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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同行路
“行啊,在这凑活睡会儿。”神台前的人说着,居然靠在木架边,坐了下来。布幔微微簌动,藏在里面的棠瑶和恩桐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去把马拴好。”另一人说着,举着火把往外走。
留在里面的人伸了个懒腰,手落下之际,竟然碰到了薄薄的布幔,险些撞在棠瑶身上。
她竭尽全力蜷缩起来,原先畏缩不安的恩桐看着她的模样,似乎明白了她亦在害怕,不由蹙着眉抱着她,将脸伏在她肩头。
门外响起马匹嘶鸣,远处却忽又传来马蹄阵阵,有人遥遥喝问:“这边有没有踪迹?”
“没有!我们查过了!”外面的那人提高声音回应,随即朝里面低声催促,“赶紧!是司礼监杜纲带的马队!”
“妈的,不让人消停!”神台前的人啐了一声,无奈地站起身,拍着飞鱼服上的灰尘,疾步走出了庙门。
一阵动静之后,那两人先后上马,朝着远处而去。
*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再无声息,四周重又陷入寂静黑暗。
棠瑶顿时瘫软,趴在恩桐身上,再也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很小声地问:“坏人走了吗?”
“嗯。但说不定还会再来……”她无力地撑起身子,想要挪出去。他却拉住她的手腕,道:“就在这里睡觉,好吗?”
她怔了怔,脸上微微发热:“那么挤,怎么睡得下?”
他拥着棠瑶,慢慢侧过身,认真地道:“就这样,抱着睡啊。”
“……不可以!”棠瑶用力抽出手臂,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告诫道,“不可以这样的,恩桐。”
“为什么?”他失望又哀怜,“在这里面躲着,不会那么害怕。”
棠瑶绞尽脑汁,费力地解释:“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就不能够抱着睡觉。”
“可是你刚才把我抱得紧紧的。”
“那是刚才,现在不可以了。”她心急慌忙想要出去,竟然忘记身处神台下,一下坐起,重重地撞了头。
一声闷响,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撞痛了吗?我帮你揉揉。”他眼巴巴地拽着她的衣袖,似乎想要将她留在身边。
“没事。”棠瑶按住撞痛的地方,紧皱着眉挪出神台,“你要是觉得害怕,就自己在里面睡觉,我……会在外面守着你,保护你。”
“不要。”他却还是钻了出来,无可奈何地躺在了一旁。棠瑶只好拽过那件长衫,盖在了他身上,低声道:“睡吧,恩桐。”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棠瑶,你也躺下来。”
“嗯?”她虽微微尴尬,却还是慢慢躺在了他身边。
神台后黑暗无光,土地庙外风声萧飒,然而此间寂静似梦。
“你答应过我的,不要忘记。”他轻声说。
“什么?”她怔了怔。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朦胧的面容,虔诚道:“就是,下次我睡醒的时候,你不可以不在。”
异样的温柔酸楚自她心底浮起,像沉沉碧波下纠缠的青荇。
“我不是答应了吗?”她拂过他的眼帘,低声道,“睡觉,恩桐。”
他似乎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合拢了双目。
*
天光微明时,窗外枝头啾啾的鸟鸣让棠瑶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已不复黑暗,一切都隐隐约约显露了轮廓。在地上躺了一夜,几乎没能好好睡着,如今浑身不适,动一动都觉得腰酸背疼。
她忍耐着,轻轻侧过身,正对着还没醒来的恩桐。
朦胧微光中,他面容平和安谧,呼吸浅匀。棠瑶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自心底浮现一个念头: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安静,就好了。
太多的波折让她应接不暇,还要时时刻刻面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性情的他,着实有些身心疲倦。
地面坚硬冰冷,棠瑶本来还想再休息会儿,然而越躺越不舒服,便想坐起来。不料才一动,却发现长长的衣袖竟被恩桐攥在了手里。
她有些怅然。
他居然,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棠瑶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饶是她已经十分注意,睡着的恩桐还是不由蹙了蹙眉,她忙停下动作,过了片刻,又想要轻轻地掰开他的掌心。
呼吸拂在他手上。
他却好似忽然坠入梦魇,双眉紧蹙,就连呼吸亦急促起来。棠瑶怔了怔,握着他的手,轻声唤他名字。
然而他紧闭双目,神情越发不安恐慌,不知在梦中看到了怎样可怖的景象。
棠瑶见他如此痛楚,不由将手覆在他脸庞,语声低柔:“是在做梦啊,不要害怕。”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攥着她衣袖的手亦用足了力,以至于指节凸显,好似在梦魇中拼尽全力,仍无法挣脱。棠瑶不忍见他这样煎熬,伸手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轻诉:“我在陪着你呢,别怕……现在已经天亮了,恩桐。”
在棠瑶的臂弯下,他不住地发着抖,忽然间痛苦地叫出声,随后惊惧异常地睁开了眼。
慌乱的呼吸,震恐的眼神,让他在那一瞬间犹如丧失理智的幽魂。
棠瑶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却还是竭力镇静,拥着他,勉强笑了笑:“你醒了,恩桐。”
他喘息未已,脸色发白,却极其震惊地盯着她。
随后如大梦惊醒,一下子推开了她。
“你干什么?!”震怒、惶惑、不安,种种情绪在他那凌乱的眼神中显露无疑。
棠瑶惊愕之余按住自己身上的伤痛处,慢慢坐了起来。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而他亦慌乱地坐起身,四顾周围之后,眼神发直,好似灵魂出窍。
“你……”棠瑶不敢轻易询问,他忽又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她,哑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着他,道:“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的他暴怒起来,盯着她,再次强行喝问:“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棠瑶绷紧的身子一分分卸了力,她略显颓然地靠在神台边,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慢慢道:“土地庙。”
“什么土地庙?我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了?”他紧紧攥着衣衫,眼神负痛,听着是在发问,却又更像是以震怒呵斥来掩盖内心的惶恐惊惧。
棠瑶平复了一下呼吸,道:“陛下,是你吗?”
他自惊怒惶惑中忽而一滞,随后挺直了腰背,同样直视着她。
“不是我,还能是谁?”
棠瑶想要笑一笑,然而心绪沉坠,只露出无奈疲惫的笑意。“好久不见啊,陛下。”
“你在说什么?”他依旧冷笑,但眼神之中透出的心虚与不安,却尽在棠瑶眼底。她踌躇了一会儿,道:“陛下,还记得先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朕……去了他们为朕建造的献陵。”褚云羲略一恍惚,努力回忆着,忽而又望向她,“你不是跟朕一起去的吗?只是留在了帝陵外的林子里……后来……”
他竭力回忆,记忆碎片零散飞来,恍如破碎飘零的星屑。
大殿中的玄黑灵牌,杏黄色低垂的帘幔,还有正中间香案上那两个沉沉红色的匣子……以及,当他听说林间的车子被发现后,飞快奔跑着,想要赶回去救她时,不断在眼前摇晃遮蔽视线的野草……
随后,便是那一声惊叫。
——褚云羲。
——褚云羲!
他捂住了头,脑海深处的疼痛仿佛再次如毒蛇般钻出,并不断盘旋搅动。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先前的震怒惶惑,到迷离恍惚,再到痛楚无奈。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肩头。
“陛下。”
他喘息着,眼神散乱,声音喑哑:“我……原本是要来,找你。”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我知道。”
“然后……”他忽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你不必惊异,也……无需害怕。”
棠瑶没有即刻回应,只是慈悲平和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陛下,以前也经常这样?”
