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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少年郎(入V三更合一)
一声嘹亮鞭响,马车从林间疯狂冲出,撞飞了前来阻挡的两名锦衣卫,重重踏过滚落在地的绣春刀,如离弦之箭般向来时路驶去。
受伤的锦衣卫在后面狂奔追赶,车子忽又急速拐弯,将这几个来不及返回骑马的追赶者甩在了后边。
不多时,另一群锦衣卫自献陵正门方向冲出,见状策马急追,间杂呼喝厉骂。
然而驾车的人丝毫不惧,只是肆无忌惮鞭打马匹,发狂的马拖着车子一路疾奔。
蓦然间,破空啸响急速尖利,白羽利箭自后方攒射而至。数支紧贴车厢飞过,又有数支呼啸着射中马车,皓白尾羽颤动不已。
驾车者唇角下拗,骤然转身取下背后弓箭,于飞驰的马车上单膝跪倒,借着车厢掩蔽,瞄准了后方追赶至最近的锦衣卫。
骏马嘶鸣,奔腾不已。
弓如满月,弦紧箭静。
“嗖!”
修长清瘦的指节轻轻一松,白羽箭挟风雷之势猛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为首之人眉心。
血箭飞飚,仰天跌倒。然而脚踝却还挂在马镫,被飞奔的马匹拖拽往前。
后面的追兵收势不住撞将上去,惨呼着跌下来。
车头的人嗤笑出声,再度开弓放箭。
一箭一人,应声而倒,转眼间后方乱成一团。
他干净利落地背着弓箭转过身,撩起不住晃动的车帘往里面看了看。
棠瑶似乎已经昏了过去,奄奄一息趴在木板上。
“别死啊。”他微微一哂,转而回到车头握住了缰绳。
又一阵猛烈颠簸,马车几乎就要翻倒,还是硬生生被控住了方向,继续飞奔。
这一路狂行似乎永无止尽,伏在车中的棠瑶从一开始的晕眩难忍,到最后行将麻木,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后方的追赶声嘶喊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棠瑶颓然躺在剧烈颠簸的车内,感觉整个人已被拆散,混混沌沌地闭上了眼睛。
*
暮色苍黄,自远而至的晚风掠过高低起伏的丘陵,穿过幽寂深暗的树林,在荒无人烟的旷野间低回盘旋。
斜阳沉坠,云霞叠压间,橙红斑斓深深浅浅,似是泼翻印染异色,又被随意拭抹。
道路上早没有行人,灰烟濛濛的草地尽头是蜿蜒流淌的小河,在如血残阳映照下浮漾银光微茫。
他驾着马车,慢慢驶向河畔,最终停在了野草间。
原先那件沾满鲜血的杏白长袍早已被脱去,他只穿着素白夹衣,深红衣襟上亦洇染片片血迹,只是不甚明显。玄黑缎带束腰,长刀依旧悬挂其间。
“出来吧。”他抛下马鞭,背着弓箭跃下车头,朝车内喊。
却没有回应。
他有些疑惑,撩起了帘子,看到棠瑶依旧伏在那里,乌黑的长发覆住面容,动也不动。
他皱了眉,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喂,你在做什么?睡着了吗?”
她却还是没有回话,更没有动。
他抿紧双唇,探身进去试了试鼻息,随后将她一把抱了出来。
夕阳余晖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一抹嫣红血痕更为显著,那是他之前抚过她脸颊时,无意留下的痕迹。
他抱着棠瑶,似乎有些茫然,过了片刻才走到河边,将她缓缓放在河滩上。
然后又回到车旁,取来了水袋,拧开盖子。端详了一阵后,托着她的下颌,灌水给她喝。
冰凉的水从她干裂的唇间滑落,浸湿了地面。
他却紧盯着那不断滚下的水,似乎不明白也不愿意承认,只拗着劲地拼命捏开她的嘴唇,最终将那水袋里残余的水全都耗尽,并打湿了她的衣衫。
砰。
他恼怒起来,将水袋狠狠砸到一旁。
“起来啊!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说话,我来了却不理睬?!”
