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城头月


    恩桐的声音似乎都在笑,可惜黑暗中,棠瑶无法看到他的模样。


    她跪坐于他面前,柔声道:“你刚才醒来,是在找哥哥,还是找我?”


    “都找。”恩桐毫不犹豫地回答,语声又带着些许哀伤,“我看到黑蒙蒙的,以为哥哥又不见了,就连你,也不见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不是答应过你,等你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在你身边吗?”


    “是呀。”恩桐伏在双臂间,侧过脸看她在昏暗中朦胧的侧影,“你为什么真的会在我身边呢?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也没走开吗?”


    “……嗯。”棠瑶有意识地问,“你沉睡的时候,不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吗?”


    “睡着了当然听不到啊。”恩桐说到此,语气又略显低落,“我不想一直睡觉,也不想每次醒来都是晚上……这样我就看不到哥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满是委屈与不安的孩童,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他,就完全是个孩童。


    一个永远只会在深夜醒来,孤身一人面对黑暗的孩童。


    微微酸涩的感觉自棠瑶心间涌起,她情不自禁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眉宇,低声道:“那这一次,恩桐是因为什么而醒来的呢?”


    他似是惊讶于她的问话,更意外于她的触碰,安静了片刻,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到害怕,像是在做梦一样,然后拼命地逃啊逃,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棠瑶回忆起在此之前与褚云羲的对话,似乎并无什么令他愤怒或伤感……


    她记得自己问及了他的幼年,当时确实是希望能得到一些讯息来解除心中疑惑,然而他回答的时候云淡风轻,并不显出异样。再后来,他就独自去店堂,回来时却神色黯淡……


    “你怎么不说话了?”恩桐推了推她,还没等棠瑶回话,一下子爬了上来。


    棠瑶一惊,他却极为自然地与她并排坐着,甚至拉过被褥盖住了双腿。“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地问。


    “……一间客栈。”她倒是有些尴尬,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客栈?是专门住人的那种?”恩桐毫无芥蒂,甚至因为重新遇到了她而显得比以往开朗许多。


    “是。”


    “那么,我们是在旅程中吗?”


    “也算是吧。”棠瑶侧过脸,看着他同样朦胧的轮廓,淡淡笑了笑,“你同样在这旅程中。”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醒来的时候,只有黑夜。”恩桐失落地低下头去,“秋梧说过的高山、大海、草原……我什么都没见过呢。”


    棠瑶忖度了一下,探问道:“难道每次天亮后,你就会重新睡着?从来没有在白天醒过?”


    恩桐怔了怔,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啊。”


    简短轻微的回答,却令棠瑶更添几分低落。


    他竟然真的,只存在于黑夜。


    次次醒转无人相伴,徒劳地寻找秋梧始终不可得,待等天光放亮,这世间万千景象随着红日辉芒尽展而出,他却只能阖上双目陷入沉睡。


    她的心沉坠了,像被积蓄滂沱雨意的云絮压得弯弯。


    “恩桐。”也不知是一时冲动或是其他原因,棠瑶忽然向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看什么?”恩桐诧异地问。


    她思绪也有些凌乱,只是故作冷静地撑着下颔:“就,随便看看。虽然外面可能很冷,但你等到天亮的时候,不是又要睡着了吗?”


    他愣了愣,随即欢悦起来。“好啊!你带我去哪里?”


    棠瑶其实根本没有想好,但见他如此期待,便穿上长长的夹袄,跃了下去。


    恩桐随着她也跳下床,却又踉跄一下,不禁抓住了她的手。


    棠瑶微微惊愕之后,很快恢复了原样,“跟我走。”


    *


    小小的客店内一片寂静,一出门便是迎面而来的寒意,所幸先前那凛冽的风势略有减弱,饶是如此,棠瑶亦被冻得发抖。


    檐下悬着一盏黄纸灯笼,摇摇晃晃映出朦朦光华。棠瑶环视周围,毫无可观景象,她便带着恩桐悄悄打开了这院子的侧门,外面是一望无垠的田地,远远近近零散的村屋早已都没了光亮。


    “等一下。”她折返回去,踮起脚尖取下檐下的那盏灯笼,在呵气成白的深夜,领着茫然又满是新奇感的恩桐出了客店。


    “我们要去哪里?”他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四周张望。


    “我也不知道。”棠瑶裹紧衣衫,又看看他,朦朦光亮间,他眼眸纯澈似幽海,一波波涌起的皆是星辉璀璨。


    他却不介意这样随意的回答,更不介意这样散漫的行走。


    大概只有他,才不会在意因何而去,又去往何方。


    只是一场心神所至,无所挂碍的行走,不问来路,亦不问归途。


    她提着灯笼的手被风吹得生疼,但她未曾放弃寻找。


    因为她最知晓,一个常年处于幽暗中的孩童,在他的生命中,拥有的欢乐实在太过寥落。


    “看那边。”


    棠瑶举起灯笼,遥遥指着远处,眼里耀动欣喜的光。


    暗沉夜幕下,弯月如钩,斜悬于宁津古城墙上。巍巍城墙横亘如岭,斑驳城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明灯高照,映出成列光华。


    朔风呼卷而至,城头旌旗猎猎,肃霜胜雪。


    恩桐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望着那个方向,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城墙。”棠瑶轻声问,“以前没有见过吗?”


    他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城墙,甚至忘记了前行。


    凛冽的风从空旷原野间掠过,道旁未落的树叶簌簌颤抖。他扬起脸望着近旁那株苍郁乔木,忽然松开了握着棠瑶的手,走到了大树下。


    “你要做什么?”提着灯笼的棠瑶诧异地问。


    他顾自抬起头望着树冠,满是期待地道:“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吗?”


    棠瑶吃了一惊,同样望向那高大乔木,又看看远处城楼,为难道:“恐怕不行,太高了爬不上去的,而且,如果被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会怀疑我们想做坏事。”


    “为什么呢?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坐在树上看看远的地方啊!”他似乎不明白现状,只是沮丧而委屈地道。


    棠瑶将灯笼稍稍抬高了一些,照亮周遭黑暗。“跟我来!”她发现了意外之处,拽着恩桐的手,将他带往斜侧岔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于崎岖小道,前方昏暗无光,只隐隐显出村庄的静寂轮廓。她带着恩桐一直走到田埂下,堆积着高高干草垛的地方。“就在这里吧。”


    棠瑶将灯笼放在了地上,像小时候那样,率先爬了上去。


    “你来。”她回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处的恩桐道。


    他却只盯着她的背影,似是很想上前,却依旧站定不动。


    “怎么了?”棠瑶望着他幽黑的眼睛,忽而想到了当初在西柳镇地窖中他那畏缩害怕的模样,不禁道,“是害怕了吗?”


    幽幽烛光间,他的眼睛像浸润水意的黑濯石,只是那样望着她。


    她退下一些,朝着恩桐伸出手,不再着急厌烦。


    “来,我带你上去。”


    灯笼中的火苗烁动数下,他静静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冰凉而蕴含温暖。


    然后,在棠瑶的带引与保护下,终于怀着紧张而战栗的心绪,爬到了干草堆顶端。


    浩荡夜风卷掠而过,寂静野地唯余簌簌瑟瑟,身后是沉沉入睡的村庄,白日里萦绕不散的烟火气息已灭,寂静如初生婴孩。


    远处则是绵亘古城,巍巍驻守,肃穆无声。城头上一盏盏明灯在风中以近乎一致的韵律晃曳,橘黄光芒晕染成团,好似暗蓝深海中随波起伏的千古遗珠。


    恩桐撑坐于此,完全沉浸于远处景象,哪怕那只不过是旁人看来最寻常不过的城楼。


    棠瑶看着他,这才发现他颈下衣扣未曾扣好。


    她不禁抬起手,借着地上那盏灯笼映照出的微微光亮,为他扣好了衣领。


    他微一愣怔,继而侧过脸朝她笑。


    “真好啊。”


    往常深覆霜雪的眼眸里,晃漾着春池暖融,蕴藏了秋星明莹。


    他只笑着说了这一句,也不知是说远处城楼明灯景致美好,还是说能够随心所欲地坐在这高高干草堆上是难得的自在;亦或者,是喜欢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作伴,冒严寒踏夜色,并肩远眺茫茫古城……


    棠瑶看着他宁静澄澈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忽然很想知道,这样无邪又不胜惶惑的孩童,是因何缘故才会出现于褚云羲那原本应该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呢?


    她回想起恩桐第一次出现,是在西柳镇地窖里,那时桀骜不驯的南昀英进入幽闭的地窖后,异乎寻常地恐慌不安,甚至于昏迷不醒,随后出现的便是恩桐。而后,就是这一次,可今夜她和褚云羲并未遭遇险情,棠瑶不明白为什么恩桐又会忽然现身……


    “如果秋梧也在,就好了。”恩桐望着远处,慢慢地说。


    棠瑶怔了怔:“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摇头,眼里含着落寞,随后望着远方城楼上猎猎招展的旌旗:“你说,秋梧会不会也一直在找我呢?”


    她静静地望向同一方向,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一定会啊,因为,你是那样思念他。他一定也在很远的地方找着你,或者,等着你。”


    于是他又一次无声地笑。在朦朦光影下,靠在她身旁。


    *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悄悄回到了那间客店。


    屋子里黑漆漆的,棠瑶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烛火,看着恩桐道:“很晚了,我们要休息了。”


    去时还满是憧憬的恩桐如今却又沉默下来,他慢慢走回原先睡的角落,看看地上的被褥,又看看她。


    还没等他说话,棠瑶已经坐回床边,将那半截蜡烛放在了床头矮桌上。她脱去厚厚的夹袄,见恩桐只是坐在床尾地上,不由道:“恩桐,把长袍脱掉,然后躺下来,睡觉。”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看着他的眼睛,棠瑶心中竟滋长歉疚之意,但犹豫再三,还是道:“不可以。”她顿了顿,又道,“你冷吗?或者你来床上,我睡下边。”


    他没再祈求,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后连外袍都没脱,躺了下去。


    棠瑶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也不知如何开口。


    “睡吧。”她只能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俯身吹灭了那支烛火。


    *


    寒冷的屋子黑暗漫延,棠瑶躺在那里,明明已经很累,却难以入眠。


    远处响起寥落清寒的打更声,邦邦邦邦,冷硬回旋,声声透骨。


    她拥着被子,眼前却仿佛还是茫茫夜幕间城楼昏黄灯火,盏盏摇曳,宛如落星。


    伴随着声声更漏,棠瑶闭上眼。


    寂静之中,却忽听闻窸窸窣窣声响,她不由又睁开眼睛,却惊愕地发现恩桐抱着被子,坐到了床边。


    “我不会吵醒你的。”他屈着双腿,尽量只占据了小小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祈求道,“我一个人睡在下边,害怕。”


    棠瑶心绪复杂,他是恩桐,自认为还是孩童,但他又是褚云羲,固执已见苛板正统。她想拒绝却又不忍,想答应却又不安,然而他却不知晓她的矛盾心境,只是很小心地靠近床边,慢慢躺在了她身旁。


    “我只睡一点点。”直至此时,他似乎还害怕被驱逐下去,在黑暗中温顺地祈请。


    棠瑶垂下眼帘,没再让他离开,自己裹着被子同样慢慢躺下。


    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她紧张局促,他却还朝她微笑:“谢谢你啊,糖瑶,你真的像糖一样。”


    棠瑶心神为之一晃,轻声问:“为什么又这样叫我?”


    “嗯?不好听吗?”他略显得意地躲在被子后面笑,“我觉得很好听。”


    湿润水意蒙上了棠瑶的双眸,她强忍悲伤,同样用被子遮挡住自己,缓了缓神,才道:“恩桐,你让我想到了我弟弟。”


    “你也有一个小弟弟?”他离她更近一些,好奇地探问。


    “有过……”棠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你有弟弟,我有秋梧,真好啊。”恩桐又轻轻笑了笑,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睛,“那你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棠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过他的眉梢。“他……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恩桐想了想,道:“就像我的秋梧哥哥一样?”


    棠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后再告诉你,好吗?今天已经很晚很晚,你该睡觉了。”


    他有些失望,却并不执拗任性,只安静片刻,蹙着眉道:“我,我害怕睡着之后,不会醒过来了。”


    棠瑶怔了怔:“怎么会呢?”


    “以前,我没有认识你以前,我总会害怕醒过来。因为醒过来的时候,一直找不到秋梧,我就一直害怕得哭,然后再哭着睡着。”他慢慢道,“可是我现在又有点害怕,如果我醒不过来了,那以后,就看不到你了。”


    棠瑶心间柔软又酸涩,她将手心贴在他脸上。“不会的,我答应过你,你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


    “那下次,你还带我出去看城楼吗?”


    她微微笑了,眼中心头却有萦绕的惆怅。“下次,我们再去找更美的地方。”


    “好。”他满怀着暖意与憧憬,攥着她的手,闭上了双目。


    轻浅呼吸拂在脸侧,他或许已经入梦,她却依然睁着眼。


    十指而扣,却又小心谨慎,唯恐惊醒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


    想停留在这一刻……但是写文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恩桐就是小孩子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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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彷徨路


    棠瑶在困意袭来的那一刻,转过脸看了看恩桐。不知道他这一睡,醒转后又会是哪个,但不管如何,应该不会依旧是这个孩子。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先于他醒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床,这样等他醒后,至多只是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睡到了床上。


    棠瑶甚至在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还在设想,明日若是褚云羲醒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一定会震惊暴怒。


    然后她就装作委屈气愤的模样,控诉他半夜蛮不讲理将自己赶到床下,最好还要把两人的被子调换一下,这样才显得更为真实……


    一幕幕对话的场景在脑海中演练,思来想去许久后,困意最终还是让她闭上了眼睛。


    ……


    许久都未曾做梦,这一夜她却好似重新坠入那道满是交错光痕的漩涡。晴天碧树,芳草离离,她和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坐在山坡下,一同笑着说着,远处风吹麦浪,金穗沉沉……


    忽然间,只觉手一紧,身旁的人竟惊坐而起。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满是震惊错愕,甚至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棠瑶昏昏沉沉睁开眼,在最初一瞬的迷糊后,心头猛地一跳,知晓大事不好。


    天色才微微泛白,窗纸间透进朦朦的光。


    原本靠在她身旁睡着的人此刻已经惊坐起来,戒备森严,震惊愤怒。


    ——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点都不差。


    只可惜,自己竟睡过了头。


    “陛下?”棠瑶懊丧无措地撑坐起来,长发披拂凌乱,她沮然将被子拥在身前,那模样像极了铸成大错的小媳妇。


    褚云羲如遭雷击,看看明显是被从梦中吵醒的棠瑶,再看看坐在床上的自己,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怎会如此?!


    *


    褚云羲素来自以为历经风霜处变不慌,然而当他在朦胧中醒转过来,惊觉身边居然多了个人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他甚至还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了一下,而手底那温软的感觉,才骤然让他更为清醒。


    霍然起身,待等看清身边人竟是棠瑶,而自己竟不知为何来到了她的床上,褚云羲只觉五雷轰顶。


    偏偏那棠瑶迷迷糊糊醒来后,居然毫不惊诧,只是略显不安地拥着被子坐起来,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她预料中一般。


    他气极恨极,更兼羞愧难当,当即掀开被子跳下床,语声都微微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瑶动都没动,还是抱着被子,一脸无辜地道:“没什么呀,是您晚上非要说地上冷,想上床睡……我骂也骂不醒您,赶又赶不走您,就只能在一张床上凑活一夜……”


    “怎么可能?!岂有此理!”褚云羲仿佛听到世上最荒诞的言辞,其惊诧程度无异于当初他一觉醒来,却已身处墓室被告知自己成了太上皇一般。


    他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盯着棠瑶质问:“朕昨日又没有喝酒,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而且自己还毫无知觉?!”