褚云羲缓缓坐好,似乎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他神色冷峻,目光渺远,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寻常不过之事,“每个人都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我大概是以前行军作战时,太过疲乏落下的病症。或者也曾摔下马来,撞到了头部。”
他端正坐姿,轻描淡写地告诫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棠瑶本想告诉他这段时间内的情形,甚至想问他关于南昀英与恩桐的事情,然而见他这样,无法再直接询问。
可她心中满是疑惑,就算他自己不知晓真相,难道周围的人从来没有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暂时失去记忆,明明是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言语行为乃至年纪身份全都天差地别,他是如何能让旁人毫无察觉?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或许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瞒着他?又或者他自己早已知道,却不愿承认……
棠瑶不敢再细想。而此时褚云羲已经站起身来。他走到神台前,望着那宽和微笑的土地爷,低声道:“棠婕妤,你还没有回复我刚才的问题。”
棠瑶晃了晃神,扶着神台站起来:“什么问题?是说这是哪里?”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从他方才那种震怒又惊恐的表现来看,褚云羲极度不愿让人提及真正的情形。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只得道:“这是西柳镇外,距离京城,已经有一大段路程了。”
棠瑶说到这里,窥伺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依旧站在神台前,面容冷静,才大着胆子道:“那天,那天是陛下在危急时刻从献陵赶回来,从锦衣卫手下救出了我。然后您又一路带着我逃亡,直至到了这里。”
褚云羲缓缓侧过脸,隔着神台香案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不记得了吗?陛下。”棠瑶努力装出从容的模样,“您现在有没有想起一些来?”
“……有些印象。”褚云羲目光沉寂。
那神情分明是在强装,棠瑶看得出来,他实则对先前之事毫无印象,却还不愿承认出来。
“是朕,将你救下并带到此地的。”褚云羲认真地道。
他语气沉缓且不容置疑,然而不知为何,在棠瑶听来,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执拗。
她朝着褚云羲笑了笑:“是啊,是您将我救下的。”
褚云羲似是松了一口气,忽又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黑暗纹的衣袍,道:“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棠瑶微微一怔,眼前出现的是南昀英那飞扬跋扈的神情,再看着面前这一脸沉肃的褚云羲,心里有些怅惘。
“是我给您买的,原先那件长袍上都是血迹。”她俯身收拾起铺在地上的衣物,将它们塞进包裹里,“走吧,陛下。”
*
晨曦映在古柏枝间,浅金苍翠,深幽寂寥。棠瑶在林深之处牵出了骡车,褚云羲一见,不由皱眉:“怎么回事?原先那辆马车呢?”
棠瑶拍着骡子的背,淡淡道:“卖了,换成了这个。”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掉?”褚云羲扫视一眼骡车,“是你去卖的?”
棠瑶无奈地道:“是啊,都是我做的。您在天寿山帝陵那里大开杀戒,我们现在像过街老鼠似的被锦衣卫追捕,还不得更换马车吗?昨天晚上就差点被发现行踪,两次都是死里逃生!”
褚云羲不做声,从她手中夺过鞭子后才道:“不用担心,如今我清醒过来,自然能应对。先前那两柄刀呢?”
“应该都在车里。”棠瑶钻进去找到了长刀,拿出来晃了晃,又将手边包裹放进去。
褚云羲瞥了棠瑶一眼,见她仍是穿着先前自己在京城时给她买的那一身衣裙,而那黛青连珠纹马面裙上灰迹斑斑,不由蹙眉:“你这身衣裙也该换掉,如此乌糟,走出去不像样子,岂非也要引人怀疑?”
棠瑶无可奈何,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惹来追兵连连,哪里还留下时间去购置衣物。这样想着,却忽然想到昨天傍晚南昀英带回的那个包裹。
“等一下。”她爬上篷车,打开了包裹,除了纹银之外,里面确实还有艳丽的女子衣衫。
果然他当时外出,不仅换了车辆,还备好了替换的衣物。只不知是买的还是抢的,总之如今已无法验证。
“我忘记了,这有衣服。”棠瑶说着,将粗布帘子放了下来。
取出南昀英为她准备的衣裙,原本有些低落的棠瑶一下子哭笑不得。
桃红直袖长衫搭着绛紫半臂,下边配的是水绿百褶马面裙,整个儿色泽鲜艳又杂乱,料想应该是他匆忙间随意带回,根本没有细细考虑。
棠瑶也没十分挑剔,换上这一身新衫裙之后,撩起帘子,道:“陛下,我们可以启程了。”
坐在车前出神的褚云羲闻声回过头,乍一见她这身衣衫,一脸的震惊错愕与生无可恋。“这是你自己买的?!”
棠瑶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有意骄矜反问:“怎么,不好看吗?”
“……你真是……”褚云羲隐忍半晌,化为一声喟叹,“也罢,这时候顾不得其他。等下次有机会时,一定要将它换掉!”
褚云羲说罢,闷闷地牵着灰骡想要前行,怎奈那骡子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突然犯了犟脾气,居然把脑袋一昂,跟他作其对来,坚决不肯往前走。
褚云羲自从恢复意识以后,本就烦躁不悦,眼见这灰骡子竟也不知好歹,顿时怒从心起,扬起鞭子便想打。棠瑶急忙一把按住:“打它干什么?!”
“莫名其妙犯什么倔?”褚云羲低骂一声,将鞭子扔到车头。棠瑶看看他,坐到车头,轻拍了灰骡脑袋几下,又抚着它的背安慰几句,随后持着鞭子微微一震,那原先还犟头犟脑的骡子竟乖乖地调转方向往前走去。
棠瑶坐在车头,长裙下双足晃荡,回转头却见褚云羲还冷着脸站在原处。
苍翠柏树下,一身黑衫的他看起来格外冷峻肃杀,只是眼神中深藏一丝别扭与不服。
车上的棠瑶皆看在眼里,有意朝他扬起鞭子,唤道:“陛下,来呀!”
他冷哼一声,这才负手冷冷前行,身姿卓然,却满含骄矜。棠瑶抖了抖鞭子,故意让骡子加快了步伐,褚云羲眼见这篷车越来越快,马上就要把他远远甩在后面,不由暗暗生气,却又不得不加紧了步伐。
“停下。”他在车后方沉声下令。
棠瑶装作没听见,晃着双足,继续驱车前行。
灰骡越跑越欢快,破旧的篷车颠颠簸簸,好似一同唱着歌。
“棠婕妤,你大胆!”褚云羲忍无可忍,跑着追上去抓住车篷边缘,一下子坐到车头,“朕发现你真是越来越嚣张跋扈!”
棠瑶惊讶地侧过脸:“嚣张跋扈能用在我身上?”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我?”他一振长袍,即便坐在这简陋的篷车上,依旧姿势端方,无懈可击。
棠瑶哂笑一声,心里想到先前南昀英那散漫不羁的言行,偷偷瞥他一眼,道:“陛下时时刻刻都这样端正严苛,不会觉得累吗?”
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前方,神色淡漠。
“自幼教养习惯,立身处世皆以此为准,怎会觉得厌累?”
篷车在树影下直行。棠瑶听得他提到幼时,不由问了一句:“陛下……您有几个兄弟?”
褚云羲微微一怔,沉声道:“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上次那个宫里的內侍说,崇德帝是您侄子,那您肯定有兄弟。”棠瑶一边驾着骡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您的亲人,除了崇德帝之外,还有其他人吗?我是说,还活在当下的……”
褚云羲不耐烦地蹙眉:“为何总要打听朕的家事?这些与你有何关系?”
“那不是为您着想吗?如果有您的至亲还健在,就可以证实您的身份。不然您总是这样流浪也不是办法啊!”
褚云羲盯着前方崎岖不平的小路,冷冷道:“亲人?京城里的晋王是朕侄孙,褚家皇族后裔也皆分封各地,但他们从未见过朕,找上门去也无用。”
“而且我如果是晋王,一旦知道您真是天凤帝,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您。”棠瑶平静地扬着鞭子,褚云羲看看她,哂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点小心机。”
棠瑶不服气地道:“这不是常理吗?眼看自己就要成为一国之君,突然冒出来另一位君主,谁会愿意接受?”
褚云羲冷哂一声,不说话。
*
篷车微微颠簸而行,阳光自树叶间洒落星星点点的浅淡光亮,映在两人身上。
棠瑶想到昨夜那个锦衣卫念叨的话,便告知褚云羲:“陛下在天寿山重创了锦衣卫,现在就连司礼监新任掌印也被晋王派了出来,与锦衣卫一起追捕我们。那个杜纲杜掌印,就是当初将我强行押去殉葬的人。如果遇到他,那我可就无处藏身了。”
褚云羲听她提及,才想到了那天隐藏在献陵大殿中的时候,听到的晋王与身边太监的对话。
他不由一蹙眉,头一次正正经经地问她:“你在宫里是不是犯了事?”
