过重重密林,踉跄着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被错杂生长的藤蔓绊倒。身旁的众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低声议论,偶尔扫视而来的目光则蕴含怨仇,令人暗自心惊。
密林永无止境,他们从低洼山间又往上行,攀着斑驳粗糙的麻绳翻越陡峭的山坡,虞庆瑶几乎要累得瘫倒,可是瑶民们素习山行,个个如履平地,不时高声喝骂,责怪她与恩桐太过无用。
阿荟一路上也不再顽皮,只是低着头紧紧跟在一边,偶尔悄悄打量两人,很快又扭过脸去。
在虞庆瑶快要精疲力尽之时,交错蔓生的草木间总算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则还是高过人身的野草。沿着这小路又行了一程,前方渐渐开阔,斜坡上有斑驳石块砌出的台阶,只是都歪斜不堪,踩上去极为湿滑,一不小心便要跌倒。
领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前路,山坳空地间草屋木棚交错垒建,从低矮处一直延伸往上,直至黢黑的山坡间,皆是简陋屋舍密密压压。
而在那空地中央,火堆跃动光亮,虽已是深夜,仍有一些瑶民或坐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在一间草屋前,又有一群穿着深青长裙,头挽高髻的妇人们围拢低语,似乎正在安慰着一个不断哭泣的老妇。
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
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
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
感谢在2023-06-2618:21:38~2023-06-2814:3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天上那朵云10瓶;七年、怎么起名不重复、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惊夜
“阿妈!”罗阿荟朝着山路上那身材高挑的妇人叫了一声,随后又向众瑶民愠恼道,“说了等我阿爸回来的,你们怎么乱喊乱打?!”
“你干什么要帮着外人?”“小孩子懂什么!”“阿龙婆婆这样伤心,我们拦得住吗?!”人群中响起愤愤然的回应,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眼神中仍含着不满。
虞庆瑶紧紧抱着恩桐,惊惶地注视着那正慢慢行来的妇人。
光影憧憧,映出那女子端秀容颜。虽处于这蛮荒山岭,身着粗布衣裳,并无脂粉修饰,却自有一派雍容清姿。
一旁的阿龙婆婆见这妇人到来,踉跄着上前,抓住她的手大声痛哭。
那妇人双眉微蹙,认真倾听着阿龙婆婆的哭诉,忽而又抬眸望向这边。
她倒并不像其他瑶民那样眼含恨意,目光在虞庆瑶与恩桐身上落了一瞬,神情微微有异。
人群又鼓噪起来,有人甚至抬着阿龙的尸首来到了那名妇人面前,神情激动,似是要她快下决断。
那妇人神色凝重,慢慢蹲下仔细查看,罗阿荟则高高举起火把,为其照亮周遭。
“那些人会杀我们吗?”恩桐寒白了脸,不住看着周围,犹带恐惧。
“不知道……”虞庆瑶低下头,小声道,“恩桐,如果他们真的不讲理要动刀子,你一定要勇敢起来。”
“勇敢?”恩桐眼神迷惘,怔怔念道。
她点了点头,在他耳畔道:“你有的是力气,不要害怕他们,到时候跟着我冲……”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忽见那妇人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向周围人群说了几句。众人先是一怔,继而显露不信任的神色,也有人急忙俯身查看,阿龙婆婆又放声大哭,似乎大为不满。
而抓虞庆瑶她们回来的几个男子则气愤地大声交谈,似乎有所抗辩。人群越发躁动不安,外层的人推推搡搡往里面挤,一时间喧哗吵闹,乱作一团。
虞庆瑶惴惴不安,紧紧护着恩桐,不知接下去又将发生何事。正在这混乱之际,那名妇人从阿荟手中取过火把,往两侧一扬,提高声音说了数句,柔和的脸容间浮现决绝神情。原先还喧闹的众人愣怔片刻,其后除了少数人还在激动地争论之外,其余都不由放低了声音。
罗阿荟从人群里钻出身来,朝众人扬手。虞庆瑶身边的数名男子面露不悦,用力抓住她与恩桐,似乎要将两人拖拽起来。
“干什么?!”虞庆瑶捂着肩头,回转身瞪着他们。
“叫你们起来,跟他走。”罗阿荟奔过来,指着那名站在火堆旁的妇人道,“我阿妈让你们先去磨房待着。”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
“咚咚咚”,就在她将睡未睡时,木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虞庆瑶怔了怔,侧耳又听,窗外传来低微声音。
“喂喂,睡着了吗?”罗阿荟有意压低嗓子,偷偷在外面说。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将恩桐挪到一边,站起身问:“什么事?”