    棠瑶顿滞了一下,振振有词道:“您不是自己都说过,曾经因为受过伤,所以有时候会忘记事情吗?当初在献陵大战锦衣卫之后,带着我逃到西柳镇,那中间一长段时间您也都不记得了啊!”


    “我……”褚云羲脸色一寒,愠恼道,“朕只是不记得而已,怎会如此荒唐行事?”


    棠瑶几乎就想如实诉说了,然而看着褚云羲那极为执拗又自负的样子,又觉得如果突然说出真相,他也不会相信,或者不愿承认。


    “陛下,您失去记忆的时候……说话行事,确实和往常不太一样。”她看着褚云羲谨慎试探。


    她本想借此慢慢说出,但是褚云羲一听此话,眼神更为寒彻,没容得她再往下实说,当即斩钉截铁道:“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朕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不过是一时想不起来,难道还会鬼迷心窍?!”


    “那您倒是说说看,为什么明明躺在地上的,却会到了床上?”棠瑶不服气道,“难道还是我强行把您拽上了床?!”


    “你!”褚云羲气恼得脸色发白,却又实在无话可辩,愤愤然转身便走。


    一把打开房门,刺骨寒风扑涌进来,将他怒意强压一瞬。


    他忽而堪堪站定,背对着她,负怨低声问:“朕只是,和衣在你身边躺了一晚上?”


    棠瑶一愣,抿了抿唇,诘问道:“不然呢?您还以为会怎样?”


    他没再言语,闷不做声快步走出,重重将门关闭。


    *


    棠瑶在床上呆坐半晌,才恹恹起身梳洗,一边挽着长发,一边闷闷不乐。


    怎么想,怎么觉得情势不对。明明是他躺到了床上,怎么这一连串的反应竟像是自己非礼了他一样?!


    再说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会对男女之事这样介怀敏感?


    棠瑶心不在焉地将长发挽起,甚至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曾经在位三年,然而从白玉棺中醒来后,竟从未提及后宫妃嫔,反而是急着打听旧部臣僚的结局……


    她有些烦乱,在屋中坐了许久,直至天色渐渐发亮,庭院中陆续传来开门声说话声,才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夜风紧,院中枯叶零落,檐下那盏昨夜被她提出去的灯笼早已熄灭,在风中孤零零飘晃不已。


    棠瑶望着那暗黄色的灯笼,竟觉昨夜恍惚如同幻梦。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褚云羲宁静温顺,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在沉沉夜里,一同坐在田埂旁的干草堆上,遥望宁津城墙上烁动明灭的光亮。


    他的手指冰凉,而掌心犹有温暖。


    料峭寒夜里,他甚至还靠在她身旁,不声不响,呼吸可闻。


    她还伸出手,为他扣好颈下衣领,而他不曾讶异,也并无回避,只是那样静静转过脸,用幽黑纯澈的眼眸,望着她。


    棠瑶觉得,那是自她来到这世界后,最为自在亦最为温暖的时刻。


    哪怕他……只是记得自己叫恩桐。


    *


    这一日,她从清晨等到中午,都未再见到褚云羲。


    她到前面厅堂吃午饭的时候,询问了老店主和小伙计,都说并未看到他。


    棠瑶又出去寻找,却只看到他们的那辆马车还停在那里,褚云羲不知去了何处。


    她无奈之下,只能回到房间。倒是不觉得他会出事,认识至今,知道他虽然有时候冲动一些,但不是胸无计策之人,只是这一次的意外,可能与他以往面临的不太一样。


    午后时分,房门终于被重新推开。


    棠瑶抬起头,看到褚云羲站在门口,他已经不再是清晨时那样愠恼重重,只是神情有几分黯然,就连看向她的眼神亦不再自然。


    她不想让他难堪,有意板着脸道:“你又干什么去?总是一言不发就离开,全不将人放在眼中。”


    褚云羲移开视线,既不进来,也不说话。


    风自后方扑来,吹得棠瑶浑身发冷。她气恼道:“要不就进来,要不就在外面,你站在那里干嘛呢?”


    他这才踏进一步,将门虚掩上,沉默片刻道:“启程吧。”


    棠瑶怔了怔,本以为他会再解释昨夜的事,但是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床边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将大帽戴上,背着青缎裹住的长刀,转过身往门外去。


    棠瑶犹豫了一下,很快收拾了东西,随之而去。


    *


    出了客店大门,他依旧沉默无话。只是像以往一样套好缰绳,等棠瑶进了车内,才坐上车头,慢慢驱驰着马车,向着宁津城驶去。


    棠瑶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内,心情有些复杂。


    清晨寒意袭人,然而进城的车马还是络绎不绝,她挑起车帘悄悄往外张望,不远处宁津城墙赫然在目,城楼上一盏盏灯笼仍在风中摇曳,玄黑旗帜亦如昨夜般猎猎生风,肃霜胜雪。


    她又看着褚云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怅惘。


    马车慢慢跟在其他车马后,靠近了宁津城门,与在霸州城时遇到的严密搜查相比,进入这县城显得容易多了。


    她之前曾经听褚云羲说过,宁津城距离济南府已经不太远,想着就快要抵达他此行的目的地,倒也不免有所期待。


    褚云羲赶着马车穿过城门后,向路人打听了片刻,随后驾车沿着街道直行,没过多久停了下来。


    棠瑶微微诧异,撩开车帘一看,马车却是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她不解地问:“这才刚刚吃过午饭,还可以再走,怎么又要住店?”


    褚云羲只道:“先下来再说。”


    棠瑶疑惑着下了马车,见褚云羲进了客栈,只好也跟了进去。这家客栈开在入城主干道边,走进去后便可见窗明几净,陈设典雅,与昨日那乡野小店不可同日而语。


    褚云羲环视四周,询问价格后,又上楼去查看了房间,随后回到柜台前,要了一间房。


    棠瑶更是意外,以往住店他都是要两间房,昨夜是迫不得已才挤在一处,怎么会现在只开口要一间房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她小声在后面提醒,褚云羲回过头看看她,只是道:“没有。”


    伙计将他们领上二楼,推开了房门。


    褚云羲率先走了进去,却并未将自己的包裹放下,而是回头向棠瑶道:“你看一下,这里的陈设可还行?”


    “……还行。你到底要干什么?”棠瑶看着他,正色问道,“为什么刚进宁津城就要住下来?”


    “此地距离济南府已经不远,乘坐马车大概一两天就能抵达。”他静默片刻,又道,“你就先住在这里,我将钱财都留在你身边。”


    棠瑶怔住了。“为什么?那你呢?”


    褚云羲神色冷峻:“我自己去济南府,找保国公余开。”


    “……然后呢?”


    “然后?”褚云羲看了她一眼,眼神有所波动,随即又沉静下来。“然后不管事情办得如何,我会再回来,将你安置好。”


    棠瑶心里发凉,不禁道:“安置好?你什么意思?”


    他静了静,正视着棠瑶,道:“棠婕妤,朕考量之后,还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跟在朕身边。此去济南或有所得,或无收获,但无论如何,朕今后注定无法安稳度日。天南地北,风餐露宿,或如之前那般面临追兵重重,或如过去一样将会兴兵起事。你虽比寻常闺阁千金更为坚韧洒脱,但终究不能长期随我过这样的日子。”


    褚云羲说至此,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棠瑶的反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棠瑶竟然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并未像他所想的那样愤怒指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朕始终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到亲人身边。待朕回来后,想办法将你送归大同,这样总好过让你风雨飘零,流离失所。”


    褚云羲说罢,走到床边打开包裹,从中取出几两碎银,又认真检视一遍其余财物。


    “这五两银子,朕先拿走作为去济南府的路费。”他将银子放进怀中,重新把包裹整理好,“里面的东西你保管好,我走的时候会叮嘱掌柜与伙计,让他们知晓我稍后便会回来,好使得他们不至于轻慢你。”


    在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棠瑶始终站在那里,极其冷静地看着他。褚云羲自认为已经将话说得完备无懈,并将后续安排得妥帖无患,然而棠瑶的这种态度,却反而让他在安静之后顿觉不自然。


    “棠婕妤。”背着行囊与长刀的褚云羲往房门处走了一步,站在她身旁,终于按捺不住看向她,“朕与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连一句话都不回复?”


    棠瑶往边上侧了侧身子,斜斜落下视线,淡漠道:“陛下既然已经将话说尽,还需要我回答什么呢?”


    褚云羲郁结于心,却又在冥冥中感觉自己不该像以往那样暴躁动怒,说是愠恼,但到底该愠恼的是谁?


    是自己鬼使神差躺到了她身边,还是她面对这样的情形却还平淡处之?


    什么都不对劲,什么都不应该,但是他却无法理解一切为何会这样,更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愠恼究竟源于何方。


    “你至少应该应承一下,确保朕走后,你会小心谨慎!”他闷闷不平地回了一句。


    棠瑶抬起眼,看着他清寒孤峭的侧脸,神情依旧淡然。“陛下都决定了要自己走,又何必在意我留在这里会怎么样?您不是将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了吗?我对此没有异议,只是有些意外,没料到您会如此介意。”


    褚云羲怔了怔,旋即沉肃道:“我介意?介意什么?”


    棠瑶走到床边,慢慢坐了下来,望着水绿素纹百褶裙的裙边,这一身衣衫,还是他在霸州城为自己买来的。


    “如果不是昨晚那件事,您会忽然独自离开吗?”棠瑶双手撑着床沿,踮着脚尖微微晃荡,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我都没觉得怎样惊慌失措,但您这样介怀,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褚云羲看着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一时之间竟无法判断她是真的浑不在意,还是装作无情无心。


    “……你,你能这样想也好。”褚云羲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一句,打开了房门,“等我回来。”


    她瞥着他的身影,轻轻哂笑一声,算是回应。


    这一声哂笑,竟让他无端心绪沉浮,好似轻羽随风飘在云间,又被冰凉大雨打落在地。


    他没再自取其辱多说一句,关上房门匆匆离去。


    *


    棠瑶听得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也没做出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沿街的直栏窗。


    深秋阳光正好,晴空无云洒落满街。车马喧闹的街头,各色贩夫走卒之间,她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远去的背影。


    他身姿挺拔,步履决绝,依旧戴着玄黑深绒大帽,背后是简单的行囊与以青缎包裹的绣春刀,一袭沉香色曲水纹道袍在风中簌扬生寒。


    寻常人穿着只显出闲适潇洒的衣衫,由他穿来却更有一种孤身赴千里,携剑闯奇崛的凛冽感。


    车来马往,人头攒动,满是烟火气息的街头,众生熙熙攘攘。


    喧嚣中,褚云羲独行远去,那孤绝身影最后消失于飘展的店铺幌旗后。


    棠瑶站在窗口,金粉阳光滴落于眼睫前,西风卷来,吹动楼旁一树金黄,翻涌纷扬。


    她侧过脸去,关上了窗子。


    *


    棠瑶就此独留在了客栈中,客栈伙计在那之后来了两次,端茶送水的很是讨好,想来是褚云羲临行前交待过不得怠慢。


    棠瑶在度过了最初一段时间的落寞不平之后,开始筹谋以后。


    她不想在褚云羲从济南回来后,被送回边镇大同去。


    那里是原身棠婕妤的故乡,驻守堡垒的棠千总不知是勇武过人还是精明能干,总之根本不是她虞庆瑶的父亲,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现在虽然四处漂泊,甚至还面临重重危机,但好在周围没有认识她的人,也不必顾忌许多。一旦被送归棠家,且不说定会受到各种约束,就连如何与家人故旧相处,也实在令她难以想象。


    她冷静地想了片刻后,决定先做好准备,等褚云羲回转后,向他说出真相。


    这真相,既包括他不仅仅是自以为的暂时失去记忆,而是拥有不同的人格,同时还包括她虞庆瑶根本不是真正的棠婕妤,而是来自遥远的将来……


    以褚云羲自身经历而言,她觉得他应该能明白所谓的穿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至于像其他人那样无法理解。


    但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还是介怀在意,不想再让她跟在旁边,那她就自己离去,找一处安静的落脚之处,过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计划已定,她便反锁了房门,打开包裹清点剩下的财物。


    ————————


    陛下你真的很难搞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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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急流转


    除了少许银两外,棠瑶包裹里现在还剩下若干首饰,当初在霸州城的时候,她就让褚云羲前去变卖。然而因为在客栈中遇到官差搜寻,并有两人跳窗逃跑,整个霸州城都戒备森严,褚云羲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而此后两人行经之处都是偏僻小镇,并无能够变卖首饰之地,因此身边的现钱越来越少。


    棠瑶正忖度时,房门外又响起伙计的唤声。她迅速放好包裹,打开了门。


    伙计提着热水进来泡茶,于是棠瑶向他打听城中附近可有较好的首饰店铺。那伙计见她衣着气度皆不是一般人,便道:“娘子是想买上好的首饰?”


    她没说出真正意图,只点了点头。


    伙计想了想,道:“那样的话,咱们这宁津城里最好的首饰都在宝华楼,寻常人可买不起,您要是不缺钱的话,就去那里瞧瞧。”


    “宝华楼在什么地方?”


    “从我们这儿出门朝北走,遇到岔路口右拐就是。”


    棠瑶道了谢,等待伙计离开后,收拾出两样首饰,随身藏好之后,出门打听了方向,便往宝华楼所在而去。


    *


    大约是因临近济南府的缘故,这宁津城物阜民丰,店铺林立。棠瑶按照伙计所说,沿着大街往北走了不远,却听得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一列装束严整的锦衣卫策马疾驰而至。


    街上百姓纷纷奔逃避让,有跑得慢些的险些被撞,路边的摊贩收拾不及,果子也撒了一地。


    那列人马却扬鞭奔驰,毫无顾忌。


    棠瑶一眼瞥见在那马队靠前的人身形瘦高,长脸狭目,竟正是当日将她抓去殉葬的司礼监新任掌印杜纲,忙不迭低头跟着人群闪躲至路旁。


    所幸那杜纲目光所及正在前方,而棠瑶身前又有多名挑着木柴的汉子将其遮挡,才未被发现。


    马队朝着斜对面一家客栈直奔而去,棠瑶急急忙忙往相反的方向走。她不知道杜纲为何又会带着锦衣卫追踪至此,之前这一路已经很久没遇到他,还以为早已将他们摆脱,没想到竟在宁津县城又狭路相逢。


    前方有一条幽长的小巷,棠瑶躲了进去,如今看形势锦衣卫正在沿途搜查,若立即返回原先那个客栈反而最不安全。然而出门之时身上只带着两件首饰,如果现在就逃离县城也没有盘缠,只靠步行更是不切实际。


    她一边急速思索,一边往巷子里走,想要找个地方先避避风头。


    街面上似乎又恢复了原样,叫卖声招呼声此起彼伏,更衬得这小巷寂静幽深。两侧围墙高峙,横斜的树枝自墙内延伸而出,棠瑶快步而行,却在隐约间感觉有些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同样迅疾的脚步声。


    她眉间一蹙,有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后方的脚步声亦随之减缓。


    心跳骤然加快。


    她再度疾行,猛然间回首,却只见深青色衣袂一扬,有人迅疾闪避至巷间门户后。


    棠瑶背后一阵发寒,朝着小巷深处飞速奔逃。


    迅疾的脚步声幽幽回荡,间杂急促的呼吸。


    她已经望到巷口的横街,对面小酒店门口正有伙计在招揽生意。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巷口呼救之际,忽被人从后方一把捂住口鼻,强行反剪了双手,拖拽向后方。


    棠瑶拼死挣扎,却抵不过那人之力,双臂几乎要被拗断,一声都叫喊不得。


    “再动一下,别怪我出手。”身后那人以尖利的武器抵住了她的后腰,他语声低寒,有一种令人心神蹙紧的压迫感。


    棠瑶心中一震,这声音,竟莫名熟悉。


    在那个午后,深宫幽静湖畔,她被人一次又一次按压至冰冷水中时,也是同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轻冷不含情感。