棠瑶诧异道:“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他思忖片刻,看着她道:“那天我去献陵正殿时,恰好遇到晋王进来祭拜……他在灵前向身边的太监发怒,为的就是崇德帝陵里少了一个朝天女。从他的语气看来,他倒是不晓得我的存在,单单只是因为你的消失而躁怒不已。”
棠瑶更加错愕:“是因为丢了朝天女,使得皇家蒙羞了?”
褚云羲摇摇头,靠在篷车一侧,眺望远方烟树朦朦。“不是,你可知晓,那杜纲向晋王再三表明,当初是他亲眼看着你喝下了毒酒。”他又侧过脸望着她,缓缓问,“你觉得他为何会这样说?”
棠瑶愣了一会儿,连骡子越来越慢都无暇顾及。“你的意思是,我被列入朝天女的名单之内,是杜纲奉命行事?而下这个命令的人,就是晋王?”
褚云羲眼中略显出几分满意之色。“依我看来,也是如此。”
“可这是为什么啊?!”棠瑶惊讶地快要叫起来,“我和晋王根本不认识!……”
话才说出口,忽又止住。
——她来到这里不过半年时间,那么原先呢?真正的棠瑶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她又知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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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恩桐暂时进入睡眠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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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相见欢
细细想来,关于这位棠婕妤的经历,她都是从身边宫女那里得知。说是初入宫受到崇德帝青睐,因此被封为婕妤,然而此后又遭冷落,独自幽居在长春宫承禧殿。平日无人来往,无人深交,仿佛是深宫中没人关注的影子一般。
然而崇德帝死后,她前去灵前祭奠时,章贵妃对她横眉冷眼,就连其他妃嫔看她的眼神,亦流露出异样……
她心底隐隐生寒,握紧鞭子,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崇德帝驾崩后,我担心自己被殉葬,曾经向人打听,对方告知我并不在那朝天女的名单里。”棠瑶深吸一口气,“但是某天清早,我还是被强行带走,杜纲声称我就在那名单之内。现在看来,或许原本司礼监那边真的没把我定为朝天女,而晋王下令更换司礼监掌印,杜纲顺理成章以掌印的名义又将我列入朝天女之中。这样一来,前因后果就能够说得通了。”
褚云羲颔首,忽又问道:“但是你为何喝下毒酒后,却没有死?”
“……我也不知道啊!”棠瑶一脸纳罕,仔细回忆当时情景,突然撩起袖子伸到他面前,“你看!”
褚云羲诧异道:“干什么?”
她没言语,只是挽起桃红袖,将那赤金细镯取下,递到他面前。
褚云羲肃着脸接过去,翻来覆去查看几遍:“没什么特殊之处,为何要忽然给朕看这个?”
“我在被带入大殿换大殓衣衫的时候,身后有个内侍趁人不备,将这镯子套在了我的手上。”棠瑶缓缓道,“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用意,现在想想,是不是有人要用这个镯子作为标记?”
褚云羲沉吟片刻,抬眸又看那镯子。祥云拥簇间,双燕翩然,灵动精巧。
“有人暗中在那毒酒中做了手脚,或者索性是换掉了真正的毒酒,只让你暂时昏迷。”褚云羲屈膝而坐,将那金镯举至眼前细细观察,“如果是我,既然要救你一命,必定不会让你真被送进皇陵。而是会趁着死去的朝天女被运送出宫的时候,想方设法偷梁换柱,而这金镯,则是确保你不会被弄错的标记。”
棠瑶喟然:“所以其实我根本不该被送进陵寝,可为什么……”
褚云羲将金镯还给她,抱着双臂倚靠在篷车上,淡淡道:“计划失败,或是中途发生变故,或是有人走漏消息……凡此种种皆有可能。”他顿了顿,瞥着她问,“你心里有没有数,是谁会如此甘冒大不韪兵行险着,只为救你一命?”
棠瑶怔了怔,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怎么知道?在宫中想要我命的人倒是有……”
褚云羲这才想起来,当初他和棠瑶从帝陵地宫逃出来后,她坐在那老汉的车上时,确实提起过宫中可能有人想要取她性命。
只是当时他刚刚从地宫出来,突遇奇变心绪繁杂,也没有详细追问。后来又接二连三遭遇险情,几乎一路都在奔波逃亡,竟始终静下心询问她的过往,如今想来,竟觉她身上倒是迷雾重重。
“朕记得,你之前似乎说过,是司礼监的人想要害你?”他专注地看着棠瑶。
棠瑶犹豫了一下,道:“是司礼监秉笔,程薰。还有章贵妃似乎对我也怀有敌意。”
“你在宫中到底做什么了?”褚云羲诧异不解,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她有些心烦意乱,此时骡车已行至分叉路口,她不知该朝何处去,便问褚云羲:“先别管这些了,我们现在到底往哪里走?”
褚云羲愣了愣,蹙眉道:“前面有没有人家,去询问一下,从这里到济南府该如何走。”
“济南?”棠瑶又是一惊,“不是要去金陵吗?”
“谁说要去那里?”褚云羲也是莫名其妙,“朕这一路上就没对你说过,准备去济南府?”
“没有,您只说要去金陵……”话未说罢,她才回过神来,当时是南昀英言之凿凿要带她去金陵,似乎在那里有他极为重视的东西。
褚云羲果然一脸淡漠地道:“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那您去皇陵之前也并没有说接下去会去哪里,您从来不提前告诉我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我哪能猜得到您的想法呢?”棠瑶未免有些不悦,拨弄手中鞭子,语气也冷淡下来。
“朕原本就打算好了,先去献陵寻佩刀,然后去济南府。只不过没提前告诉你,后来又中途失去了记忆。”褚云羲再次强调,“这只是意外。”
棠瑶瞥了他一眼:“那您去济南府要做什么?能说吗?”
他略一思索,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棠瑶见状,当即跳下车子,褚云羲只好道:“找余开,保国公余开。”
“保国公?”棠瑶站在车边,认真回想一下,“是不是当初您问那个內侍,他说四位国公中,只有这位还活着?”
“是。如今位高权重者之中,料想应该只有他才能证实朕的身份。”褚云羲说罢,又催促道,“还不上来?”
棠瑶微微扬起下颌,盈盈眸中映着晨辉。“不是要去问路吗?您以为我要干什么?”
褚云羲略显尴尬,很快又端正神色:“问路这事岂能让你去?上来,坐进车里,朕带你走。”
棠瑶靠在车篷边,离他只有很近的距离,笑了笑:“您确定自己能驾驭这车?刚才还朝着骡子发脾气呢。”
褚云羲不悦道:“朕惯常骑马,没碰过这些而已,怎知道它这样犯倔?”
棠瑶坐上车,用鞭子轻拍灰骡背脊,慢悠悠道:“刚才叫你走,你偏偏不走,现在知道错了吗?”
褚云羲听着这话只觉不对劲,忍不住瞥她:“你在骂谁?”
棠瑶看着他,一脸惊诧。“我哪有骂谁?我在跟骡子说话呢!”
“你……”褚云羲怫然,“朕不和你计较,”
他总是含怒藏威,可是不知为何,棠瑶却从不曾因此真正生气。眼下她撑着下颌,细细打量他一番,眼中隐隐含着笑意,好似他只是个爱发脾气却又无济于事的少年。
他拿起鞭子便想高高扬起,不提防棠瑶却忽然将他的手轻轻按住。
“不要用力鞭打。”她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扬起鞭子打了一下,又拍了拍灰骡的背。
骡车载着两人缓缓前行,道旁秋叶婆娑,金辉遍洒。褚云羲不经意地道:“你倒是会哄这牲畜载车。”
棠瑶望向他的侧颜,微微一笑:“我不仅会哄它,还会哄小孩呢。”
*
两人驾着篷车顺着东边小路行了一程,褚云羲见前方庄稼地里有农人劳作,便下了车子前去问询。
过不多时他匆匆而归,已经坐进车内的棠瑶隔着帘子问:“问到怎么去济南府了吗?”