木窗被人从外面打开,黑暗中,罗阿荟费力地伸手进来。“喏,给你们。”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子的手中握着鼓鼓的东西。
“这是……”
“糍粑。”罗阿荟趴在窗口,“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低声道:“别人都要杀我们,你怎么不恨?”
“我觉得不是你们杀了阿龙啊。”罗阿荟仰起脸来,眸子在淡淡月光下更显幽黑,“阿妈刚才看了,她说阿龙的手腕上有毒蛇的牙印,很可能是被毒蛇咬了,然后掉下山坡。”
虞庆瑶讶然,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那妇人俯身查看尸体后,神色有了变化。“可是……”她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对大家说清楚了是不是,他们怎么还对我们喊打喊杀?”
“不知道他们干嘛那样生气!”罗阿荟不服气地道,“还老是说我只是小孩子不懂。可我进城玩的时候,遇到的汉人婆婆很好很好,还会给我东西吃,没人骂我呀!”
她眨眨眼,又抬高手:“你要不要嘛?我偷偷拿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虞庆瑶这才伸手接过那以硕大叶子包着的软软绵绵的食物,道:“谢谢。你之前说,要等你阿爸回来再处置我们?他去了哪里,我们需要等多久?”
“因为好几个人被城里当差的抓走了,阿爸说要想办法去救他们出来。可是都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虞庆瑶试探道:“他回来能管用吗?大家都听他的话?”
“那当然了……”罗阿荟正欲往下说,远处忽传来狗吠声,似乎有人走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急忙道:“我走了!”
还未等虞庆瑶回应,她已飞快地关上窗户跑远去了。
虞庆瑶握着那糍粑出神片刻,想要叫醒恩桐给他吃,然而听他气息沉沉,早已熟睡,便只能作罢。
她经历这一天的艰难,早已体力不支,倚靠着墙角没多久,便也睡着过去。
*
暗夜沉沉,狗吠声乍起又落,整个瑶寨如同大山一般陷入深睡。
黢黑的磨房外,有黑影矮着身子悄然行至窗下,往柴草中倒着什么。
一点火光隐现,随即落入屋前柴堆。
哔哔啵啵的声音此起彼伏,起初只是小小火苗四起窜动,须臾间,柴堆上火光熊熊,如狂舞群蛇侵向紧闭的门窗。
屋内,虞庆瑶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到了难闻的味道,但因太过困顿并未醒来。
屋外的火势越来越旺,火苗腾跃窜起,燎着了屋顶垂下的干草。轰然引燃,整间磨房很快被大火裹住。
弥漫的浓烟自窗缝门下滚滚涌进屋子,沉睡的虞庆瑶不住咳嗽,继而睁开了眼睛。
呛人的灰烟已经涌满磨房,窗外火舌缭乱,映红了黑暗。
“快起来!”她惊呼出声,拼命推着恩桐。
然而他倚在墙角,好似仍旧处于沉睡中一般。
“恩桐!”她急切地晃着他的身子,大声喊,“陛下!”
他的双眉紧紧蹙起,竟还是闭着双目,不知是陷入了噩梦,还是已经被烟雾呛得昏了过去。
火苗已爬满窗外,浓烟缭乱下,虞庆瑶呛得连连咳嗽。她以衣衫捂住了口鼻,拼命奔到门后,拽着门闩用力拉。
但是门已被反锁。
她剧烈地咳嗽,几乎直不起身子。忽然想到罗阿荟之前过来送糍粑的场景……
窗户!
虞庆瑶心存希望地奔了过去,不顾窗外狂舞的火焰,伸手一拽。
原本应该只是轻轻关上的窗子,竟纹丝不动。
她拼死发力,手被烫得生疼,然而窗户还是根本无法打开。
有人从外面将门窗都牢牢反锁住了。
虞庆瑶快要急疯了,她在昏暗中四处寻摸,胡乱抓住一根木棍,抡起来便狠狠砸向木窗。
大力的反震让她手腕发麻。
浓烟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
眼泪不住往下流。
但她硬是凭着一腔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地抡着木棍,拼了命地朝着木窗砸下。
“咔”的一声,那木棍竟从中折断,飞落出去。就在这时,木窗一侧亦为之断裂,虞庆瑶惊喜之下,回头高声叫:“褚云羲!快过来!”
可他还未睁开眼,窗外的熊熊火苗已朝着虞庆瑶疯狂扑卷而来。
————————
这几天又被拉去帮学校处理新生报到的事了……简直马不停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