    她还待反抗,却被拽得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间,心头灵机一动,借着长裙的掩盖,将一只绣鞋踢落在墙角。


    “走。”那人以帕巾堵住她的嘴,猛然发力,拖着她向另一侧而去。


    *


    秋寒料峭,宁津城南官道上黄土飞扬,有一列马队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皆身着赤红飞鱼服,腰悬玄黑绣春刀,一路呼喝纵横,往城门方向驰去。


    褚云羲原本正策马朝南,远远望到这一列人马迎面而至,迅疾勒缰转身,压低大帽,避至道旁长亭下。


    正在长亭内歇息的商贩们望着马队远去的身影纷纷议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看着吓人的很。”“你不知道锦衣卫吗?京城里专门为朝廷缉拿要犯探听消息的,就连高官也惧怕他们几分!”“那怎么会来咱们这儿?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褚云羲双眉一蹙,心中隐隐不安。


    自从他和棠瑶离开西柳镇后多次故意问路,留下他们将要往另一方向行进的讯息,后方的追兵始终没有赶上。


    他一直以为锦衣卫已经相信他们将往真定府,而不是济南府,因此追错了方向。其后虽然在霸州城客栈内也遭遇官差,最后却是虚惊一场,那些人要找的并不是自己和棠瑶。


    然而没想到,就在他刚刚离开棠瑶不久,这小小的宁津城外,却居然又出现了锦衣卫的马队。


    而且看他们那行色匆匆的样子,显然并非只是路过,而是有所追捕。


    想到此,他再不能独自去往济南府,而将棠瑶留在城中。


    一声马嘶,褚云羲当即调转方向,扬鞭便往来时路奔去。


    *


    风旋电掣赶回宁津城内,街头巷尾都是对锦衣卫的议论。褚云羲听到之后,更觉心头焦虑,甚至已经后悔自己为何会将棠瑶单独留下。


    他匆匆回到那家客栈,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不由心下一惊。


    然而门前并无马匹,他料定锦衣卫并不在其中。掀开门帘一看,但见许多人聚在店堂内,或怒气冲冲,或唉声叹气,掌柜与伙计正在忙着劝慰。


    褚云羲扫视一眼,并没发现棠瑶,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刚才来了一群锦衣卫,也不管青红皂白的,各个房间都冲进去大肆搜查。”伙计抱怨道,“您瞧瞧,这些客人都受了惊吓,那位稍有反抗,还挨了打从楼上摔了下来呢!”


    “那位留在房中的娘子呢?和我一起来的。”褚云羲迅疾问道。


    小伙计愣了愣:“乱哄哄的,没留意她在不在……”


    褚云羲没等他说完,立即奔上楼去,推开房门但见里面空空荡荡,然而包裹却还放在床尾。


    他带着包裹奔回楼下,抓住伙计追问棠瑶下落。那伙计这才想了起来,说她曾经向自己打听城中宝华楼的位置,似乎想要去买首饰。


    褚云羲蹙了蹙眉,他知晓棠瑶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有闲心出去买东西,如果她特意打听首饰店的位置,那恐怕只可能是为了变卖身边的头面。


    他也顾不上询问那些锦衣卫到底想抓什么人,马不停蹄又往宝华楼方向赶。所幸这一路并未再遇到锦衣卫,料想他们已经将这一带附近查完,去了其他地方。


    待等赶到那宝华楼,进去询问了店主,那人听了褚云羲对棠瑶样貌的形容,却连连摇头,说是今日只来过两位男客,并无年轻女子进来。


    褚云羲怔然,然而那店主言之凿凿,店中有两名伙计也皆说并无女客前来。他滞闷无比,又问城中可有其他首饰店铺,经由店主指点后,出店铺后东奔西走,连接去了数家首饰店,却都没有人见过棠瑶。


    每一次奔进店铺皆心怀侥幸,每一次踏出门槛,心绪则更沉重一分。


    直至走出宁津城内最后一家首饰店的大门,褚云羲站在青石板路旁,望着街上往来不绝的老少男女,听着那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喧嚣叫喊,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去之感。


    无论怎样不肯在棠瑶面前承认,事实上他当时决定先离开她,独自去济南找保国公余开,确实是因为清晨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她的床上。


    他无法解释,更不想面对。


    愤愤然声称自己只会暂时的失去记忆,不可能做出荒唐之事。然而在那义正辞严的背后,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着难以直面的慌张与不安。


    怎么可能不知晓?


    童年时期,就不断有人以惊诧万分的语气告诉他,某时某地,他做了如何离奇的事,某时某地,他又说过如何荒诞的话。


    起初他只以为别人都在骗他,吓他,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各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事情,又使得他没有办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妄。


    从当面直言到背后议论,那些或高或低或惊讶或恐慌的声音,嘤嘤嘤嗡嗡嗡,如同驱散不走的黑色虫豸,成群成群萦绕在他耳畔。


    他不敢告诉母亲,更不敢告诉父亲。


    成日像幽魂一般沉默无语,就连仆役们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他觉得满是窥伺与嘲笑。


    直至那些人渐渐地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接一个,从那重重进叠的府邸里失去了踪影,再也不曾出现。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中,庭中苍翠古树间漏下斑斑光影,像天上坠落的星。


    佛堂里依旧传来沉郁的木鱼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惊起池中金色鲤鱼。


    微风掠动佛堂中层层帘幔,他望到那个身影跪在观音像前,却不敢走近。


    “过来。”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模糊不清,一如她的样貌。


    他身不由己地走进佛堂,缓缓跪在了那个属于他的蒲团上。


    然后有一只微冷的手,触及他的脸庞,掌心抚过,让他咬紧了牙,背后发寒。


    “你没有病。”她低缓而肯定地说。


    他心中战栗,脸上却不敢有任何神情。


    她又一次抬起他的下颔,注视着他,道:“你没有病,知道了吗?”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然而就在短暂的瞬间,便沉淀了所有情绪,就如同一只畏惧严寒的飞蛾般,用重重的茧,将自己彻底包裹。


    “知道了,母亲。”他沉稳而冷静地回答,“我没有病。”


    *


    街头的喧嚣时远时近,犹如海浪来而又去,褚云羲牵着马匹,穿行于宁津城大街小巷。


    一时迷惘后,他又沿着原路从宝华楼往客栈方向走,希望能得到关于棠瑶的讯息。问了许多人之后,倒真的有卖蔬菜的少年见过这样一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


    “当时她就站在对面。”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看她长得美,还多瞧了几眼。后来一列马队冲过来,我忙着收拾摊子,再抬头时,看到她急匆匆朝那个巷子里去了。”


    褚云羲循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斜对面果然有一条狭长的巷子。


    他顿时有了目标,牵着马直奔巷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棠瑶应该是去宝华楼的途中遇到了锦衣卫的马队,因为害怕被发现而临时改变行进路线,从而躲进了这条小巷。


    褚云羲沿着巷子一路疾行,这小巷内住户不多,皆门户紧闭,宁静幽寂。


    走不多时,前方又有分岔交错,褚云羲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正迟疑间,目光所及却见那拐弯的墙角处,竟有一只鹅黄绒花的绣鞋。


    他心头一震,迅疾上前拾起,印象中棠瑶最近穿着的,正是这样的色泽与花样。


    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任何踪迹。


    褚云羲攥着那绣鞋,急匆匆敲响附近几户人家的门扉,一一询问过后,仍无所获。直至他奔至巷尾,问到对面的小酒馆时,才有人说之前仿佛看到有一年轻女子往这边跑,结果却被人拽了回去。


    “是什么人?!”褚云羲急问。


    “看不清,是个男的,好像也挺年轻的。我们还以为两口子吵嘴打架呢,就没管。”


    褚云羲心更沉了几分,看看手中的绣鞋,又折返那小巷中,朝岔道的另一方向追寻。正巧有个老妇抱着婴孩坐在门口,听他询问过后,她迟疑道:“男女吵架我倒是没见,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有一辆灰布篷车从门口过。赶车的年轻人将鞭子挥得飞快,险些打到我孙儿呢。”


    “可曾看到车中有无女子?”褚云羲急问。


    “帘子挡住了看不见,但我拾到了这个。是从那窗子里扔出来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儿。”那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帕,递到了他面前。


    素白的绢帕上绣着荷花朵朵,间有蜻蜓点水,正是他当时在西柳镇看到棠瑶一身俗艳打扮,在进入霸州城后,去绸缎店给她置办的一套行头里的物件。


    他心下明白,这必然是棠瑶想方设法在留下行踪线索,正如刚才那绣鞋也不是无意掉落一般。


    于是向老妇人详细问了那篷车的样子,以及年轻人的衣着打扮后,沿着篷车离开的方向策马追去。


    *


    褚云羲一路寻踪觅迹,又兼询问行人,穿过数条长街后,追至城西鬲津河畔。这鬲津河乃是古黄河入海流经之地,夹岸奔涌,水势汤汤,渡口处车马杂乱,正等待对岸渡船过来。


    褚云羲身在马背之上,迅疾扫视那边,一眼便有辆灰布篷车停在岸旁杨树下,正与老妇和行人们诉说的相差无几。


    他飞速行至近旁,一把掀开车帘,里面却已空空荡荡。


    此时渡船已靠近河畔,岸上众人蜂拥而上,他心急如焚赶上去,却不见其中有棠瑶身影。


    正焦虑时,忽又望到波涛滚滚的河中,除了渡船之外,还有其他船只往来。


    他心中一动,随即策马沿着这河流疾驰追去。


    浊浪翻涌,水声滔滔,浪潮间有水鸟翻飞追逐,大大小小的航船或快或慢,船头船尾又各自有人来回走动。


    褚云羲策马飞驰,全力盯着每一艘船只,不放过任何踪迹。


    疾行之间,忽望见河中央一艘小船上有人正手持竹篙撑船前行。虽隔着甚远看不清其长相,但一眼望去,那撑船的年轻人身着孔雀蓝直裰,外罩天青搭护,头束玄黑网巾,恰是众人形容的穿着打扮。


    他当即驱马急追,那船只顺流而下,随风起势,行速越来越快。


    道路渐趋崎岖,两旁人家亦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苍树杂立,蔓草丛生。


    马驰舟行,前后交错,犹如两支利箭彼此较量飞速。


    那撑船的年轻人已望到岸上这一匹紧追不舍的白马,却也不露惊慌,只是直视前方,全力操控船只直行而下。


    崎岖小路顺着河流方向渐渐转弯,褚云羲双腿一夹马腹,俯身疾冲,朝着那顺流而下的船只紧追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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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棠瑶其人


    正急追之时,河流下游有一艘大船缓缓驶来,那小船上撑着竹篙的年轻人为避开对方,不得不控着船只朝岸边方向斜来。


    趁着这一机会,褚云羲强行侧转马匹前行方向,控着骏马冲入浅水之中。霎时间白浪纷溅,水花障目,他借势腾跃而起,飞身扑向船头。


    蓝衣年轻人神色微微一变,手中竹篙疾扫而至,呼啸间竟挟着一股柔韧刚力。


    褚云羲人在半空,绣春刀已朝那人当头斫下。


    斜挂之下,白光生寒,风声凛凛。


    那人身形疾闪,避开他这来势汹汹的一刀,手中又多出一柄雪亮短刃,自斜侧突袭,刺向褚云羲肋下。


    一时间绣春刀与这利刃长短相攻,一刚猛凌厉,一阴柔纠缠,竟不分上下。


    狭窄船头不过十数步距离,两人身形交错,多次只差半步便要坠入湍流,却总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水浪翻涌,船身起伏,褚云羲攻势愈来愈快,绣春刀横斜劈削,如翻江倒海般令人无法招架,最终将那蓝衣人逼至船舱门口。


    刀锋直落急旋,蓝衣人横刀格挡,然而攻势迅猛无法招架,只听“叮”的一声,他手中的短刃被震落在船板。而就在这一瞬间,寒光一闪,褚云羲手中的绣春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是你劫走了棠婕妤?”褚云羲迫视于他,寒声叱问。


    蓝衣年轻人虽被寒锋所挟,却神情平静,注视着褚云羲反问道:“你是南北哪个镇抚司的?”


    “什么镇抚司,先回我的话!”褚云羲目光一凛,忽听船舱内传出焦急的喊声:“我在这里!”


    正是棠瑶的声音!


    他心念一动,正欲冲进去解救,此时船舱门处青花帘子一动,有人自其中探身而出。


    褚云羲戒备森然,但见来人一袭玉色直身,样貌清雅,神韵端正,发束缎带,尚不及弱冠之年。


    “霁风,他不是锦衣卫的人。”这少年不等褚云羲质问,朝着被挟持的蓝衣青年低声说了一句。


    蓝衣年轻人双眉一蹙,望向褚云羲。


    “你又是谁?”褚云羲手中加力,以绣春刀迫使蓝衣青年往边上退了一步,自己则盯着眼前的人。


    少年面对褚云羲却不显惧色,从容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她并未受伤。”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倏然收回绣春刀便要往里去。


    蓝衣年轻人意欲阻拦,少年以眼色制止,伸出手臂一拦:“可以让你进去,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以为能拦得住我?”褚云羲冷冷哂笑,“我还未问你们到底是谁,你倒敢反过来提什么要求?”


    “不是质问,而是确定。”少年从容不迫,在他凌厉目光下亦沉静自如,“你和棠婕妤,是否正一路躲避锦衣卫的追捕?”


    褚云羲目光微沉:“这与你有何关系?”


    少年观察他的神色,心中已了然,淡淡一笑:“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还可以坐下来一谈。”


    说至此,他侧身一让,衣袂飘飘,拱手作礼:“请。”


    *


    船舱内光线昏暗,褚云羲手握绣春刀低身入内,便见棠瑶正跪坐在角落,双手被绑于身后,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扳过她的双肩,刀尖一挑,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棠瑶低垂着头,也没与他说话,略显凌乱的乌发覆于白皙脸颊,从他所处的位置望去,看不清她到底是何神情。


    褚云羲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勒痕,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若是在以往或许会按捺不住脾气,斥责她为何独自出门,然而一想原是自己抛下她离开,再看到她现在这处境,便也只能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后方的少年挑帘而进,蓝衣年轻人随之进来,手中短刃一收,守在了门口。


    褚云羲缓缓站起身,以眼角余光瞥视少年,沉声道:“既然都已进来,两位是什么身份,为何要绑走她,总可以说了吧?”


    少年看了看仍坐在角落的棠瑶,向褚云羲道:“你与她同行多日,对她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


    褚云羲闻言,心中一震。其实自从他潜入自己的帝陵灵殿,在帘幔后听闻晋王向杜纲追问棠瑶生死,并派出锦衣卫围追堵截后,他心中便知晓棠瑶的身份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


    只是一路观察下来,她似乎并不知晓自己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机密,此一疑问便始终埋在了心间。


    如今听这少年这样一问,褚云羲随即联想到晋王别有用意的言行。然而眼前这两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他不能先露出急切探问的神色,以免被他们掌控。


    于是他面含嘲讽,有意装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她?不就是长春宫的婕妤吗?在后宫之中籍籍无名,侥幸逃离了帝陵而已。”


    少年睨了棠瑶一眼:“看来你还是没完全说实话。”


    褚云羲不由望向棠瑶,眼神隐隐发沉。


    棠瑶有意偏过脸,没有看他,过了片刻才向少年抗声道:“你们刚才说的事情,我确实毫不知情,就算把我再绑上几天几夜,我也没法给出你们要的答案。”


    少年还没开口,守在门口的蓝衣年轻人倒是轻哂一声,幽幽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


    “那是自然。”棠瑶负气地盯着他,“当日被你强行按到水中,都快要溺死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解释的?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褚云羲闻言一怔,回头望着那蓝衣年轻人,忽想到以前棠瑶说过的话,挑起眉梢问:“你是?”