褚云羲站在车旁,淡淡道:“我只需知道现在我们身处何方,至于如何去济南府,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陛下以前来过这里?”棠瑶疑惑道。
褚云羲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道旁泥地里画出若干标记,图形虽极其简单,他却神色认真且专注。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褚云羲折断一小截树枝,插在最上边的标记处,“就在顺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断一小截树枝,插进最下方的标记处:“这里就是济南府。”说话间,在两处之间划出一道线,“大致方位应该如此。”
棠瑶趴在窗口撑腮看着,忍不住笑道:“您这是在行军布阵吗?”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该感激我对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么去远地?”
棠瑶却没夸赞他,而是指着两个标记之间靠近西侧的第三处标记,问道:“既然您是要去济南府,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标记?”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里是真定府。我方才去问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瑶疑惑不解:“为什么要问这地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锦衣卫与司礼监联手追捕我们,昨夜还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询问去济南府该怎样走,岂非自露行踪?”褚云羲言语之间自带几分清高,棠瑶明白过来,随即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去问路,明确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讯息,如果锦衣卫的人查到这来,便会被误导方向,是不是?”
褚云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仅仅点了点头,随即以树枝将地上痕迹全都抹去扫平,然后坐上车头。
棠瑶放下车窗帘子,道:“陛下,去济南府啦。”
褚云羲看着那头甩着耳朵的灰骡,心中不禁默默叹息,但还是强忍不悦,挥着鞭子驱驰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车里就好好呆着,做什么还要吆喝一句去济南府?我听了很是不悦!”
她在车中不由笑了起来:“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明知故问!”他悻悻然望着远处浮云翩跹,树影苍黄,“你不是将自身地位抬高,好让我显得像个赶车奴仆?!”
“我可没那么想,只是担心……”棠瑶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断晃动的青布车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或沉稳或飞扬的不同神容,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您会再度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车帘外,褚云羲动作一顿,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涌的郁色,没再说话。
*
这一路依照褚云羲有意问路留下讯息的方法,竟果然暂时摆脱了追兵。小小篷车穿林过桥,自西柳镇迤逦南行,不到半日抵达了霸州府。
篷车缓缓驶进这被称为畿辅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瑶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面两侧店铺林立,虽比不得京华鼎盛雍容,却也足显繁华昌盛。
褚云羲向道旁行人简单问询之后,载着棠瑶穿行于大街小巷,来到了嘈杂混乱的集市。他再度将现在的这辆骡车换成马车,从马匹的色泽高矮,到车辆的质地大小,全都与原先有着明显的区别。
棠瑶坐进了新换的车子,看了看里面的装设,虽略微定了定心,却还是不无担忧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好,不然换车子也无济于事啊。”
褚云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慢慢道:“总比不换要好,霸州一带道路四通八达,追兵之中虽有认识我们的人,但对你我真正要去何处一无所知。只要我们离他们越远,那么再次遇到的机会便也越小。”
不多时,两人已经离开嘈杂的车马集市,转入店铺林立的长街。褚云羲穿行于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面,到了一家奢华的绸缎庄前,又将车子停下。
“你在这里等着,不必进去了。”他简单说罢,顾自进了店堂。棠瑶在车中等待多时,才见褚云羲提着包裹匆匆回来。
“打开看下。”他将包裹丢到她手里,坐在了车头。
棠瑶打开包裹,见是藕荷暗花长夹袄与水绿素纹百褶裙,甚至还有绣鞋绢帕等小物,应有尽有,一切齐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艳丽得刺目的衣衫,隔着帘子道:“您还真是一刻都忍不了,进城就真的给我买了新衣裙?”
褚云羲面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简直引得别人注意,赶紧换了。”
“陛下您也省着点钱用啊,这样一路下去,只怕不到济南就两手空空!”棠瑶一边抱怨,一边在车中脱下外衫。
褚云羲驾着马车缓缓行驶,从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着要买到现成的衣衫,也只有到这些大的绸缎庄,才可能将他人订制的花高价买下,否则难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车中慢慢剪裁缝制?”
棠瑶穿上那藕荷夹袄,有意叹了一声。“没想到您看着只会习武打仗,心眼还挺细致,就连鞋袜手帕都买了来。要是您真的买了绸缎回来,我也不会裁剪。”
正驾着车的褚云羲听到此话,不由又是一滞。他转回身,以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那低垂的车帘。“……你在家的时候,都学些什么?!”
棠瑶在车中梳着长发,慢慢将其盘起。“学什么?”她眨眨眼睛,似乎认真想了想,隔着车帘带着笑意,“我学的东西,大概不仅其他女子不会,就连陛下您,应该也不会。”
“又是胡言乱语。”褚云羲觉得她是有意戏弄,却也懒得计较,回转身去,“你在闺阁之中,无非学女工书画,再或者因你父亲是边镇军官,也许你还学过些弓箭射技?难道觉得我连这些粗浅技艺都不如你?”
“可是陛下,您说的这些,我全都不会。”她从容不迫地挽着发髻,将口中衔着的鎏金翠珠钗斜斜插好。
褚云羲忍不住再度回头。“那你倒说说看,到底会些什么?”
棠瑶妆扮完成,微微撩开车帘一角,露出清水菡萏似的半面,尤显眸莹璨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诗词无所不学,只不过呢,都不精通。”
“……也就你好意思这样说话!”褚云羲着实有些受不了,低斥了一句,回过身去。
然而脑海中还是她方才那大言不惭的模样,不由微微哂笑。
————————
棠瑶:陛下好像比以前温和大度一些了,这是为什么呢?
褚云羲:天天对着你发脾气,朕迟早要被气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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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骤风急
从绸缎庄出来后,这辆马车穿过长街,最终来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前。
棠瑶卷起车帘一看,不禁怔了怔:“怎么,你要在这里住店?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他不紧不慢下了车,低声道:“此地四面都有街巷,即便被发现也容易脱身。”正说话间,门口的两名伙计早已殷勤上前,一个牵马,一个询问,躬身屈膝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客栈底楼乃是饮酒场所,早已坐满口音各异的往来客商,正觥筹交错喧哗不绝。褚云羲径直去往掌柜那边低语几句,便带着棠瑶登上楼梯。
楼上乃是相对安静的客房,幽长走道两侧房门皆已关闭,尽头乃是一扇雕花窗。伙计为他推开了最里侧的两间房,笑道:“小哥来的正巧,刚刚有两位客商住进来,现在只剩最后两间房。”
褚云羲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让棠瑶住进了最里侧的一间,自己则进了隔壁。
棠瑶推开房门,见里面陈设周全,清雅整洁,翠青竹林的屏风后更有垂着帘幔的架子床,不由问跟在旁边的伙计道:“你们这客栈,算是霸州城里最好的一家?”
伙计一边为她端茶送水,一边笑呵呵地道:“那是自然,您没看到吗,往来的都是有钱客商,一般人还住不起呢。”
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也不知道这样住一晚要花销多少,可恨褚云羲进店时居然连价钱都不询问一声。
伙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棠瑶喝完热茶,抱着包裹一下子躺到床上,连日颠簸至今,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一般。她恨不得在床上一睡不起,可是想到刚才的问题,不由又打开包裹清点一遍。
除了之前剩余的两锭白银外,如今只剩下一把并金累丝寒梅梳背,一件嵌绿宝石如意云朵挑心,以及一件金累丝观音莲台分心,这些皆是她当日从自己鬏髻上拆下的头面首饰,除了在陵墓里奔逃时丢失的,以及一路上转赠他人之外,已经尽在其中。
棠瑶将这些首饰排在床上看了又看,估摸着等会儿还得让褚云羲拿着一两件出去变卖了才行,想着想着,因路上实在太过乏累,不觉困意袭来,转了个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楼下的喧笑声透过门窗隐隐传来,时高时低,渐觉邈远。
然而滚滚车轮声却仿佛挥散不去,还有那隆隆颠簸之感,就算是她躺在了床上,也还始终缠绕不休。
棠瑶疲惫地拉过被子想将自己蒙住,却在朦胧中又听有人敲门,她恹恹问了一声,房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这会儿不想着吃饭了?路上不是还喊饿吗?”