    那人也不避开他的视线,淡漠地道:“司礼监,程薰。”


    褚云羲盯着他,片刻后道:“先前听闻你被烧死在宫中,原来亦是借机遁走。”


    程薰垂下浓黑眼睫,依旧不见情绪波动。“入宫多年,若没有些手段与后盾,怎能在司礼监立足?”


    “当初棠婕妤被送入崇德帝帝陵,喝下毒酒却未死去,也是你的安排?”褚云羲注视这沉默少言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程薰并未即刻回答,而是望向那站在旁边的少年。


    少年向他颔首示意:“今日将话都说清楚,才可徐图后议。”


    程薰这才上前一步:“棠瑶入陵未死,确实是我暗中所为。其实晋王还未插手司礼监时,她本就不在朝天女名单内,我原想趁着国丧期间,想办法将她带出宫去详细盘查。却不料晋王还未入京,便下令更换了司礼监掌印,其后上任的杜纲奉命篡改朝天女名单。我得知此事后,立即安排手下按计行事,以免棠瑶被他们借殉葬之机而杀人灭口。”


    棠瑶怔然半晌,忽想到什么似的撩起袖子,露出那枚赤金雕花镯子。“给我带上这镯子,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


    “是。你饮下的那壶酒,是我让人预先更换,只能使你暂时昏睡。而在那大殿中给你戴上这镯子,是作为身份的标记,以免在最关键的一环中,不认识你的人将你与其他殉葬妃子搞错。”


    褚云羲蹙眉追问:“那你们原本想在她昏睡后,再作何打算?”


    “自然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在运送殉葬女棺木出宫的途中,将她给换出来。”程薰目光一落,微微喟叹,“但事发突然,晋王党羽在紧要时刻抢先一步,将我扣押。而奉命施行偷梁换柱任务的手下亦被看管起来,导致整个环节功亏一篑。也正因此,昏睡中的棠瑶没能被及时救出,就这样葬入了地宫。”


    棠瑶心头发寒,不禁道:“那如果不是我命大逃了出来,岂不是要被活活关死在帝陵里?”


    程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说不清的凉意:“你以为我被扣押之时没有想到这结果吗?我甚至想方设法筹谋冒险,命人找来建造帝陵的图纸与设置机关的工匠,想潜入帝陵将你救出……没想到,等我借火灾遁逃出宫,却发现崇德帝陵已被人从内部挖出隧洞。这时我才明白,你已经逃离了地宫。”


    棠瑶怔住了,崇德帝驾崩那段时间内,她只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危在旦夕。却完全没有想到,程薰与杜纲等人竟也在同时暗自抗衡。


    看似沉寂的偌大后宫,实则风云诡谲瞬息变幻,而她竟正处于风暴之眼的中心。


    褚云羲亦颇为意外,反问程薰:“你既然说自己穷尽心力要护她不死,那为何在此之前却又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于她?”


    程薰眼底隐隐流露一丝郁色。还未等他开口,那静默许久的少年忽然道:“他怎会几次三番谋害棠瑶?若没有他暗中保护,这位棠婕妤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褚云羲与棠瑶皆感惊讶,棠瑶更是难以置信:“他一直在保护我?!”


    程薰抿唇不语。少年喟叹一声:“你还当真一无所知?晋王虽不在京城,其亲信在后宫亦有不小势力。后宫中人皆知你棠婕妤是从半年前自尽未果之后失去了记忆,但事实上,那一次根本不是你自寻短见,而是有人暗中下手,想伪造自缢之状而将你谋害。幸而当时程薰一路跟随,察觉你遭遇险情,才带着手下冲进去将你救下。”


    棠瑶惊愕万分,望着程薰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感受。身子被悬在半空,而脖颈则被紧紧勒住,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踢开大门,冲了进来……


    她一直没有想到,原来那个救下自己的人,竟正是后来想要将自己溺死的程薰。


    少年似乎洞察了她的思想,微微一哂:“那仅仅是他们想要取你性命的其中一次而已。后宫派系错综复杂,程薰因此特意将他信任之人安排到长春宫中,看似监视你的行为,实则阻拦暗藏杀心之人接近于你,也能够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棠瑶怔怔地坐在那里,忽而想到自己当时在长春宫中,确实多次遭遇险情,却次次能化险为夷。那时的自己还以为只是巧合或者命不该绝,却不曾想到……


    她不禁问道:“譬如那一次我的饭菜被芳卉失手打翻,狸猫吃了地上的菜肴后一命呜呼,其实也并不是我走运?”


    程薰点了点头。“芳卉与佳蕊,皆是我安排进来的人。”


    “那你……”棠瑶抬头看着程薰,“其实那次将我按到水中,不是真正想要杀我,而只是为了逼问我的来历?”


    “是。”他平静地注视她。


    棠瑶却又觉疑惑,忍不住问,“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怎就这样确定我并不是棠婕妤?”


    此言一出,程薰倒是未曾有何异样,一旁的褚云羲却震惊地望向她。


    “你说什么?!”


    哪怕他一直觉得棠瑶言行举止不似寻常宫妃,甚至在欢郎家中借宿的时候,就曾经因此特意盘问过她。然而褚云羲从未想到过,这个从一开始相遇,就自称是长春宫棠婕妤的女子,竟然不是真正的棠瑶。


    “那你,究竟是谁?”褚云羲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盯着眼前人。


    “我叫虞庆瑶。”她说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竟觉有几分荒唐可笑。


    她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保持着平静对褚云羲说:“我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而已。其实我,应该是早已经不在人世。”


    褚云羲震愕无言,然而眼前的棠瑶神色认真,眉眼间隐藏淡淡落寞之意。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与他相比,程薰倒未显出惊讶神情,只是略显讥诮地道:“那次将你按到水中,你就是这样的说辞。照你的说话,自己本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跟借尸还魂也差不多了。”虞庆瑶不想解释过多,怀着几分无奈,“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她悬梁被救的时候,正巧我附身过来。所以她先前发生过什么,我一概不知。而且我的性情应该和原来的棠瑶也不一样,因此你才察觉出来,进而怀疑棠瑶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


    她本是随意一问,岂料程薰却眼光沉定,缓缓道:“若只是因为你被救活后言行与原先不同,我又怎会下手如此之重?”


    “……什么意思?”虞庆瑶一怔。


    程薰喟叹一声,走到她面前,一下子握住了她那戴着赤金镯子的右手手腕。


    褚云羲面露愠色,当即抬手横阻:“干什么?!”


    “验证而已。”程薰说罢,将她手腕一抬,那云袖倏然滑落,露出白皙手腕。


    虞庆瑶一脸诧异。程薰看着她的眼睛,道:“真正的棠瑶,右腕间自幼有梅花状朱红印记,而我在当日冲入废殿将你从梁上救下时,才发现你的手腕上,根本没有任何痕迹。”


    虞庆瑶头脑混乱不堪,惊愕道:“这怎么可能?!我又没改变过她的样貌,为什么手腕上长着的印记会消失?”


    褚云羲虽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讯息撞击得心绪纷杂,然而当此之时还是追问程薰:“你怎会知晓棠瑶手腕长有梅花印记?”


    程薰眼神沉寂,轻声道:“我少时未入宫前,与她认识。”


    “少时?”褚云羲心念一动,“那你的意思是,你与棠瑶曾经相识,此后分别入宫?”


    程薰没再回答,一旁的少年看了看他,迅疾道:“此是旧事,无关大局。总之是他多年后再遇到棠瑶,她则刚刚入宫被封为婕妤,此后两人身份有别,并未有过交往。直至后来将她救下,竟发觉腕上朱砂印记全无痕迹,这才怀疑此女并不是真正的棠家小姐。”


    褚云羲这才明白程薰在整件事情中对棠瑶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虞庆瑶望向褚云羲,低声道:“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他蹙眉看看她,心中有了想法,向少年与程薰正色道:“你们原本以为是她冒充棠瑶进宫,所以才多次逼问,如今听她所言,自己借用的本就是那位棠婕妤的身子。这样说来,那位入宫被封为婕妤的女子,极有可能原本就不是程薰认识的棠瑶。”


    虞庆瑶恍然:“也就是说,在长春宫居住的棠婕妤,只是顶着棠小姐的名号,其实在进宫时就已经被调换了?!”


    ————————


    不知道有没有看懂……程薰对棠婕妤所做的事情,应该有了解释。里面谈到的一些细节,比如悬梁自尽,比如饮食里有毒却被宫女打翻等,在第一章都预先提及。


    不过其实还有一些关于棠瑶的问题没说透,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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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皇太孙


    程薰听她说到此,却冷冷道:“就算这样,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并非那冒名顶替之人?我看你那套说辞,只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应付的谎话罢了。”


    虞庆瑶一脸无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不知道那个假棠瑶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人。”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是以前,我也不会相信。但现在看来,却也觉得不无可能。”


    程薰一皱眉,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能理解。


    那少年始终静默观察,此时忽道:“她在被抓之后,对我们说在帝陵中居然遇到了一名男子,此后与其一同逃出,并同行离京。原先我对此很是怀疑,然而现在看来,你便是她所说之人。”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迫近一步。“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能进入帝陵并带她逃出生天?”


    褚云羲淡然处之,直视这少年。“在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两件事。”


    他顿了顿,环视眼前两人,道:“其一,你们刚才只是说了为何会抓走棠瑶,却对她在宫中到底做过什么才导致晋王意欲杀她灭口避而不提。其二,你不知我的身份,而我同样也并不知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眸光波动,眉宇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寥落之意。


    他看向虞庆瑶,低缓道:“崇德五十五年,大同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入宫不久便封为婕妤,备受先帝宠爱,令众多嫔妃心生艳羡。然而不到两年时间,她忽被先帝厌弃逐至长春宫幽居,外人不得探视往来。这天翻地覆的变故,只因为正是这位棠婕妤,在入宫一年后使得先帝父子为之反目,皇太子含冤莫辩,最终羞愤自尽。”


    虞庆瑶震惊到无法言语。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之前说,棠婕妤此人关乎江山社稷?”少年又上前一步,“若不是她入宫害死先太子,储君之位便不会空缺,晋王更不会有可乘之机,如今这天下,更不会落在他的手中!”


    *


    水上风疾,舟随波逝。


    少年在褚云羲与棠瑶面前,说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却还广纳嫔妃,大同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被选入宫,因姿容清姣灵慧动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怜惜宠爱,宴饮玩乐常随左右,后宫佳丽艳羡嫉妒,却无法撼动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为这棠瑶将日渐晋位,就连章贵妃亦对她心怀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寿宴之后携贵妃与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游船赏景,皇太子亦随行同往。


    湖上金风细细波光潋滟,画船兰桨泛开琼玉,酒浓兴起时,棠婕妤却说头晕眼花,崇德帝怜惜美人,允许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后不久,画船停靠于湖中琼华岛畔,众人上岸,皇太子则暂时离开,说是要前去万善殿查看佛像修整的进程。


    此后,崇德帝与贵妃等人在琼华岛赏景完毕,又乘船去往水云榭品茶。君王登临水云榭岸边,见天云一色波光点影,闲情雅致正浓,谁知忽听女子哭闹抽泣。众人诧异间循声而去,才抵达水云榭门前,却见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来,衣襟散开,长裙垂斜,一见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声称受到侵扰。


    崇德帝愠恼,命人进入水云榭搜寻,未料到那徘徊于内,仓惶不得逃脱之人,竟正是先前离开的皇太子。


    众人惊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游湖贺寿成为宫廷污秽,棠婕妤哭诉皇太子趁她在水云榭小憩而胁迫自己屈从,而皇太子只说是棠婕妤命人传信,邀他前去商议贺寿曲目之事。两人皆言辞激烈,互不承认自己有错,崇德帝又找来那传话的宫女,结果宫女到了君王面前却痛哭着磕头,反过来指责皇太子与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则是被迫为二人传递讯息。


    如此一来,棠婕妤与皇太子皆成为罪大恶极之人,尽管两人皆不认罪,而后那宫女又服毒自尽,然而崇德帝心火难消。一夜之间,在众人心中素来温文宽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辩,自知大势已去,最终自缢身亡。而棠婕妤虽未被处死,却从此成为君王厌弃,众人鄙视之人,被逐至长春宫幽居,形同软禁。


    虞庆瑶听至此,难掩心中震惊:“可是我一直以为棠婕妤是后宫中不得宠的人,才会独自住在长春宫!自从我醒来后,周围人都这样告诉我……”


    程薰淡淡道:“那是因为你死里逃生后,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而也正因如此,棠婕妤背后的主使者并未立即再下毒手。我便借着这缘由,下令长春宫中所有內侍宫女,不得将往事告知于你,这也是能尽量保住你性命的方法之一。”


    虞庆瑶这才明白了宫中众人对她的诡异态度,但见少年对此事了然于心,又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与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语,程薰闻言微微一哂。褚云羲目光自他两人脸上掠过,转而向虞庆瑶道:“程薰分明听命于他,而从他二人言行来看,又显然与晋王为敌。能对宫闱之事如此了解,又牵念江山社稷落入谁手之人,你觉得还能是谁?”


    虞庆瑶一怔,微一蹙眉间,不禁震惊地看向那少年。


    “难不成是……皇太孙?!”


    少年眼眸澄静,微微颔首。


    虞庆瑶问道:“那当时边镇传来消息,说你返京途中被瓦剌人伏击刺杀,是你有意放出的假消息?”


    “我确实在离开延绥后遭遇伏击,但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所为,现在已经无法查证。”褚廷秀冷哂一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当日他接到程薰自宫中送出的密信,得知崇德帝突然驾崩后,即刻动身准备赶回京城处理后事。然而程薰信中亦告知他内阁中有人想要迎接晋王入京之事,褚廷秀心知此一趟返京必定危机重重,因而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果然在离开延绥不久,他的马队便遭遇伏击。然而因处于黑夜难以看清,只知对方身着瓦剌服装,却未曾听到一句瓦剌话语。尽管他的手下亦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他的随行军士中有人与其样貌相近,早在出发前便在盔甲中穿上了与他一样的服装。眼见拼至最后部属皆身受重伤,那人有意策马往相反方向逃亡,为褚廷秀引开了追兵,最后坠下山崖舍身赴死,这才使得褚廷秀得以逃脱。


    褚廷秀心知此次伏击事有蹊跷,而山西一带官员多数都是晋王亲信,故此他不敢再显露身份,更不敢轻易去地方寻求救援,匆匆忙忙往京城方向赶回,却在途中便听到晋王入主皇城的讯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若单枪匹马回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


    因此褚廷秀在快要抵达京城时,找到可靠的幕僚,打探宫中情况。随后逃出后宫的程薰亦通过手下牵线,与隐藏于燕郊的褚廷秀重逢。在那时,京城中时局动荡,朝中众臣态度摇摆不定,虽然还有人不愿奉晋王为君,但从势力上来说,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更糟糕的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多数将领,亦见风使舵投向了晋王一方。


    褚廷秀在程薰等人的保护下,决定前去河间府寻找昔日太子党的将领,没想到那人见到他之后,表面上忠心不二,暗地里却派人通风报信。幸而程薰察觉有异,褚廷秀施计逃脱,这才未被扣押擒杀。


    只是因此他也暴露了自己还在人世的事实,晋王得知之后,不断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他和程薰只能一路隐姓埋名,行进到这宁津县城附近,又被锦衣卫发现行踪,两人匆匆分头而行,约定了在城西河畔汇合。此后单独行动的程薰恰好看到了虞庆瑶,因此将她绑走带来此处。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些,才明白过来,向程薰道:“原来我们在霸州府遇到官差追捕两名年轻人,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当时我还看到有人从窗户跳下逃走,看那身形似乎有点眼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你吧?”


    程薰颔首,褚云羲沉思片刻,望向褚廷秀:“你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对以后有何打算?”


    褚廷秀微微扬起眉梢,反问道:“你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对你姓甚名谁一无所知。实不相瞒,如今我对你的来历倒是更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潜入先帝陵墓并带着棠婕妤出逃?我原以为你或许也与晋王一党有关,又或者得知了棠婕妤往事,想要挟持她要挟晋王,然而现在看来,你却又对这些事情全不知晓……”


    褚云羲淡然一笑:“那你又为何在对我身份还未了解的情形下,就说出这些宫廷秘事?难道你不怕我去向晋王告发?”


    褚廷秀指了指虞庆瑶:“我很怀疑当年假棠瑶进宫就是晋王暗中安排,不然棠婕妤被关入长春宫后,为何还接二连三遭受暗杀,显然是有人想要趁机灭口。而你如今带着她一路逃亡,必定与晋王一方也有仇怨。”


    他端正神情,对着褚云羲拱手。


    “小哥,你我素昧平生却有幸相遇,我看得出你身手非凡,又胸有沟壑。如今你与棠婕妤已成晋王追捕之人,不管你意欲何为,在此形势下似乎与我们合作更为有利。若愿交个朋友,还请告知贵姓大名。”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尴尬不安地看着两人,假意咳嗽一声,向褚廷秀道:“事关重大,我们得商议一下。”


    褚廷秀倒也未觉意外,颔首答应后,带着程薰走出了船舱。


    *


    帘子落下,虞庆瑶立即将褚云羲拽过去低声问:“你要告诉他吗?”


    褚云羲眼含微愠,压低声音道:“告诉他什么?我是他皇祖父崇德帝的叔父?!”


    虞庆瑶无奈地叉腰:“那还能瞒下去?他都已经承认自己身份,显然是要拉你上船!你要是能编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你就自己去跟他说。”


    “……那你觉得人家能信?”褚云羲回望一眼那低垂的帘子,无端焦躁,“我这模样像是曾叔祖吗?”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我连借尸还魂都说出来了,也容不得他们不信。”


    褚云羲听到这儿,心中愠恼,眼中含怨。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借尸还魂?认识至今,我总也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连自己不是棠瑶都隐瞒不提!要不是今天遇到他们,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也有几分心虚,却又不服气地道:“如果我之前告诉你,你也会信吗?”


    褚云羲一时顿滞,随即又冷哂道:“你不是我,怎会断定我不信?方才就连他们都以为你一直在编造理由,不还是我出言维护?”


    虞庆瑶语塞之余,又同样没好气地还击:“你维护我,是因为内疚于自己莫名其妙害羞跑了,要不是这样,我会落单被人绑走?”


    “……我怎么就害羞了?你真是……口不择言!”褚云羲尴尬懊恼,沉下脸侧过身去,“商议正事呢,怎么胡乱扯了开去?”


    虞庆瑶瞥了瞥他:“不是你自己先质问我关于棠瑶身份的事吗?皇太孙还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蹙眉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会为我作证?”


    “我当时不就跟你说过吗?”虞庆瑶略带骄傲地拽了拽他的袍袖,“亲眼看到你从墓室里醒过来的,我可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


    *


    河水奔涌不息,程薰在船头撑着竹篙,褚廷秀则坐于一旁。船舱帘子一动,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走出,褚廷秀随即站起身来。


    “考虑得如何了?”他依旧温和有礼。


    褚云羲微一沉吟,缓缓道:“你方才说不知我是如何进入崇德帝陵,其实……我自己至今也未曾明白其中缘由。”


    褚廷秀怔了怔,站在一侧的虞庆瑶道:“我从棺木中醒来后,独自奔逃呼喊,无意间闯入了墓道尽头的一间石室,在那里面有一具白玉石棺。他本在那石棺中沉睡,被我的哭喊声惊动,这才醒了过来。”


    本在撑船的程薰听到此,不由蹙眉:“你又是在胡言乱语了,这怎么可能?”


    饶是褚廷秀再沉着冷静,也不禁面露惊诧:“确实,帝陵内除了皇祖父与朝天女的棺椁之外,别无其他棺木,更别提什么白玉石棺了!”


    虞庆瑶确凿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而且当我们离开石室后,又发现外面的墓道与我先前进入的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条,就连那道石门亦消失不见。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我们也一直没有弄清楚。”


    褚廷秀越发惊讶,不由追问:“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深深呼吸一下,目光沉定。


    “天凤三年,高祖率兵出征漠北,最后却抱病而亡。”他转过脸,望向滚滚流逝的河水,语声低缓,“然而定国公宿修等人护送回来的灵柩中,其实并无天凤帝的遗体。你知道这是为何?”


    褚廷秀盯着褚云羲,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会知晓此事?”


    秋风吹来,掠起两人衣袂飘飞,褚云羲唇边浮现淡淡哂笑,不无自嘲地道:“因为我就是消失于漠北军营中的天凤帝。”


    ————————


    棠婕妤之事应该大致讲述清楚了,当然还剩问题就是,假棠瑶的身份与来历,以及真棠瑶的下落……


    其实整理一下,棠瑶这个人物简直是套娃,分别有真棠瑶、假棠瑶(棠婕妤)、穿越来的虞庆瑶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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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金风玉露


    此言一出,不仅褚廷秀面露震惊之色,就连在船头撑着竹篙的程薰亦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褚廷秀惊愕之下甚至不禁发笑,“小哥,我是正正经经与你商谈事情!你我如今皆被晋王一党追捕,正是危机四伏朝不保夕。我将前事和盘托出,只因相信你能明辨是非与我联手,你若心有顾忌大可直言相问,也不必说这样的谎话!”


    褚云羲还未反驳,虞庆瑶已坚定道:“他并没有说谎,我可为他作证。”


    先前还斯文有礼的褚廷秀顿时沉下脸:“你们可知所言虚妄冒犯高祖,亦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褚云羲颇有几分无奈,略显怫然道:“我本不想说出实情,是你再三追问,我才迫不得已讲出真相。正如你方才所说,我难道还不知冒充已故君王乃是死罪?!更何况就算我不愿与你联手,大可以用其他理由,何必编造这样荒诞不经、无人相信的借口?”


    程薰忍不住讥讽道:“你与棠婕妤两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一个说自己的灵魂附身棠瑶之上,一个又说自己乃是开国君王。莫说是皇太孙了,就连我不可能相信!”


    虞庆瑶道:“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和他为什么非要编出这样人人都不可能相信的借口?而且皇太孙也知道帝陵中机关重重,我又不懂得奇门八卦,怎么可能依靠自己逃脱出来?”


    程薰还待追问,褚云羲忽而从背后取下那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将裹在外面的青缎一下子扯去。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语声冷峻,把那刀鞘递到了褚廷秀面前。


    褚廷秀一怔,接过刀鞘细细一看,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玄黑刀鞘鎏金为纹,游龙环绕须爪凌厉,手指抚过即觉冰寒凛冽,一眼望之便知并非凡品。


    “为何只有刀鞘……”褚廷秀刚问出口,心中忽而晃过模糊的影子,“这是?!”


    他惊愕不已地抬起头,看着褚云羲。


    “你是褚家后代,先帝嫡孙,想必应该去过故都金陵,见过供奉在慈圣塔中的那一柄暗金龙纹刀。”


    褚廷秀呼吸一促。


    ——晨曦微露,钟鼓沉沉,幼年的他随着父亲与祖父走近那雄浑高峙的九层宝塔。春风拂过,惊动层层塔檐的串串铜铃,泠泠淙淙,摇晃出天籁般的轻响。


    对于幼年的褚廷秀来说,这慈圣塔太过神秘伟岸,以至于他都不敢轻言妄动,紧张不安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级级迈上木梯。


    钟鼓幽幽,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在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登上了最高层。


    三跪九叩,虔诚膜拜,正是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凤帝佩刀。


    “廷秀,你看。”祖父满是慈爱地招呼他上前,指着那柄被恭谨供奉在黑檀木香案上的长刀,“这就是你曾叔祖当年的佩刀,伴随他戎马生涯,削铁如泥斩敌无数,你今后也要勤学苦练,不负先祖。”


    年幼的褚廷秀睁大眼睛,屏息凝神观望。


    寒光幽寂,明照冰魄。


    刀柄间鎏金暗纹,依稀是游龙摆尾,仿佛即将挣脱束缚,翱翔四海九天。


    “皇祖父,为什么这个刀没有刀鞘?”他抬头问崇德帝。


    崇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高祖在漠北遇难,只留下龙纹刀,但与之相配的刀鞘却未被发现。”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这刀一直伴随高祖爷爷吗?”褚廷秀不解,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刀柄上又有圆环,看起来本应该悬有饰物,却空空荡荡,空余一串断裂的铜坠。


    “这里断了。”他指着那处断痕,“是不是本来挂着什么东西呀?就像父亲上次送给我的那把桃木剑,剑柄上也有一个圆环,挂了一块碧玉。”


    “高祖这刀柄上面悬挂的,应该是一枚桃红色的坠子,却不是玉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质地。那还是我年少时的印象,已经记不太清了……”崇德帝蹙着眉,目光中也有些许遗憾,“看来也是在他遭遇不测之时,因故断裂散失了。”


    崇德帝似乎不愿多说关于高祖离开人世的事情,任由褚廷秀再三发问,也只是简略带过。


    那一次,褚廷秀满怀疑惑与遗憾地离开了慈圣塔,走下台阶之时,回望那高峙于碧天云影间的宝塔,心生震荡,直至许久都难以忘怀。


    此后数年,褚廷秀曾又陪同父亲回金陵故都祭祀先祖,每次去慈圣塔,他都会久久伫立于那柄长刀前,凝望出神。


    而今在这孤舟之上,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声称自己竟是过世已久的天凤帝,这原本荒诞离奇,令人不可能相信。


    然而他此刻拿出的刀鞘,自己虽从未见过,但那上面鎏金暗纹所刻出的游龙神貌,竟然与慈圣塔里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刻绘如出一辙。


    “你这刀鞘,是哪里来的?!”褚廷秀失声惊问。


    褚云羲平静道:“一直随身携带,只是当我从墓室中醒来后,却发现腰间只悬着刀鞘,龙纹刀已经不在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呢?!”褚廷秀头脑纷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云羲又看着那刀鞘,慢慢道:“那长刀的刀柄上,是否还挂着一枚凤凰坠子?通体白中透红,色若桃花飘于水中。”


    虞庆瑶听到此,满是疑惑地望向褚云羲。


    褚廷秀更感意外,不由道:“留在金陵慈圣塔中的刀上,已经没了坠子。”


    “为何?!”褚云羲一惊。


    “我也不清楚,早在五十多年就丢失了,没人知道真正原因。”褚廷秀心绪繁杂,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开国皇帝褚云羲,然而为何此人身上携带的刀鞘与慈圣塔中长刀上的纹饰如此匹配,甚至他就连那刀柄上遗失的凤凰坠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向来沉静的褚廷秀再度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无数话语翻卷纠结,最终只化为惊愕又无奈的慨叹,“你怎么可能是高祖?!”


    程薰始终紧锁双眉看着这一切,当即上前一步,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这两人言辞荒诞,我恐怕他们是有意要扰乱局势,您不可轻信。”


    “但是他怎会有那刀鞘……”褚廷秀一时无法解释,忽又听褚云羲道:“如你还不信,可与我去一趟济南保国公府。我当年四位得力干将之中,如今只剩余开还在人世。我到底是不是天凤帝,见了余开便可当面验证。”


    “保国公余开?”褚廷秀一省,不禁道,“我原本也正是要去往济南找他!”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不就成了吗?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想,他的身份到了保国公府就可知道真假!”


    褚廷秀还有所犹豫,褚云羲冷冷道:“若我们存心欺骗,又何必要与你去济南一趟?实不相瞒,即便没有遇到你们,我本就是要去济南的。至于你们愿不愿跟着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取回了那暗金龙纹刀鞘,又以青缎一裹,顾自穿过船舱,走到船尾独坐其中。


    虞庆瑶见褚廷秀犹豫不决,且程薰更是对两人满是怀疑,便道:“你们好好商议一下,这船什么时候靠岸?我们还得赶路去济南呢!”


    程薰瞥了她一眼,转身撑着竹篙。“前面不远应该就有码头,可以换乘马车去济南。”


    虞庆瑶道:“那好,皇太孙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陛下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再解释。”


    说罢,便也穿过船舱,去了船尾,坐到了褚云羲旁边。


    褚廷秀紧蹙双眉,转望向渺渺河流,那河水翻涌起伏,恰似他思绪沉浮。程薰低声道:“殿下,真要让他们一起跟着去保国公府?”


    褚廷秀静默片刻,沉声道:“霁风,这事情太过离奇。他所说的一切,或许真的要去往保国公府,见了余国公才能核实真假。”


    程薰听罢,眉间郁色未减,但又不好再多言一句,只得一撑竹篙,船只顺流而下。


    *


    萧萧风飒,水面寒意迷濛,船只行过处,波纹荡荡,圈圈漾开。


    船尾间,一袭沉香道袍的褚云羲静默而坐,目光所及的远方,天云灰白,烟霭濛濛,与那晃漾水光相融交汇。


    一切都如空寂梦境,变幻难测又迷离朦胧。


    虞庆瑶斜斜坐在另一侧,撑着下颔望着流逝的河水,忽而问道:“陛下刚才说到那柄长刀上曾经挂着一枚凤凰坠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褚云羲闻言一怔,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虞庆瑶顿了顿,笑了一下,“因为听您说到那个坠子色如桃花,觉得与您以及嗜血的长刀不太相配。”


    褚云羲眼神一沉,不悦地侧过脸去。


    虞庆瑶看了看他,试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似乎不愿说起此事,眉宇间郁色萦绕,怫然道,“已经丢失了,我不想再说。”


    虞庆瑶只得应了一声,褚云羲看着水面波纹,忽而问:“你……你说自己不是棠婕妤,那你原本到底是什么人?”


    虞庆瑶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却还平静如初。“认识至今,陛下还是第一次这样问呢。”


    褚云羲不满地回过头看着她。“以前我又怎知你不是棠婕妤!”


    “但是您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就算我是棠瑶,您只盘问过我家中情况,其余问题从不关心。”虞庆瑶托着脸,望着沿岸缓缓倒退远去的树影,慢慢道,“我倒是问过您家中的事情,但您什么都不愿意说。”


    褚云羲蹙了蹙眉,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只得道:“一路时时处处隐藏危机,我哪有许多闲心打听你的私事。”他顿了一下,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她的眼睛,“你之前说什么借尸还魂,那你原先……因何而死?”


    他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不禁也低了声音,就连语速也缓了下来。


    多年驰骋疆场,素来不惧死亡,然而面对活生生的虞庆瑶,褚云羲始终难以将她与一个已死之人联系在一起。


    而虞庆瑶尽管自认为早已适应这样的身份,然而听到他说到“因何而死”时,心中仍旧刺痛了一下。


    就像久被遮蔽不愿触及的伤处,再次被人揭开。


    她垂下眼睫,看着长长百褶裙间隐隐露出的彩线压边,沉默许久,才道:“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


    褚云羲一震,再度审视着她:“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就,不小心。”虞庆瑶攥起长裙两侧鹅黄飘带,忽抬起头,向褚云羲道,“陛下,我不叫棠瑶。”


    褚云羲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认识她至今,居然从来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一直以来,他都以棠婕妤来称呼这个殉葬宫妃,不去过问她的名字与过往。


    他觉得没有必要,也确实没有闲暇去了解。


    直至刚才程薰说到她的时候,提及棠瑶二字,褚云羲才知道了棠婕妤的真名。然而很快的,她又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完全陌生的人。


    “你刚才,说过那个名字。”褚云羲略显生硬地说了一句,却难以确定她之前提到的名字。


    “我叫虞庆瑶。”她再次说了一遍,淡淡笑了笑,“这回陛下该记住了吗?”