她昏昏沉沉地道:“您先自己去吃吧,我等会儿再下去。”
门外的人没再询问,很快离去。
棠瑶裹着被子还想继续睡,可不知怎的,先前涌起的睡意却好似突然被打散。尽管周身乏力,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睡着。正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又被敲响。她带着些许愠恼地道:“又怎么了?”
房门一声响,她隔着屏风也能感觉到是褚云羲走了进来。
“脾气渐长,叫你下去吃饭也不去,你到底……”他语气不悦,进门却发现桌旁窗前空无一人,而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架子床前帘幔低垂,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晴天白日的,在睡觉?”褚云羲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想走。棠瑶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闷闷地道:“没有睡着,楼下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这才稍稍自然了一些,背着手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望向沿街窗口方向,缓缓道:“棠婕妤,朕发现你有两大过人之处。”
“什么?”她难得听他夸赞自己,几乎疑心是听错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贪睡,爱吃。”
他说得风轻云淡,棠瑶却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
她一下子撩起重花连心纹的帘幔,气哼哼跳下床来,“这一路上我跟着您受了多大罪?您自己是一点不在意,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日夜颠簸马不停蹄,还时不时提心吊胆生怕被追兵逮到。吃没好好吃,睡也没好好睡,难得有张床摆在眼前了,能不想着去躺会儿吗?”
她从青竹屏风后兴师问罪般的出来,见褚云羲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旁边桌上倒是摆着朱漆描金花的食盒提篮,不由瞥了一眼,余愠未消地问:“那是什么?”
他冷哂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了然于心。“楼下人多眼杂,朕难道会让你独自下去?”他屈指一扣那提篮,“叫伙计给你准备的,吃完后自有人来收拾。”
棠瑶悻悻然地走到近前坐下,打开朱漆盖子一看,见是笋鸡脯、烧鹅肉、水晶角儿等菜肴点心,皆精巧有致,还带有余温。
“陛下自己先吃过了吗?”棠瑶用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角儿,随意问了声。
“随便吃了点。”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看她凑在白底青花的小碟边慢慢吃着水晶角儿,不由道,“味道如何?”
“还不错啊。”她抬起眼,满是疑问地望着他,“您自己没吃这个?”
他依旧一副端正模样,又有几分意兴阑珊。“朕听伙计说是羊肉馅的,就不打算吃。”
棠瑶看看他,叹了一口气。“陛下也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居然这样挑剔饮食,难道以前行军作战时候还得带上宫廷御膳专门给您准备吃的?”
“真是异想天开。朕只是不吃这些有腥膻味道的东西。”褚云羲侧过脸,自窗外映入的浅淡阳光落在他墨黑眉睫间,更衬得眸丽星芒。
“但是厨艺好的话,可以把腥膻味消去啊。”棠瑶又夹了一个水晶角儿,迎着阳光望去,玲珑精巧,皮薄透明,“您要不要试试看?”
他却紧抿着唇,从眼神中都透露极度的抗拒。
棠瑶无奈地咬了一口水晶角儿,道:“陛下不吃腥膻,也不吃辣,不吃咸,甚至不沾葱姜蒜……为什么我觉得您像是半个出家人呢?”
褚云羲的目光忽而一滞,继而缓缓落在她脸上。
棠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局促不安:“怎么了?我这也不是在嘲讽您啊……”
他这才移开视线,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巧合。棠瑶略带疑虑地看着他,问道:“是您家中都有这样的饮食习惯?”
褚云羲静默片刻,平静地道:“先母生前信佛,朕这些饮食习惯,都是受她的影响。”
“怪不得……”棠瑶恍然大悟,却在此时,临窗而望的褚云羲眉间一蹙,将虚掩的窗子微微推开几分。
“怎么?”棠瑶觉得情形有变,连忙凑近去往楼下街面望去。
但见一列官差打扮的人匆匆策马而来,临到这客栈门口观望一眼,在领头人的示意下,翻身下马,步入大门。
*
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楼上窗内的棠瑶却骤然不安。她一下子将窗子关上,急切道:“难不成又是来追捕我们的人?”
褚云羲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暂勿慌张,低声道:“你先在房中等待,我出去看看。若真是冲着我们而来的,我即刻返回楼上带你走。”
一言既罢,他立即起身,棠瑶不由追上两步,望着他的背影道:“陛下……不要再恋战,能走就走,先抵达济南再说。”
褚云羲侧过脸,淡淡应了一声。“你先在房中,不要擅自出来。”
棠瑶点了点头,褚云羲开门而出,转进自己的房间,准备取出那绣春刀以备不测。房门开阖之间,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原本紧闭的房门亦微微一动,似是有人在从内向外窥伺。
他无暇细想,背着以青缎包裹的绣春刀迅疾出了房门,闪身至廊柱背后,以此作为掩蔽窥视下方。
店堂内原本正饮酒行乐的客商们已被官差厉声盘查,这些人素来自恃腰缠万贯,不曾想到竟被如此严苛对待,少不得有人嘀咕抱怨,胆子大一些的甚至高声唤来仆役,大有与官差对峙之意。
掌柜在一旁忙着打圆场:“来这儿住店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通缉要犯怎会明目张胆到这样的地步呢……”
“上头发下的命令,必须严加盘查。”领头的官差手中持着画像,比对着店堂众人,忽又回头道,“赶紧叫楼上的人都下来!”
掌柜无可奈何,朝着伙计使眼色。那伙计犹豫道:“还剩刚才来住店的四个人,但先前那两位说途中劳累,要好好休息,不让我去打搅。”
“怎样的人物?”领头官差环视四周,踏上一级楼梯。伙计怔了怔,跟在后面道:“都是年轻小哥,白白净净的,看着像读书人。”
那领头官差目光一沉,当即向后方打了个手势,带着众多手下冲上楼梯。
*
木质楼梯上顿时脚步声迅疾杂乱,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去到底会发生何事。
始终在房中焦灼等待的棠瑶听到了动静,马上背起包裹准备跟着褚云羲跳窗逃亡。
岂料她刚一打开房门,正被冲回来的褚云羲一把揽着推了进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瞥见另有人从斜侧那扇雕花窗一跃而下。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样貌,就又见来势汹汹的官差们朝这边奔来。
“嘭”的一声,褚云羲将房门紧紧关闭,抵着她隐蔽于门后角落。
“已经跳窗逃了!”领头之人大声喊叫,“张承王虎,你们在这里再搜,应该还有一个!其他人跟我下去追!”
官差们呐喊鼓噪,一时间房门被踹声、翻箱倒柜声、呵斥盘问声此起彼伏,继而街面上马蹄声四起,间杂行人躲闪惊呼叫嚷,楼上楼下乱作一团。
棠瑶被他抵在墙角,加快的心跳犹未平息,惶惑惊问:“难道不是来抓我们的?”
褚云羲自从进房间后,始终以刀柄抵着房门,如今才缓缓收回,突然意识到棠瑶还在自己臂弯间,迅疾往后退了一步,道:“看情形确实如此。先前伙计就提及过,有人比我们先一步住进了对面的客房,方才从窗口跃下的应该就是那两人。”
棠瑶点点头,忽而又想起刚才开门出去时,看到有人跳窗而逃的情形。先前情况紧急不及反应,如今却隐隐约约感觉那人的身影居然有些眼熟。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褚云羲见她出神,以为是受到了惊吓还未恢复,不禁蹙了蹙眉:“不要太过忧虑了,我们一路上已经足够小心又布下疑阵,怎么会才落脚就又被发现。”
此时楼上声音渐渐远去,又听得楼梯上脚步连连,应该是搜查不到的官差们奔下楼去追逐逃亡者了。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吗?”棠瑶低声问。
他想了想,道:“暂时不必急着离开。”
两人在这房间内静默待了许久,棠瑶抱着包裹不敢轻易放下,眉间郁色不减。
褚云羲怀抱着绣春刀站在门背后,见她这样子,不禁道:“怎么,这就已经受不了了?”