    “怎么写的?”褚云羲问。


    她伸出手划过水面沾湿手指,在船板间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浅淡阳光斜斜映于她的脸颊,眸色透亮。指尖点落间,水色迤逦,灰白船板间留下那三个字的痕迹。


    褚云羲看着那淡淡字迹,忽想到了之前她曾坐在车中,开玩笑似的自夸说学过很多东西,不禁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


    “嗯?”虞庆瑶扬起眉梢,看着他,不知为何,眼中漾出微微笑意。


    “怎么,没明白吗?”他解释道,“正如我是从五十七年前来的,你呢?”


    虞庆瑶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又禁不住笑。


    褚云羲诧异道:“笑什么?难道我问的不对?”


    “不是啊。只是觉得,陛下忽然对我关切起来了呢。”虞庆瑶侧过身,抱着双膝好奇地打量他,“陛下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呢?”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我是问你,如果知道的话,又何必多此一举?”


    “您可以猜测一下啊。”虞庆瑶眼中藏着小小的捉弄,明光映亮,莹莹生色,“我希望陛下不要总是一本正经,您明明年纪并不大。”


    褚云羲本想发火,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那总是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散漫模样,却又觉得发火也无济于事。


    他无奈地道:“反正应该不是与我同时,你对我那时的事情似乎毫不知晓。”


    虞庆瑶笑了,又伸出手轻轻掠过河面,随后在船板上方,垂下手指。


    指尖滴落的水珠,留在了船板上那个名字旁边。


    她指着那滴水珠道:“这是现在。”


    褚云羲不明白她的意思,虞庆瑶在那水滴左边方向轻轻按了一下,留下淡淡指印。“陛下来自这里,天凤三年,也就是五十七年前。”


    “那你……”褚云羲才欲问下去,虞庆瑶又探出身,在离那水滴极远极远的右侧,按下另一个指印。


    “那里,就是我来自的时间。”


    褚云羲望着那遥远的水印,诧异道:“为什么离得那么远?”


    “因为,确实离得那么远啊。”虞庆瑶淡淡道,“陛下,您来自五十七年前,而我,来自六百多年后。”


    褚云羲怔住了。


    “你说什么?!”他看看那水印,又看看虞庆瑶,一脸震惊,以至于不知说什么才好。


    “陛下觉得不可能吗?”虞庆瑶倒是很平静,指着那两处相隔甚远的水印,“您既然可以从五十多年前来到这里,我为什么不能从六百多年后,与您在这里相遇呢?”


    她又一次以指尖轻轻抹过,从左至中间,再从右回到中间,将那两个浅淡得快要消失的指印,与中间那一滴莹莹水珠连接到了一起。


    “陛下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虞庆瑶抬起眼,微笑如春风和煦,“我们各自从不同的时间与地方,一瞬间跨越数不清的岁月变迁,汇合到现在,相遇在这里。”


    风从渺远水面拂来,卷乱褚云羲广袖长袍,簌簌如寒波起伏。


    ————————


    章节名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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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一瞬风霜


    褚云羲愣怔许久,凝视那两道长短相差甚远的水痕,又仔细地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您呢?”虞庆瑶饶有兴致地反问。


    褚云羲心绪繁乱,滞闷半晌,才道:“六百年之后,是什么样?”


    虞庆瑶想了想,重新抱着双膝道:“嗯,就是和您现在,很不一样了。”


    他艰难地又问了一句:“……还是我褚家天下吗?”


    她愣了愣,微笑起来。“早就不是啦,陛下。”随即又微微斜着脸,认真道,“不过您相信吗?我们现在这个朝代,在我所知的过去是不存在的,否则的话我就会知晓您和您后代的生平事迹呢。”


    褚云羲更迷茫地问:“什么意思?”


    虞庆瑶努力地向他解释:“就是说,六百年后的我不知道这个时代,但我却又实实在在地来到了这里。”


    褚云羲心中烦闷,站起身来望向滔滔河水。


    他年少成名,虽不说自幼饱读诗书,但在父母的管束下也被迫读过许多典籍,此后南征北战见闻繁多,然而如今从虞庆瑶口中说出的事情,却令他感到深深的迷惘。


    原本在他眼中不起眼的棠婕妤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陌生的让他手足无措,自感虚无。


    “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听过。”褚云羲望着天际渺渺微云,神态寂然。


    虞庆瑶站起身,来到他身后。“没有关系啊陛下,这世界本就浩瀚无穷,几千年几万年以前是怎样的,我们也从未见过。但我觉得,许多看似偶然发生的事情,一定有着必然的缘由。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全部知晓,那又怎么样呢?”


    他侧过脸,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温和地道:“如果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不会太无趣了吗?”


    褚云羲的眼眸中本无太多情感,即便是震惊愤怒时,亦常被某种沉重力量压制控束,好似深海之下虽有漩涡激流,却被厚厚冰层覆压,只沉在深底。


    而今却有一抹微波浮动,仿佛轻柔灵羽拂过澄净水面,掠出悄寂波痕。


    只是他未再言语,转过身去,独自望向浩渺水面。


    *


    小船穿过白石长桥,前方渐有人声马鸣,古旧的渡口就在不远处。


    船只慢慢驶向岸边,褚云羲将长刀背负于肩后,穿过船舱来到船头。褚廷秀闻声回转,看着他略一犹豫,最终还是拱手:“我愿与你同去济南,寻找保国公余开。”


    褚云羲对他的决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顾自踏上驳岸。


    虞庆瑶跟在他后边上了岸,见褚廷秀与程薰亦跟了上来,便停下脚步:“你们准备车马没有?”


    “还未,这一路我们时常更换车马船只,为的就是尽量摆脱追兵。”褚廷秀说罢,向程薰道,“霁风,你去前面集市看看。”


    程薰点点头,然而看了一下虞庆瑶与站在旁边树下的褚云羲,不免略一踌躇,低声问:“是骑马还是乘车?”


    褚廷秀还没回答,褚云羲已淡淡道:“我驾车,她坐里面,你们二人随意。”


    程薰略带不满地看了看他,见褚廷秀没有异议,便也只能隐忍而去。


    不远处渡口摊贩颇多,不同声调的叫卖声起落不休,然而这边褚云羲头戴大帽侧身而立,似乎望着繁忙景象,而之前还从容自如的褚廷秀也不知如何自处,倒令虞庆瑶夹在其间反而替两人尴尬。


    她有意靠近褚廷秀问道:“你刚才叫程薰什么?”


    正在出神的褚廷秀微微一怔,随即道:“你是说霁风?那也是为避免引人注意,我总不能直呼其名,便以他以前在东宫时候的名字来唤他。”


    “东宫?那他自从入宫后,就是跟随先太子了?”


    褚廷秀微一颔首。“我幼时读书时,他也随同侍奉。霁风这名字,原本就是他在家时候所用,入东宫后沿用了数年,再后来读书时候觉得有些繁琐,便改为程薰。”


    虞庆瑶又念及之前程薰说过的话,不禁问道:“那他在入宫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与棠婕妤认识,甚至知道她手腕上的梅花印记?”


    褚廷秀闻言微微蹙眉,似乎有所犹豫。


    那边独自站着的褚云羲见两人低声交谈,心中却隐隐不悦。


    “棠……”他刚喊出声,忽然意识到已经不能再这样称呼,虞庆瑶闻声回望,见他落落寡合站在一旁,便扬眉问:“什么事?”


    褚云羲移开视线,漠然道:“没什么,叫你过来而已。”


    虞庆瑶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旁边,扬起脸问:“干什么,看我跟他说话也不愿意吗?”


    褚云羲眉梢一挑,满不在乎却又压低声音道:“谁不愿意了?只是提醒你防范着点,别什么话都跟人说。眼下形势未明,不宜交往过密。”


    虞庆瑶睨着他道:“哪里就交往过密了?我是向他打听一下程薰,又没说什么机密。”


    “程薰怎么了?”


    “有些好奇而已。”虞庆瑶慢悠悠地道,“你既然不乐意,我就不问了。”


    褚云羲无言相对,过不多时,程薰驾车赶来,车后并跟着两匹骏马。虞庆瑶坐进车中,褚云羲依旧如先前一样坐在车头。


    褚廷秀翻身上马,想要向褚云羲招呼一声同行上路,看着他却又犯了难。


    喊他什么?说是天凤帝却又未经证实,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真如他所言吧,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称呼这个年轻人为曾叔祖。然而不按照辈分来喊,又该如何称呼?


    “怎么不走?”褚云羲抬了抬帽檐,看那马背上的少年郎若有所思,不由皱眉,“不是说形势紧急吗?还在这里发什么愣?”


    说罢,也不等褚廷秀跟上,率先扬鞭前行,载着棠瑶扬长而去。


    褚廷秀虽无奈,却也避免了当面称呼的尴尬,策马紧随其后。


    程薰随行侧旁,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不由得轻哂一声。“这人倒是自负得很。”


    褚廷秀双眉微蹙。“霁风,你说如果他不是高祖,那为何敢于对我如此傲慢?”


    程薰怔了怔,不禁再度朝前望去。


    那一辆马车疾驰而行,仿佛世间一切皆无法对其有所阻碍,直赴风雨莫测的前方。


    *


    由宁津县一路南下,经过数个城镇之后,这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便抵达了济南府。为避免暴露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分开进城,其后在城中闹市附近才与褚云羲汇合。


    正是清早出摊开店时间,闹市上行人往来,沿街店铺纷纷卸下门板招揽生意,倒是让他们四人不至于显眼。


    虞庆瑶撩起车帘问:“现在就要去找保国公吗?你们可认识路?”


    褚廷秀略一踌躇:“我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但那是祖父寿宴时,保国公前来京城,至于国公府在哪里倒是不清楚。”


    “我去找个人问问便知。”程薰说罢便要策马前行。褚云羲却淡淡道:“不必了,我知道国公府的位置。”


    “为什么?”虞庆瑶不禁问,“你来过?”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这繁盛热闹的济南城,低声道:“那国公府,当年便是我下令为他建造,选址位置又岂能不知?”


    *


    济南城西南方有千佛山,青黛绵延,危峰耸峙,山巅古寺钟声幽幽,响遏行云。


    马车从繁盛内城迤逦行来,虞庆瑶伏在窗口望着远处绵绵山峦,听钟声穿云回荡,颇感意外。“我还以为国公府一定是建在主城,没想到竟是在城外。”


    褚廷秀策马赶上,道:“我素知保国公喜好参禅,莫不是当年建造国公府时,便有意选在了这千佛山旁?”


    褚云羲手持缰绳,望着前方道路,平静道:“参禅?我倒不知他还有这爱好。当年选址在此,只不过是因为余开不喜热闹,我看这里清幽宁静,才下令在千佛山下建造了府邸赐给了他。”


    褚廷秀讶异道:“保国公礼佛多年,自我记事起,他便不再参与政事。即便是朝中有紧要事情,其余勋臣还会觐见献计,他却好似出家人一般,全不过问俗世万端了。”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在四位国公中,余开最为沉稳内敛。他多年征战八方,几乎没有大败,凭的就是胸有筹谋,更兼坚忍自守。但他虽性情沉静少言,却掩不住披肝沥胆忠心一片,以前也从未对学佛有过什么兴致,褚廷秀口中的保国公竟与当年的余开判若两人。


    他不由问:“这些年来,余开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


    褚廷秀怔了怔:“没有,他是开国旧臣中仅存的一位,皇祖父在世时对其恩遇有加。保国公家业稳固,子孙满堂,又有什么不幸呢?”


    褚云羲更感意外,扬鞭加速往千佛山下行去。


    青山绵绵,幽寂间飞鸟往来,马车沿着青石砖路飞快行进,不多时,前方苍青树影间显露巍巍府邸。


    高墙遮云,环绕三分青山,朱门望断,隔绝三千红尘。


    门前昂首怒目的石狮宛若镇守灵兽,蹲踞间睥睨众生。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方鎏金匾额中书“敕造保国公府”一行大字,笔势纵横凌云,犹如苍龙破空,傲视天下。


    褚云羲将车马停在偏僻树下,望着那匾额上的金字,眼神沉寂。


    褚廷秀随之望去,看到那六个字,不由又看向沉默的褚云羲。


    虞庆瑶悄悄从窗内望着外面,隔着帘子问:“现在怎么办,能直接进去吗?”


    程薰翻身下马,走到褚廷秀旁边,低声道:“形势不明,殿下要考虑清楚,保国公多年来形如退隐山林,我们不知他到底站在哪边。万一他也和之前河间府指挥使一样……”


    “但父亲在世时,曾数次与保国公会面,言谈间流露出对他的尊敬钦佩之情。保国公八十大寿时,父亲还亲自书写贺寿词作派人送至国公府上……”褚廷秀念及含怨自尽的父亲,语声低落下去。


    虞庆瑶想了想道:“你是先帝嫡长孙,保国公好歹也是开国元勋,不应该畏惧晋王而出卖你啊。”她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道,“陛下您说是不是?”


    褚云羲微一沉吟,“只要余开还在府中,见到我之后自然明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晋王一脉。若你担心如今进国公府太过显眼,便等到天黑后再去拜访,这样也少人注意。”


    说也奇怪,褚廷秀虽然始终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历不足为信,但一路上观其言行风范,竟又觉颇为吻合天凤帝身份。


    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褚廷秀内心也平定几分,望着远处朱漆大门道:“那好,天黑之后,我便与你同进保国公府。”


    *


    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间,等待日落之后再入国公府。


    山林层叠起伏,橙红金绿铺洒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犹如丹青妙绘。山巅古寺隐现,朱红檐角明丽一抹,成群鸟雀聚而复散,起起落落,鸣声幽幽。


    褚廷秀与程薰牵着马走到溪流畔,一边看马饮水,一边低声商谈。


    褚云羲屈膝倚坐于车轮旁,独自望着远处山脉。


    虞庆瑶从马车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车头,水绿素纹百褶裙悬垂微拂,在阳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动生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云羲道:“陛下见到余开后,觉得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褚云羲仍旧望着对面青山,平静地道:“你觉得呢?”


    虞庆瑶笑了笑:“那肯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惊诧万分?”


    褚云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道:“你可知,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虞庆瑶怔了怔。“难道不是异常期待吗?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她说到此,忽然停了下来。


    岁月无情流逝,五十多年风霜雨雪,足以使鲜衣怒马少年郎两鬓苍苍,曾经策马飞驰弯弓射月,却经不起时光摧毁,最终年老体衰,喘息连连。


    若身经其间,慢慢看着自己与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许也只会在相见时彼此慨叹回忆,虽也会追忆昔日谈笑纵横之景,却不会像褚云羲现在这样难以面对。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经历岁月沧桑,而是在一瞬间度过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旧停留于五十七年前,然而故旧却已纷纷离世,唯一活着的四友之一,想来也已经老迈不堪。


    褚云羲看着手中那片枯叶,似是笑了笑,却含着难以言说的自嘲与苦意。


    “他们四人与我一同征战各方,宿修与我同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白袍翩翩如倜傥贵公子,却又能百步穿杨,身手不凡。而余开比我大五岁,生性沉稳,行军打仗常稳中取胜,从不曾出过差错。”


    褚云羲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渺远,“我最后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与余开同行而去,从始至终一直并肩作战。而我在军营中消失之前,手下刚来禀告,说是余开正带兵前去迎接宿修。我们原本打算等宿修与卢方礼两路大军前来汇合后,趁着风雪之夜突袭鞑靼大营,将他们打个溃不成军。”


    虞庆瑶静默片刻,跃下车头,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样,今夜您见到余开后,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褚云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过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经到了现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道理上说,如果能弄清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当您再次前往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满足当时所有的条件后,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云羲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重返当时?”