棠瑶支着侧脸,慢悠悠道:“我又不是担心这个,自从跟着您从帝陵里逃出来,哪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那你做什么唉声叹气?”褚云羲不悦道。
她却拍了拍包裹。“我是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剩下的头面首饰去换钱啊!不然您一掷千金惯了,到时候坐吃山空寸步难行怎么办?”
“我哪里就经常一掷千金了?”褚云羲简直觉得受到了非议,“路上花销都必不可少,再者说,有些首饰还是你送出去的。”
他顿了顿,见棠瑶还是愁眉不展,只好正色劝解:“之前是因为没有及时变卖才耗费了不少,接下来换了银两,省着点用就已经足够了。”
棠瑶听到最后这一句,才抬起头笑得高兴。“既然如此,那麻烦陛下出去跑一趟,把首饰给换成银两吧!”
褚云羲这才明白她这一番愁容的真正原因,不由道:“棠婕妤,你就是等着朕说出这话,然后再发令下来?”
“哪有发令,这也是重要事情啊,您只管遇神杀神拔刀就砍,要不就驾着马车横冲直撞,我不得操心着路上的盘缠还够不够?”棠瑶作势打开包裹,清点着剩下的首饰,“要是您不愿纡尊降贵,那只好我自己出去一次?”
褚云羲冷着脸上前,随手拿起一件首饰放进怀中,“能让你出去吗?给我好好在这待着。”
*
随着官差的离去,刚才还一片混乱的店堂内又恢复了原样,只不过饮酒作乐的人们多数还在议论之前的事端。
褚云羲自楼上下来,正遇到伙计端着水往上走,他略一踌躇,随即叫住了伙计:“方才那群官差是你们霸州府的?”
“应该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火气那么大。”伙计抱怨道。
“你可知道他们在追捕什么人?”
“听说是朝廷钦犯,到底干啥事儿了他们也没说。”伙计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上张望,“看那样子原先住在你们对面的那两个年轻人还真是他们要找的钦犯,要不然怎么全都跑了呢?”
褚云羲想到当时自己在进房间时,察觉到对面门内有人似在警觉窥伺,不由又问:“那两人从哪里来的?”
“这倒不知道,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不过咱们这儿来往客商和赶考读书人众多,谁会留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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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双宿栖
褚云羲听完伙计所说,随即下楼询问掌柜何处有变卖首饰的店铺,得到答案后出了客栈。沿着长街一路向南,车马喧嚣的街面上却又有佩刀的官差肃穆巡行,时不时拦住过往的马车加以盘查。
他心生诧异,转过这条街又往西去,远远望到前方有首饰店铺的招牌,便加快脚步准备入内。谁知还未走到门口,便有两名官差从另一侧长街走来,在他之前进了首饰店。
褚云羲有意放慢脚步,停在门外一侧。耳听得那两人叫出了掌柜,正在盘问有没有操着京城口音的年轻人前来变卖贵重物品,若是收到了,必须得缴纳出来。
那掌柜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怔怔问道:“这要是真收到了,不就变成白亏钱了吗?”
“那有什么办法?那些都是赃物,而且说不定还是宫里头流传出来的,谁敢私藏,就得掉脑袋!”官差威胁一番后,晃着身子出了店铺。
站在门外的褚云羲略一沉吟,还是转身离去。
*
回到客栈,他找到了棠瑶,从怀中取出首饰交还给她。
“怎么去了那么久没卖成?”棠瑶诧异道,“不会是您开价太高把人吓坏了吧?”
褚云羲坐到桌边,淡淡道:“你看我是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街上仍有官差,找不到卖首饰的机会而已。”他又将见闻说了一遍,棠瑶听罢,愣了一愣:“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也去变卖首饰,说不定会引来官差追查?”
“这些东西一看质地做工,便都是上乘精细之物。”褚云羲指了指她手中的并金累丝寒梅梳背,“若是老成一些的商家,必定能看出来源。只不知这霸州城为何忽然搜捕逃犯,而那两人身上又可能带着宫廷贵重器物,这倒令我们也在一时之间难以出手变卖首饰了。”
棠瑶只好点点头,翻了翻包裹里剩余的银两:“也不知道住着得花多少钱,您倒是悠着点儿啊!”
褚云羲不由失笑:“放心,只是住一晚,总不可能让你把全部身家都耗在这里。”
*
话虽是这样讲,然而当次日一早两人离店结账,棠瑶听到那价目后,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悻悻然掏出银两出了门,她钻进车篷时,还不免嘀咕:“要不是手头还有宽余,今天真要被扣在这里了!”
褚云羲依旧从容不迫地给马匹套上缰绳。“扣在这里做什么?”
“付不起钱,当然要被扣住当牛做马抵偿了啊!”棠瑶瞥他一眼,忽然问,“您是不是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啊?”
褚云羲本来正专心致志地打理马匹准备出发,听得此话,不由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看棠瑶:“你觉得呢?”
棠瑶想了想,道:“您最初在帝陵遇到我的时候,说起过十五岁就随父亲行军作战击退外族,护佑当时未灭的周朝,年纪轻轻便能掌握兵权,那应该不是贫苦出身,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套好了缰绳,坐上车头,淡淡道:“看来你真是白白在后宫混迹数年,就连我的出身都一无所知。”
“谁老提及您的事迹啊?”棠瑶放下帘子,安安稳稳倚坐在内,“您还以为大家都常把您从小到大的经历挂在嘴边?”
褚云羲听得此话,只能闷闷说了声:“那是他们不敢!”还未等棠瑶回话,便一震缰绳,急速起行。
*
两人离开客栈之后,沿途又多次遇到官差巡行,褚云羲想方设法载着棠瑶混出城门,才算暂时脱离危机。
棠瑶回想这一次经历,不由诧异道:“也不知道他们在追捕什么犯人,不过好在不是只对着我们。”
褚云羲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是经过此次遭遇,两人只得小心再小心,以免再卷入其他案件。
这一路风雨兼程,出城入镇,甚有星夜露宿野外,两人仅依靠这一辆马车度过重重艰难。棠瑶并不是娇生惯养长大,毕竟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但既已跟着褚云羲走了那么多天,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幸而他这一路上竟然再没有像先前那样突然性情巨变,倒令棠瑶安心了不少。
当初离开京城时才是金秋时节,而今弹指间数十天日倏忽而逝,道旁木叶多已颓落,只剩枝干越显苍凉。
马车碾过满地枯叶,颠颠簸簸入了山东境内,又行几日后,抵达德州府宁津县境内。
因清早一场大雨,两人耽误了不少时间,原本能够在天黑前赶着入城,最终却晚了一步。
暮色沉沉,阴云漫卷,远处烟树迷蒙,古旧城墙上沾湿的旗帜低垂无力,染上了一层寒意。棠瑶从车中探出身,望着早已关闭的城门直皱眉:“这下怎么办?又得在野外过夜?”
褚云羲压了压大帽边沿,淡淡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只管睡在车里,怕什么?”