    虞庆瑶点点头:“但必须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导致您忽然来到现在,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褚云羲双眉紧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说,我能再回到当时的漠北军营,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还是您执掌大军,坐拥天下呀。”虞庆瑶解释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场将你送到此时的变故,那么以后该怎么发展,就由您说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吗?”褚云羲不由抬眉望着她。


    ————————


    不知道大家看过类似的影视没有,假如回到过去改变某件事,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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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保国公府


    虞庆瑶怔了怔,俯身捧起地上片片黄叶。


    “如果将这些黄叶看为陛下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后的经历,那么在您回到天凤三年之后,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着,将双掌合拢,那些本已枯败脆弱的黄叶纷纷碎裂。虞庆瑶松开手,破碎的叶片簌簌飘落于草间,山风自溪流方向盘旋而来,将满地碎叶吹拂飘远,转眼不见踪影。


    褚云羲望着碎叶消失的方向,忽而回过头看着她。“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眉间一展,似乎并无异样感触,“如果您继续坐在君王宝座之上,那后来不是会顺理成章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吗?皇位也许就不会落到您侄儿手中,没有了崇德帝,我就算还来到您这褚家皇朝,应该也没有了棠婕妤的身份呀。”


    他注视着虞庆瑶那莹澈无瑕的眼眸,看似释然地一笑。“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虞庆瑶小心地拾去掌心碎叶,淡然道:“应该是吧。您不会对不懂礼数的棠婕妤大发雷霆,也不会驾车载着她东奔西逃,您该率领大军打败鞑靼胜利回京,而后励精图治坐拥江山,或许也会像崇德帝一样享尽温香软玉,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虞庆瑶平静说着这些的时候,褚云羲始终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穿透松柏细叶洒落下来,在她眉眼间晕染淡淡光华,与平素不同,她在此时尤为沉稳冷静,好像只是在为他解释前因后果,并为他勾勒出往后人生。


    作为君王帝家,最不寻常也最为寻常的一生。


    褚云羲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移到远山苍翠剪影,片刻后才微微一哂。“如果真如你设想的这般,那朕希望,你也不要再来到这个世界。”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望向他。


    他却依旧望着茫茫青山,天际浮云蹁跹,缓缓飘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你应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褚云羲像她刚才那样冷静淡然地道,“那样的话,朕与你,就不会相遇。”


    *


    暮色降临,山间鸟雀掠飞,归向林深尽头。斜阳一分分下坠,沉沉压在千佛山半山间,染红了草树木叶。


    秋冬之际天黑得尤其迅速,四人在林间又等了不久,天色已徐徐转暗。虞庆瑶觉得山风渐冷,便先回到了车中,才倚靠在角落休息了片刻,听得车窗外传来轻轻叩响,撩起帘子一看,却是程薰。


    他一句话都不说,递给她一个油纸袋。虞庆瑶打开看了看,见是一些干粮。


    “吃完后,我们就要启程去国公府了。”程薰低垂着视线,并没有看她,语气也极为淡漠。


    虞庆瑶想要说声感谢,但只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因那次被他按压至水中险些溺死的经历着实令她心有余悸,因此虽然如今知晓了他之前行为的原因,但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还是有些尴尬,甚至不太愿意多看他的双眼。


    他那双眼,看似温和隐忍,在注视你的时候,却冷漠得近似不含情感,只有隐含深处的抽离之感。


    就好像,他整个人,都与世间百态万物,隔着一层虽则透明却无法穿透的网纱。


    程薰仿佛也没打算等她的感谢,稍一停顿后,转身便走。


    转身之际,正迎上马车旁褚云羲投来的目光。


    程薰脚步一滞,轻声道:“是皇太孙命我送来的。”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了一声谢,程薰随即离去。


    *


    山间钟鼓声再度响起的时分,四人从千佛山林间出发,朝着国公府行去。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行人,待等他们抵达保国公府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转黑,白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驻守于黑沉沉的夜色间,更显肃然。


    朱门依旧紧闭,门前两盏灯笼映出朦朦光亮。


    车马停于石狮旁,程薰整束衣冠,率先登临门前,轻轻叩响铜环。


    数声敲击后,门内传来遥远的询问声,褚廷秀立于其后,神情凝静,心中隐隐忐忑。褚云羲和虞庆瑶则位于他身后,静静等待着门内人的临近。


    “是谁?”里面的人又问了一声,得不到回答后,略显不耐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程薰温文谦和地道:“我们从京城来,与保国公有故交,还望通传一声。”


    门后的仆人愣了愣,历来能登门拜访的不是在朝高官也是元老后代,然而往往车马轩昂,随从前呼后拥,从未有人会在入夜时分前来造访,而且看这几人有男有女,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敢问可有拜帖?”仆人虽心生怀疑,但毕竟久在权贵之家,知道不能擅自怠慢任何上门之客,“我总不能只说是京城来客,国公爷定是不会让人进来的。”


    程薰从怀中取出白天备好的拜帖,双手递上,叮咛道:“请务必交给余老国公手中,就说我们在门外等候。”


    仆人接过拜帖,扫视一眼,见正面空无一字,便嘟囔一句:“老国公爷近来身体不好,早就躺在了床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看……”


    “无妨,只要交予他手便好。”程薰说罢,往后退了一步。那仆人只好拿着拜帖匆匆而去。


    褚云羲见那人已走,不由问:“拜帖上可写了什么?”


    “是只有国公爷才能认出的东西。”褚廷秀回过头,低声道。


    *


    保国公府庭院深寂,才刚入夜便已无谈笑声息,各院落之间少人往来。唯有丫鬟们穿行于幽长游廊间,将一盏盏灯笼点亮挂起,袅袅摇摇,恍如水中明珠成串,浮动光影。


    苍竹丛生的正院内,古拙瓦檐下素底描兰明灯一双,晃漾出清幽幻境。


    房中檀香息浓,卧榻间身形苍老,近旁几案上菩提坐佛的香炉中徐徐升起轻烟,弥漫于厚厚帘幔间。


    枯瘦的指掌间捏着金澄色佛珠手串,一下又一下缓缓挪移,伴随着含糊不清的佛经念吟声。


    门外传来低声喝问:“国公爷正在诵经,你来做什么?”


    “有,有人在门外等着,说是京城来的,要求见国公爷。”院子里有另一个仆人嗫嚅地回答。


    “什么人这时候登门求见,怎么不懂规矩?”侍从嘀咕了一声,转而轻轻敲击门扉。


    闭着双目的余开这才哑声道:“是谁?”


    “启禀国公爷,外面有人求见,自称是来自京城。”侍从小心翼翼地道,“您可要看看拜帖?还是直接回绝?”


    余开捻动佛珠,厌倦地抬手。“就说我已歇下,不便起来会客。”


    “是。”侍从应了一声,并未感到惊奇,才转身要将拜帖交还给守门人,忽又听房中传来老国公的声音。“你先看一眼,拜帖是哪家的?”


    那侍从应承后,将拜帖翻开一看,却见里面异乎寻常地写满了字。


    他一时愣怔,房中的余开等不到回应,一时怫然,连连咳嗽起来。


    “怎么……不认识字了吗?”余开边咳嗽边骂。


    侍从忙行至门边。“不是不是,国公爷,那拜帖里并没有名字,只是写了一首诗词。”


    余开咳喘未停,心中疑惑,喘着气道:“拿进来。”


    门扉轻开,侍从小步上前,将拜帖送到余开手边,又将灯盏移来,照亮了卧榻附近。


    余开接过拜帖,蹙着眉头,以那昏花的老眼盯着里面的字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变了。忽而挣扎着直起半身,警觉道:“门外来人是何样貌?”


    那侍从连忙高声又问一遍,等在院子里的守门人听罢,答道:“敲门的二十来岁,看起来温文尔雅,在他身后,还有两男一女,都很年轻。”


    “叫他们进来!”余开气息不稳,吃力地撑坐起来,“扶我去书房!”


    *


    褚廷秀站在灯影下,看着那朱漆大门,思绪纷乱。之前那次拜访河间府的总兵,也是这样等候多时,后来那人满脸惊愕地奔出来迎接,一路进府嘘寒问暖,听到他的遭遇后义愤填膺,大有必定拥护他回京的意思。谁能料还未入夜便起变故,身藏兵刃的士兵们暗中包围了他的住处,从延绥一直保护他回京的数名随从为了掩护他逃出总兵府衙,都死于暗箭之下,只剩他和程薰负伤逃出,心如死灰。


    国公府大门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褚廷秀与褚云羲不约而同地各自踏上一步。


    “国公爷请几位入内。”守门人手持灯笼,躬身行礼。


    晃晃悠悠的灯火在前面引路,一行人静默迅疾地踏入了幽深宏丽的保国公府。


    褚云羲依旧头戴大帽,面容隐于幽暗间。目光所及,曲廊间白石叠翠,飞檐下梅枝横斜,依稀仍是旧时模样。


    诏赐府邸后,他只看过余开呈送上来的庭院画卷,还未有机会亲自巡行来此,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到了这千佛山国公府内。


    脚步匆匆,虞庆瑶一直紧随其旁,不知为何,比起国公爷会不会帮助褚廷秀,她更忐忑于保国公和陛下相见后,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午后在林间与他的交谈,让虞庆瑶感觉到了褚云羲内心那异于常人的感触与矛盾,也因此,让她更想跟随左右,亲眼看一看那传闻中的余开在看到已失踪五十多年的天凤帝后,会是如何神情。


    穿庭过院,寂静中唯闻脚步错杂。


    前方庭院幽寂,透过月洞门可隐约望到竹枝清瘦,在月光灯火间落下疏疏淡影。他们跟着仆人来到台阶下,门旁又有仆从低声回禀,过了片刻,里面有人将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仆人做了手势,示意他们入内。


    褚廷秀当先一步踏进,程薰在其身后,褚云羲则带着虞庆瑶缓缓走在最后。


    入得室内,一股浓郁檀香弥散扑鼻,紧闭的窗内帘幔厚重,或许是因密不透风的缘故,在那檀香气息之间又间杂古怪味道。


    云母屏风后传来阵阵无力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嘶哑急促,让人听了也不禁倍感艰难。


    褚云羲脚步迟缓,望着那扇屏风,停在了帘幔边。


    褚廷秀上前一步,转过屏风,低声道:“保国公。”


    倚坐在书房太师椅上的余开抬起眼,望着灯火下的褚廷秀,过了片刻才朦胧着双眼,强行颤巍巍站起。


    “老臣余开,拜见皇太孙!”他吃力地撩起衣袍,试图要叩拜相迎,褚廷秀忙上前扶住,道:“您年岁已高,还请坐下!”


    “之前听闻先帝驾崩消息,老臣夜不能寐,不久又传来皇太孙噩耗,几乎让老臣痛不欲生!”余开老泪纵横,用力抓住褚廷秀的手臂,细细端详,“皇太孙为何忽然前来济南,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褚廷秀心绪起伏,强忍悲伤道:“我确实遭遇波折,今夜来此求见国公,实是无奈之举!国公当年追随高祖平定乱局,开疆扩土,是本朝元老勋臣。皇祖父与父亲在世时,亦对您钦赏有加,常常告诫我以后要倚仗国公等元老出谋划策,方能稳固江山,却不料……短短两年多,我连遭厄运,失去护佑,更令我难以忍受的是,这些事情绝非命途不幸,而是有人从中作梗,今日褚廷秀拜见国公,是想请您以勋臣身份为我作证,核查晋王暗中作祟之勾当!”


    说罢,他退后一步,便向余开下拜。


    余开忙踉跄相扶,连声唤道“使不得”。屏风后,褚云羲不发一言站于一侧,玄黑大帽低压,犹能望到褚廷秀身前那个苍老的身影。


    他甚至不忍细看这如今已经八十开外的余开的样貌。


    在他脑海中,余开明明还是身穿铠甲,手持长剑的英武将领,双目炯炯,举止干练。虽然在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褚云羲亲耳听到那浑浊的声音,亲眼看到那老迈的身影,心中仍旧难以接受。


    褚廷秀正与余开诉说经历,说到棠婕妤之事时,忽而停了下来。


    “国公爷,我今日来访,除了刚才所说之事外,还有一事想要请您核实。”褚廷秀斟酌了一下,恳切道,“我在前来济南的途中,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与您也是故交旧识,想要见上一面。”


    坐于太师椅中的余开微微一怔:“不知您说的是谁?”


    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尽量平静地道:“就是当年您追随左右的,天凤帝。”


    原本只是悲容满面的余开顿时呆住。


    那双昏黄的双目缓缓睁大,他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太孙,您说的是什么人?天凤帝身边的谁?”


    褚廷秀摇了摇头,再度强调:“国公爷,我遇到的人,他只有二十三岁,却说自己是从五十七年前的漠北军营中忽然来到此地。”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说,他就是高祖爷,天凤帝。”


    “……皇太孙,你莫要吓老臣……”余开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惊惶失色。


    此时一直等候在屏风后的褚云羲慢慢走出,站在距离余开不远的地方,低声道:“之原,是我。”


    余开身子一僵,竭力挺直腰身,睁大双目盯着眼前的人。自从褚廷秀进来之后,余开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即便看到屏风边似乎还有人等着,只以为是皇太孙的随行扈从。


    如今这一声呼唤,声音低醇,好似穿透数十年迷濛风沙而来,又似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你?!……”余开浑身颤抖,异常艰难地从椅中站起。


    灯火飘摇间,褚云羲缓缓摘下珊瑚珠玄黑大帽。


    明烛光华自斜后映照过来,他身姿秀拔,眉黑眸深,束发金冠间赤红穗缨拂落肩头。


    霜意寒浓,丹朱尤艳。


    “你……你真的是……”余开挣扎着指向他,老迈的身躯仿佛不能承受这一切。


    “我是天凤,褚云羲。”他不忍见这昔日故交如此吃力,不由握住了那只干瘦嶙峋的手。


    岂料余开骤然瞪大双眼,枯瘦的身子剧烈颤抖,拼尽全力挣开了他的手,连连后退数步。


    那双发黄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惊喜,亦不是悲伤,而是深深的恐惧。


    “不不不!陛下,陛下!你怎会……”他失声叫喊,跌跌撞撞地后退,呼吸急促,额间滚落冷汗。


    “保国公!”褚廷秀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劝解,谁知余开已经一下子瘫倒在地,双目发直,身体抽搐。


    “之原?!”褚云羲急忙蹲下,一把抓住余开,急切道,“朕还没有死!只是想知道当年……”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罢,余开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喘息着张大嘴,嘶哑着声音笑着落泪。


    “报应,报应,报应啊!”