棠瑶看看那满地湿泥,再看看风中飘落的枯叶,不由道:“我倒是能凑活,你呢?还像以前那样睡在外面?这样的天气不冻出病才怪。”
“……没什么要紧的,我寻个避风之地停车就行。”褚云羲说着,便想往野地去。棠瑶却执意道:“先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借宿的地方,好歹这也是个县城,周围总不至于人烟荒芜。”
褚云羲只得又调转方向,往城门外的另一条小道行去。
这小道近旁也是庄稼地,行不多时,果见田野那端有高高低低的村屋,还有背着筐篓的农夫自远处三三两两归家。炊烟袅袅间,棠瑶一眼就望见了一杆挑的高高的幌子,上面写着“沽酒投宿”四个大字。
“你看,那边不是有客店吗?”她欣喜地指给褚云羲。
他依旧四平八稳坐在车头,神色不动。“你都望得到,我还能看不见?”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这样的村野小店,与我们原先投宿之处可说是天壤之别,多为错过时间无法入城的行脚商人准备,人员嘈乱,饭菜简陋,与干净整洁更无一点关系……”
棠瑶越听越蹙眉:“果然娇贵,那你的意思是,情愿睡在露天也不进去?陛下你可想好了,您也是个凡人,万一冻出重病,我可没法子给你妙手回春。”
“说什么丧气话?!”褚云羲重重一甩鞭子,驾着马车驶向那乡野小店。
*
原本希望错过入城时机的行人并不多,没想到还未到店门口,远远便能望到门前大槐树下停了好几辆骡车,另有货担数架,只是货物都已卸掉。
棠瑶才从马车里下来,便听得那门帘里传来喧哗笑闹声。褚云羲皱了皱眉:“你真要进去?”
棠瑶其实本也有些打退堂鼓,但站在风中只觉身上的夹袄一下子就能被寒风吹透,浑身上下冰凉无暖意,不禁替褚云羲捏了一把汗。
“没事,进去看看再说。”她故作大方地道。
褚云羲看了看她,没有做声,撩起灰蒙蒙的棉布帘子。
昏黄的灯火一下子映照而来,外面寒意凛凛,屋内倒是热火朝天。不大的堂屋里摆着四张粗木方桌,都已围坐着衣衫各异的老少,饮酒者闲谈者瞌睡者混杂一堂,扎着围裙的一老一小忙前忙后,看样子应该是店主与伙计。
提着酒壶的小伙计先瞅见了他们,愣了一愣后随即笑着上前招呼。原先并未注意到这两人的其他客人随即投来目光,见褚云羲与棠瑶衣着整洁,气韵不凡,明显不是走街串巷的杂货商人,眼神中也皆含着打探与诧异。
“两位是要买酒?”头发花白的老店主上前询问,褚云羲早已环视四周,迟疑着未曾说话,棠瑶却直接问:“还有没有客房?”
老店主也是一愣,但很快指着后面的小门连连道:“有有,我们后院就是客房,正好还剩一间。”
褚云羲眉间微蹙,不禁道:“只剩一间?”
“是啊,您瞧今天白天下了大雨,这些客人都没赶得及进城。这天又冷,总不能在野地里睡一夜啊!”店主唯恐他嫌弃,忙又道,“别看我们这是乡野人间,但屋子里并不脏乱。这宁津城外就我们一家客栈,常年往来的行脚商都知晓老汉我实诚不欺客,不然大家伙儿怎么会来住呢?”
众客人哄笑起来,褚云羲似是仍不情愿,棠瑶主动小声道:“你实在介意的话,我就睡在车里,你住后院去。”
“那怎么行?且不说车内寒冷,荒郊野外的,能将你独自留在车里?半夜出事怎么办?”褚云羲一口回绝,然而想想如果让棠瑶自己住进这小店,周围全是粗野汉子,实在也说不过去。
犹豫之下,还是答应先去看上一看。
小伙计机敏迅捷,马上带着两人去后院看房。果然只有最北边靠边的一间房还空着,褚云羲进去看了看,矮床一张,桌椅粗陋,床上虽叠着被褥,也是厚重笨拙,且已经缝缝补补颜色发灰。
所幸屋内确实不算脏乱,不至于难以忍受。
他走到房门口,向棠瑶低声道:“你意下如何?”
棠瑶倒是较为平静,只淡淡道:“将就一下吧。”
褚云羲心情复杂,上下打量她一番,忍不住道:“你就真的不在意不担心?”
“担心什么?”她眸光清莹,反问道,“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相处那么多天,暂住野外也是常有的事,您要是真有点什么异心,还会等到现在?”
“……”面对如此言论,褚云羲也实在没法辩驳,总不能硬是说自己心怀不轨吧?
“那就住这一间了。”他无奈之余,只好应承下来。
————————
褚云羲:棠婕妤真是人间奇女子,朕从未见过这样不拘小节之人……
棠瑶:从您出现开始到现在,仿佛断绝一切欲念似的呢。我对陛下在这方面很放心,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褚云羲:……怎么觉得那么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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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心间刺
褚云羲让棠瑶进屋休息后,自己则又回到堂屋,点了一些酒菜在旁边等待。老店主亲自下厨去了,堂屋内客商们正天南地北聊得开怀,只听一个黑脸汉子操着晋中口音道:“要说咱们晋王真是厉害,才进皇城不到一个多月,就能把原本被瓦剌人抢走的清平堡给夺了回来,我看离他即位也不远了!”
同一桌上的瘦小男子却道:“我看你还是想得太简单,要是晋王真那么厉害,为啥他进京那么久都没登基?”
黑脸汉子不悦道:“那不是因为皇太孙死了,所以晋王得再为他操办丧事才缓了那么多天?你倒是说说看,现在这天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把瓦剌人打退?”
旁边一桌上的人却回过头道:“那打仗也不是晋王自己去,听说他用的就是自己以前在太原时候的亲信,也难怪了,新君上台,还不都得把自己人使劲往上提拔?但新任的延绥都指挥使钟燧以前带兵打瓦剌时候,为了抢功劳不顾底下人死活,害得好几千人死在冰天雪地,险些被革职,现在竟还被重用,这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朝廷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黑脸汉子嚷嚷道,“谁带兵能常胜不败?”
那人冷笑几声:“我两个弟兄就是当年在那钟燧手下当兵的,都死在雪山脚下,我还能不清楚?!常不常胜我可说了不算,只顾自己不管将士就不该带兵!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卖杂货的,干什么这样帮着晋王,难不成他当上皇帝还能给你封赏当官?”
黑脸汉子恼羞成怒,举起杯子便朝那人砸去,幸好被同行之人一把夺过,强行按住好言劝解。
小伙计见状立即上前向险些挨打之人赔礼道歉,老店主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店堂内鼓噪,也忙不迭上前调和。褚云羲冷眼旁观,拿着食盒转身便回了后院。
*
棠瑶正躺着休息,见褚云羲进来忙起身问:“前面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喝酒闲聊,谈到了晋王,居然还差点打起来。”褚云羲很是平静,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又见棠瑶还坐在那里,不由端正神色道,“婕妤,你倒是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还得我将饭菜端到你面前?”
棠瑶这才坐到桌前,撑着下巴道:“我哪敢劳您大驾?不是您自己说要出去端菜吗,怎么做了点小事就又自怨自艾起来?”
“……成天胡言乱语。”褚云羲将筷子朝她面前一丢,“还不是不想让你去那乌糟糟的店堂里?”
棠瑶也不跟他一般计较,打开食盒一看,满满一碗面条还冒着热气,另有羊肉装盘,上面倒着浓郁蘸酱。
“怎么只有一碗面?您已经吃完了?”棠瑶错愕地看看褚云羲,他朝碗里瞟了一眼,郁郁道,“这里卖的全是腥膻之物,没什么能吃的。”
棠瑶叹了口气。“那您也不能饿着啊……”她将羊肉拨到一旁,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半面条出来,推到他面前,“这面条里又没有腥膻,一大碗我也吃不完。”
他却冷着脸道:“里面有葱末。”
棠瑶无语。“……您真是……不会在人家煮面之前先说吗?”
“我事先提醒过,他又放了,大约是习惯成自然。”褚云羲将碗推回去,“你先吃吧,等会儿前面人散了,我再去叫店主重做。”
棠瑶只得自己吃面,吃几口看看他,总觉得不自在。“您真的不要尝一尝吗?葱末又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她好心来问,褚云羲却似乎害怕她夹给自己似的,将脸转了过去。“不用,我不习惯。”
棠瑶怔了怔,试探问道:“您上次说过,是受您母亲信佛的影响,难道她在您小时候就让您跟着不吃荤腥?”
褚云羲神色淡然,目光却渺远得近乎空洞:“我本身就不喜欢那些味道。”
棠瑶看着他的双目,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南昀英,那个嗜烈酒生冷荤腥无所忌惮的少年。
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在褚云羲的心扉深处,还会存在着那样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
“陛下的幼年,是怎么样的呢?”她直视着褚云羲,认真地发问。
他微微一怔,注视着棠瑶,目光中隐隐含着戒备之意。“棠婕妤,你好像不止一次想要探问我的过去。这是为何?”
棠瑶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无需这样戒备森严,我与您同行了那么多天,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并没有其他的用意啊。我只是觉得陛下似乎总是端严苛板,因此想知道您幼时是不是也这样。”
褚云羲缓缓落下眼帘,坐姿依旧端正到无懈可击。“朕的幼年没什么离奇,父亲手握兵权,母亲在家礼佛,如此而已。至于什么端严苛板……多数官员子弟,自幼皆是受到这般教养,倒是你棠婕妤,才是与之不同的异类。”
“……您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说教……”棠瑶不甘心地想要反击,褚云羲却起身道,“你的面都快涨干了,我去前面吃些东西再回转。”
没等棠瑶回答,他已经走出了房门。
*
店堂内喝酒的人散去了不少,褚云羲重新点了碗面条,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微微开裂的灰白窗纸在朔风中不断簌抖,发出低微呜呜声响,只有像他这般寂静且无趣的人才会加以留意。邻桌的商旅们还在高声谈笑划拳,窄小的店堂内酒意熏人,肉香四溢,唯独他端坐一隅,格格不入。
就连他身上那沉香色曲水纹道袍,也在众人那黑灰暗沉的衣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老店主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葱姜蒜一概皆无,小伙计则给邻桌送去一大锅蒸鱼,不知道放了什么调料,气味浓郁刺鼻。他在这闭塞的角落几乎难以忍受,然而旁人却连连吸气,称赞鲜香绝妙。
酒味肉味辣味交缠萦绕,如铺天盖地的网,将他困束笼罩。他不得已推开窗,呼啸的风冲面而来,顿时驱逐了那令人晕眩的气味,其余客人却叫喊起来,指责他不该开窗,冻得人发抖。
褚云羲一言不发,端着那碗素面,独自走了出去。
*
后院北侧那间房内亮起了灯火,褚云羲遥遥望了一眼,并没有过去,而是在檐下避风处坐了下来。
空荡荡的院中有一株落尽了叶的树,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只是那样虬曲向上,在渐渐沉郁的夜色中宛如僵直的剪影。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吃。
依照他的再次叮嘱,这碗面口味极淡,若是换了旁人,想必是要嫌弃太过寡淡无滋无味,但是他却习惯成自然,比这稍稍重一些的味道,都会令他心生反感。
在人间百态千般滋味中,或许他最为熟悉的也最能接受的,只有佛堂中的檀香气息。
笃笃笃笃笃笃,他跪在昏黄一隅,沉默而又一丝不苟地敲击木鱼。身侧是静穆低垂的杏黄帘幔,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总是让他恍惚中想到那尊观音座下的莲花瓣台。
低垂着眼帘的母亲与他以同样的姿势跪在蒲团上,绛紫云肩通袖暗花纱的长衫下是鸦灰葫芦织金马面裙,乌黑发髻间缀着沉沉金饰。在昏暗的佛堂内,他似乎永远看不清母亲的样貌,只记得她垂眉敛目,沉定无声,像极了发髻正中那金镶玉观世音菩萨分心。
有时候,他偶一困乏,敲击木鱼的声音有所低弱,始终合着双目的母亲会忽然睁开眼。
那目光虽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如汩汩寒泉般从山石高处涌流而来,就那么寂静的,铺泻至面前,就能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冰冷的水流淹没、淹没,直至无法呼吸。
“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如同她的样貌一般,模糊遥远,嗡嗡嗡的,好似被装进了琉璃瓶,封存在深深湖底。
“我……”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渗出,他攥紧了手中的木鱼,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褚云羲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风透入心腔,才让他猛然警醒,从零碎的往日记忆中挣脱出来。
头脑深处却仿佛又被某种尖刺扎入,无法捕捉更无法抽离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也绝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
夜幕沉沉坠下,星云黯淡,庭院中唯有飒飒北风急旋往来,摇响未曾关紧的门窗。
棠瑶独自坐在寥落灯下,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整理了好几遍,都不见褚云羲回来,不由起身准备去寻。才到门前,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她吓了一跳,见褚云羲脸色不太好,不禁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吃个晚饭那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顾自拽了一条被子扔在地上,沉声道:“你还不休息?”
棠瑶怔了怔,方才他站在夜色中那神情疲惫而又陌生的模样,几乎让她疑心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然而看着他走进来,又听他这样说话,似乎依旧是褚云羲。
“陛下?”她站在他后方,试探叫了下。
他捋了捋被褥,头都没回。“干什么?”
棠瑶这下才安了心,“你怎么出去那么长时间?”
“在前面坐了坐。”他淡漠回了一句,似乎并无异常。极其简单地将被褥翻折过来后,褚云羲半蹲在那里,背对着棠瑶道:“你还要洗漱吗?”
“……我已经好了。”她终究还是有些局促,褚云羲倒是一反常态的冷静,只点点头,道:“那我灭灯了。”
“……好。”棠瑶退后数步,坐到了土床边缘。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来到桌边,一下子将微弱的灯火吹灭。
屋内顿时漆黑。
棠瑶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为何会那么早就熄灭灯火。
大约是不想让彼此尴尬,也便于她脱去外衫睡觉。
她听得他似乎也脱去了外面的夹绒长袍,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间。
连一句话都没说。
棠瑶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衫与马面裙,折叠好之后,放在了旁边。然后消无声息地钻进了被子。
*
昏黑间,褚云羲躺在硬冷的地上,望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外面已经吹了许久的寒风,直至现在,身子还是冷透。
只是希望那根扎进脑髓的刺不要再搅乱一切,他知道一旦那种痛楚侵袭而来,自己就会忘记所做的事情,直至如梦忽醒,才发现竟已经不在原来之处,甚至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是在黑夜,或是在荒郊,或是在空无一人的佛堂……
然后总会有人一脸惊慌地盘问他,质疑他,否定他,再后来,那些盘问者,质疑者,否定者,全都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刻消失无踪。
一个接一个,全部,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永不出现。
到最后,他的身边,只有母亲自挑选出的两名仆从,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却又能解决好任何意外。
没有人会惊讶,那两个仆从会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甚至再到后来,除了最为亲密的人之外,没有其他外人会见到他。
直至十五岁起,跟随父亲开启征战生涯。那一双影子,依旧不辞辛劳紧随左右。
他隐隐约约知道,他就像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斗兽,戴着无形的镣铐,身边有着最可靠的驯兽者操持一切。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做过些什么,更不知道在那之前,在更早之前,自己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十岁以前的记忆,就如同他对于母亲的印象一般,始终模糊不清,零碎琐屑。
……
凛凛寒风自窗缝钻进,发出尖利声响,让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棠瑶骤然惊醒。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得她恍惚回到了在京城欢郎家中的那一夜。
她想要蒙住头转身睡去,然而墙角那边却传来了低微的声息,似挣扎,似祈求,又似恐惧。
棠瑶心神惴惴,犹豫再三,还是悄悄撑起身子,朝那边望去。
黑暗中,他艰难地坐起身,怔怔地抱着双膝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方。
细若游丝的风声忽高忽低,棠瑶攥着被子,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呆坐许久的他终于慢慢环顾四周,却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而是将身子缩退得更靠近墙角,随后低垂着头,以低弱的声音悲伤道:“你们,你们,都去哪里了?”
棠瑶闻声一震,心头似被轻轻刺痛,她伏在被褥上,唯恐吓到他一般,朝着那个方向小声地喊:“是你吗,恩桐?”
他还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微微一颤,随即抬头茫然张望。
棠瑶再度在黑暗中向他挥手:“我在这里。”
他这才发现了棠瑶,先是一惊,随即急切地跪爬到那端,趴在床尾抬起头,在一片昏暗混沌中看她。
“是你呀,糖瑶。”微弱的光亮落在他眼中,流映濯濯清莹,“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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