    他近似疯狂连呼三声后,骤然倒吸一口长气,竟就此圆睁双目,颓然倒在了褚廷秀臂间。


    “保国公!保国公!”褚廷秀不由惊呼,屏风后的程薰与虞庆瑶亦连忙上前,然而余开已经没了声息。


    ————————


    计划第一步宣告彻底失败……怎一个惨字了得!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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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虚与委蛇


    在褚廷秀的呼救声中,褚云羲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一动不动地蹲在余开面前。


    周身寒意上涌,他甚至还抓着余开的手,感觉得到仅存的温度。


    那张苍老得让人无法面对的脸上,依旧满是惊恐。


    褚云羲攥紧了手掌,在这一瞬间竟忽觉眼前至为黑暗。


    晃动的灯影下,整个世界仿佛骤然颠倒混乱。他的期望,他的设想,在片刻间尽为倾覆。


    自从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他始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至云霄的孤叶,形只影单,无所依凭。江山依旧,人事却全改,那些分明须臾间还在身边的故交部属,竟一个接一个成了青史留名的亡者。


    而余开,这个唯一牵系着他天凤帝身份的人,却在见到他之后,惊慌失措至当场气绝身亡。


    ——余开他,为何会这样……


    此时的褚云羲几乎不忍去想,也不愿去想。


    书房外的仆人们听到里面叫喊,全都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紧张慌乱,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悲声哭泣,又有人奔进奔出。房门砰砰砰砰,一声声一阵阵,全都在狠狠撞击着褚云羲的心魂。


    余开已经被众人抬到了一旁,单膝跪倒在原处的褚云羲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满室喧乱,唯有他寂然木然,从人群后独自走向门外。


    夜风寒冷,扑面袭来。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不断旋转摇晃,光影下的幽深庭院恍如暗沉之海。


    褚云羲的视线渐渐模糊,心中仿佛有牵连的丝线一下又一下地绷紧,直至快要断裂。


    杂乱的书房内,虞庆瑶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门外的那个背影。


    从余开倒地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震惊之外,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褚云羲,唯恐他承受不住这意料不到的冲击。


    她慢慢走到门外,来到他的身后。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道。


    他这才恍惚回神,转过身来。


    脸色发白,眼神涣散。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


    余向鸿喟叹一声,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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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第四十章 对影彷徨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哪里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


    暗夜茫茫,长路无尽,青青莽莽的千佛山已寂然沉睡,四下寂静空旷,唯有蹄声迅疾,回荡不绝。


    褚云羲望着前方昏暗小路,思绪繁杂。


    忽听得骏马嘶鸣,前面的褚廷秀不知为何忽然勒住缰绳,掉转方向后,停在空荡荡的路上。


    褚云羲缓缓将车停靠一旁,扬起脸问:“怎么了?”


    夜风吹过,褚廷秀长衫飘拂,忽而翻身下马,一步步缓缓走到马车前。


    “你……”他望着褚云羲,似是十分艰难地开口,“那些话,都是真的?”


    褚云羲微微一哂:“你觉得呢?”


    四野寂寂,尘世空茫,而此时褚廷秀站在寒冷风中,心中潮涌翻卷,震天喧嚣。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年轻人,哑着声音道:“高祖爷……”


    紧随而来的程薰听得他如此一唤,不由心头震慑,而马车中的虞庆瑶挑帘静观,亦不觉屏息。


    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似乎对于褚廷秀是否承认他的身份并不十分在意。


    “你现在是确信了?”褚云羲淡淡问了一句,将马鞭搁在膝上。


    褚廷秀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正色道:“方才在国公府那一幕,只有三个可能。或是保国公年老眼花,神志不清,又或是你与天凤帝样貌极为相似,且了解保国公生平。再然后……”


    他顿了顿,正视着褚云羲:“您就是天凤帝。”


    褚云羲不由一笑,屈膝而坐,看着这少年,道:“不需要再验证什么了吗?”


    褚廷秀神情端肃:“如果您能再让我确定无疑,自然是最好。我褚廷秀,不说假话。”


    “好。要确定的话,随我去金陵。”褚云羲长出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前方。


    褚廷秀一怔,随即道:“是要去找寻慈圣塔的龙纹刀?”


    “那是伴随我征战四方的利器。”褚云羲眸色黑沉,缓缓道,“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取回。”


    “其实原本在我的计划中,南京便是第二步。”褚廷秀道,“不管济南一行结果如何,我本就要走一趟留都。只可惜,国公府这一次,未能达成所愿,但也在预料之中。”


    褚云羲回望一眼来时路,巍巍府邸早已不能望见。“余氏兄弟二人,长兄老谋深算,不到利益相诱稳操胜券不会出手,二弟虽较为直率,但并无实权。此行你虽未能得到明确相助,但也不能说全无效果。若以后实力渐起,余向鸿定会假意兑现临别时的承诺,以挽回今日不当。”


    褚廷秀自嘲似的一笑。“也难怪他不愿出力,如今我只能壮大势力,才好让这些按兵不动的人心生异念。”


    “去往金陵,原本打算做什么?”褚云羲问道。


    “拜访当年东宫辅臣,内阁学士庄泰然,他是伴随先父多年的股肱之臣,也是我的启蒙恩师。数年前因与首辅政见不合,自请外放,如今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褚云羲颔首:“既然如此,那就一同上路。”


    “好。”褚廷秀后退一步,向他深深行礼,“本该叩拜,但如今……”


    褚云羲不屑一笑,拿起长鞭。“免了,你那样做的话,倒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老迈不堪。再者说,你还未完全确定我的身份,亦无需客套多礼。”


    说罢,也不再多言,顾自扬鞭驱驰,越过褚廷秀往前而去。


    马车渐远,褚廷秀静默片刻,才快步上马。程薰随后跟随,蹙眉低声道:“殿下,他难道,真是天凤帝?”


    褚廷秀注视着远去的马车,什么都没说,扬起马鞭急追而上。


    *


    虞庆瑶坐在车中,听车轮滚滚,蹄声纷沓,想到今日这一波三折,不由轻轻撩起帘子,向褚云羲道:“陛下。”


    “什么事?”他并未回头,只应了一声。


    虞庆瑶迟疑一下,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道:“没什么,叫你一声。”


    褚云羲这才回过头,浅淡月光下,只看得到她朦朦胧胧的身影。然而或许是月色如纱的缘故,此时的虞庆瑶比平日似乎更显得温文柔润。


    “叫我做什么呢?”他语气平淡,“怕我走错方向?”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自从保国公在他面前突然去世开始,她始终担心褚云羲无法承受这打击,甚至担心过他在众人面前显露病症。


    单独相处的时候,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虞庆瑶似乎总有办法应对,然而她没法想象如果褚云羲当众发作,自己又该如何为他掩饰收场。


    “陛下比我想象中的,要坚毅得多。”虞庆瑶轻轻靠在车门一侧,蓝色的帘子半掩,勾勒出身姿幽幽。


    褚云羲背对着她,沉默片刻,道:“不然还能怎样?”


    “刚认识你的时候,陛下总爱发脾气。”车行颠簸,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远。


    他正视前方,眸中渐染郁色。


    “我不该那样的。”褚云羲忽而低声道。


    “怎么?”虞庆瑶一怔,以为他是生气说了反话,随即道,“我并不是怪你,只是想到了那时的陛下而已。突然遭遇天翻地覆的变化,生气急躁不是很常见的吗?”


    然而褚云羲只是低声哂笑一下,似是含着对自己的嘲讽与否定,自此再没说一句话。


    *


    夜色愈浓,暗蓝天幕间寂星数点,朔风扑卷间,道途漫漫,寒意侵染。褚廷秀冒着夜风疾行数里,程薰紧随其后,见他仍无停歇之意,不禁策马赶上,道:“殿下,夜寒风疾,还是先找个地方暂时休息一阵,等天将明时再赶路。若是太过劳累途中染病,反而会耽搁了行程。”


    褚廷秀蹙眉四顾:“这里哪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去找一下。”程薰说罢,纵马往前行去。不多时,他又匆匆返回,向褚廷秀道:“前方山脚下似有房屋,只是隔着甚远看不清。殿下可随我再去看看。”


    褚廷秀虽恨不能插翅飞到金陵,但毕竟寒夜难耐,他也怕一时逞强导致后继乏力,便点头应允,随着程薰往前行去。


    前面小路上,褚云羲的马车也已停在一边,待等程薰与褚廷秀来到后,四人一同往岔道另一侧而去。


    道路左侧荒野茫茫,右侧再远处乃是山峦起伏,虽不甚高峻,却也横亘绵延犹如浓墨抹画。山下有河流寂静蜿蜒,绕山而过,在清冷月色下泛起点点银芒。


    而在山水之间,夜幕下隐现高墙环绕,内有高耸黑影寂静伫立,行至近处,才看清那黑影原是森森佛塔,而高墙内的正是一座寺庙。


    程薰上前叩响庙门,过了多时,里面才有小沙弥前来开门。程薰诉说四人赶路错失投宿时机,请求能够暂住一夜。


    小沙弥打量了一眼,匆匆回去禀告。片刻之后,一名中年僧人随之而来,见褚廷秀等人皆样貌温雅,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便点头应允。


    程薰与褚廷秀向僧人再三道谢,褚云羲从马车上下来,撩开帘子,想叫虞庆瑶出来。谁知那僧人一见车内人,连忙道:“怎么车内还有女子?”


    程薰回望一眼,只好致歉道:“这也是我们同伴,方才没讲清楚,一行总共四人。”


    “倒不是人多人少,寺内有厢房可以住,但女眷是万万不能过夜的。”僧人双手合十,言辞诚挚,“这是佛门规矩,还请各位见谅。”


    “寒夜孤冷,我们总不能将她一人单独留在外面,还请大师慈悲为怀,通融一下。”程薰恳切请求,然而那僧人还是不能答应。


    虞庆瑶见褚廷秀面露失望之色,倒觉得自己成了阻碍,心下也有几分不安。褚云羲微一蹙眉,向褚廷秀道:“既然这样,你们主仆两人进寺庙休息,我和她留在车上吧。”


    褚廷秀一怔:“那怎么可以?”


    “不碍事。反正天不亮就要动身。”褚云羲说罢,转身回到车上。


    褚廷秀见状,竟朝他屈身作揖,坚决道:“您若留在野外,我断无进去住宿的可能,于情于理,皆不能这样做!”


    那僧人见他两人年纪相近,却如此尊卑分明,不由心生诧异。此时那小沙弥忽然扬起脸道:“师傅,菜园不是还有地方可以住人吗?那应该算不得在寺庙中。”


    “也是。”僧人一听,随即指着高墙尽头,说是本寺有菜园,就在围墙后边,只有一扇小门与寺庙相通。园子里有一间放置农具的小屋,平时白日有僧人往来休息,晚上则不住人。


    “既如此,我陪她去那边。你们天明要动身时过来便是。”褚云羲说罢,便驾车随着小沙弥往围墙后方行去。


    *


    沿着围墙绕了半圈,行至寺庙后方,夜幕下果然可见竹篱搭架,果树丛生。


    在那片菜园尽头,有一间小屋背靠青山,寂寂伫立。


    小沙弥将他们带到屋前,推门进去点燃蜡烛,端起来照了一圈:“这里还有卧榻呢,可以休息过夜。”


    虞庆瑶向其道谢,待小沙弥提着灯笼匆匆离去后,她这才回过身,见褚云羲默默地将行囊放在桌上,便有意笑了笑:“还真是运道好啊,不然我们又得躲在车里煎熬一晚上了。”


    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自从离开国公府之后,虞庆瑶始终想说些什么,好让褚云羲不要沉浸在先前的情绪里。只是这一路上他看似平静,但虞庆瑶却能感知到隐藏在其深处的沉寂与压抑。


    就像是暗夜里,那浩瀚无际的沧海,看似无风无浪,幽深寂然,然而若坠入其中,便会被激流漩涡卷旋而亡,吞噬殆尽。


    她悄悄走到他身旁,烛火微明,橘亮若绽放花苞。


    褚云羲眉睫深深,轮廓分明。


    他似乎只是在注视着那忽忽跃动的火苗,什么都没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累了吗,陛下?”


    他这才缓缓移过视线,眸黑沉寂。“不累。”


    虞庆瑶怔了怔:“那您现在还不休息吗?明天要早起赶路。”


    褚云羲低声道:“你先去睡觉吧,我再过会儿。”


    虞庆瑶颇有些无奈,只得走到靠墙的卧榻前,从包裹里取出备用的斗篷,盖在身上躺着不说话了。


    烛火幽幽晃动,他独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回望墙角,见虞庆瑶似乎已经睡着,才缓缓起身。


    桌上有白瓷茶具,褚云羲静默无声地拿着还存有冷水的茶壶与两只茶杯,开门走了出去。


    *


    寒夜沉静,黢黑的菜园中并无半点声息。


    四下里唯有从山间刮来的风盘旋不散,远处河水为风弄起波澜,发出些微浪声。


    菜地一侧有高大松树巍巍挺立,即便已是寒风侵袭,仍苍翠青青,凛然无惧。


    褚云羲缓缓走到了树下。


    将从小屋中带出的白蜡烛插到了泥地里,随后席地而坐。


    一柄白瓷茶壶,一双陈旧茶杯,放在了蜡烛前。


    无尽黑暗中,烛火忽幽明灭,映着他淡漠容颜,也映在沉寂眸中。


    云絮轻移,寒月隐现,褚云羲端坐许久,才持起茶壶,徐徐注水。


    冰凉的水倾入一双杯中。


    在霜月寒魄下,泛着冷意。


    他自己端起一杯,姿势一如往日那样苛板守正,端方有礼。


    那是十余年严辞苛教熏染出的习惯,或许至死难改。


    他仰脸,将那不知剩了多久的冷水缓缓饮下。随后又拢着宽袖,端起对面的那一杯。


    “之原,我敬你一杯。”


    褚云羲声音低微,向着空荡荡的黑暗说了一句。


    随后,将杯中水慢慢倒入土中。


    轻轻水声,须臾即逝。


    正如他千里奔赴,从京城至济南,却只来得及怀着复杂的心情唤了余开一声,只来得及握一下那苍老干枯的手,就亲眼看到昔日部属惊惧万分地倒在自己面前。


    他以为,余开会惊愕,会恍惚,最后,会悲欢交集热泪盈眶。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余开为什么会如此惊惧,为什么最后会三呼报应,褚云羲甚至不想去想。


    想了又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时间里,唯一存活的多年袍泽好友,也死了。


    他的心里,只有这样一句话。


    “没有更多的茶杯了。”褚云羲朝着黑暗低声说,眼前迷濛,面含微笑,“文卿、方礼、曾默,我……怠慢了。”


    他低下眼睫,手持茶壶,悄寂沉缓地将仅剩的水,均匀成环,倒入面前泥土。


    *


    黢黑的小屋中,虞庆瑶披着斗篷,站在木格窗后。


    孤月悬空,借着那清寒月光,她只能依稀望到在那苍松之下的身影。


    自从余开在褚云羲面前倒下后,她一直觉得褚云羲内心必定不会像表面那样冷静,只是此后忙于应对余家兄弟,离开国公府之后,她试图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但褚云羲异乎寻常的淡漠,让她一时也没有办法。


    如今看他独自走出小屋,坐在那古树之下,虞庆瑶心中涌起想要过去的念头,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踏出一步。


    她觉得褚云羲或许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也或许,就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还是无法更深入地交谈。


    她甚至设想到了,即便自己好心询问,他必然还是淡漠苛板如往常,不含情感地道:没什么,你多心,朕只是独自坐一坐。


    虞庆瑶伸手,轻轻握着窗棂。


    甚至又在内心深处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过多关注他的言行了呢?


    她垂下眼睫,望着月色映出的横斜窗棂灰影。


    是不是在这样的夜里,看到独身一人的褚云羲,就想到了那个每次只能在深夜醒来,无助彷徨,哭着寻求庇护的孩子呢?


    虞庆瑶抿唇转过身,心绪烦乱地回到卧榻前。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还是不见褚云羲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他,却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拖曳着,划过石板。


    虞庆瑶怔了怔,起身又来到那扇窗户前。


    朦朦月色下,那株古树下已经没有了褚云羲的身影。她惊讶地往四下寻望,终于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到了他。


    他正缓慢地从园圃那一侧,往古树方向走。


    宽袖飘飘,行走姿态却异于往日,不再是步履飒沓,而是沉重无力,好似每走一步,都耗尽心神。


    而在他身后,还拖曳着某样物件,正是此物在鹅卵石小径间划过,发出了声响。


    ——似乎是一把铁锹。


    虞庆瑶惊愕地望着那个身影。


    他最终返回了刚才的树下,然后双手高举起那柄铁锹,朝着地面重重挥下。


    咔咔咔,数声刺耳响动,原先摆放在地上的茶壶茶杯,皆被狠狠砸碎。


    ————————


    又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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