他霍然起身,快步到河边,捡起石子重重丢出。
咚咚咚。
一圈一圈涟漪乱晃,水中暮天青树倒影漾动不止,凌乱碎裂。对岸林间白鸟惊飞,扑簌簌掠于水上,赤红长喙轻啄数点,叼着银色小鱼飞向远处。
他抛尽石子,又偏过脸,斜斜地看着躺在草中的棠瑶。
风吹草颤,她眉间微蹙,显得格外虚弱。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去远处捡来树枝,用青灰色砖石搭叠垒加,构筑起小小的灶台,再在旁边架起篝火。
“饿了一天吧?要吃东西吗?”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又仿佛完全消散了怒意,平和地蹲在篝火边,回过头问昏迷着的棠瑶。
随后又大步走向马车,钻进去翻找许久,拎着一个油纸袋子出来。
那是之前他们从欢郎家离开时,欢郎母亲送的点心。
他取出已经干冷发硬的馒头,顾自咬了一口,又拿出另外一个送到棠瑶唇边。
“给你吃。”他大方地道。
她还是闭着眼。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慢慢跪下来,终至整个人伏在她近侧,紧贴着她的脸颊,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忽而笑了笑,轻声轻息地道:“你不会是在装睡吧?”
她的呼吸拂在他唇边。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睡下,与她一同躺在荒草中,将那个馒头放在她唇畔,然后目不转睛盯着她,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个。
“真的不饿吗?”他注视着昏迷的棠瑶,探手为她摘去发间的黄叶,“你不认识我,所以不愿吃我给的东西?”
一阵风过,草木瑟瑟。
棠瑶双眉微微一蹙,但还是没有睁开眼。
他怅惘地看着,又靠近一分,紧挨着她,眉眼里尽是少年意气。
随后挑起棠瑶的一缕乌发,在指间绕了又绕,忽而撑着脸颊一笑。“我叫南昀英,你呢?”
*
暗红落日拖着最后一抹亮色沉入水面,整个天幕混沌灰蓝,四野苍茫如故,衰草在风中哗哗作响,倒伏又起。
南昀英将马车牵到了篝火畔,这样好为棠瑶遮挡野风。他甚至还从车中找出被自己丢弃的那件带血长袍,也不管那上面血腥十足,谨慎而又拙劣地盖在了棠瑶身上。
然后他回到篝火畔,在那个简陋的灶台上翻烤从河里抓来的鱼。
他连鱼鳞都没除净,却还自得其乐地朝棠瑶道:“香吗?我很爱吃鱼啊。”
火苗跃动着,他又削着树枝:“为什么跟他去皇陵?那不是死人待的地方吗?就算建造得再高大,也是阴森森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你是不是无处可去,所以才跟着他?”
夜风掠过,白衫簌动,四下寂静,唯有他自言自语。
黑烟滋滋升起,砖石上的鱼已经被烤焦发硬,他才急急忙忙地用树枝戳起来,举过头顶看了又看,笑道:“好了。”
沙沙的草叶轻响,他轻快而行,来到棠瑶身旁,将她扶着坐起,靠在了自己身上。
“吃吃看这个。”南昀英掰下一小块散发焦枯味道的鱼肉,递到棠瑶唇边。她眉间蹙起,似乎正忍受痛苦,还是没有张开嘴。
他自己直接咬了一口,连带着被烤到蜷曲的鱼鳞,一起吞咽了下去。“这很好吃。”
他再次将鱼肉递过去,再递过去,直至碰到她的唇。
棠瑶毫无反应。他的呼吸渐渐加快。
“吃啊,吃啊……吃啊!!!”他猛然提高声音,用力捏她的嘴,抖着手试图强行塞入,“我看到你和他坐一起吃饭了,你为什么不吃我给的东西?!”
棠瑶终于痛楚地发出声:“陛下……”
他陡然一停,随即松开手,死死盯着未睁开双目的她:“你在叫谁?”
棠瑶吃力地喘息着,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昏黑夜色下,影影绰绰残存余光。身旁之人一袭白衫,而自己正倚靠在他的肩头。
她虚弱地唤了一声:“褚云羲?”
他的身子顿时僵住。
近旁的篝火哔哔啵啵绽溅火星,棠瑶还未清醒过来,忽觉衣襟一紧,已被他死死揪住。
“我不是他,之前就说过!”他出奇愤怒,以至于指节突出,声音压抑,“别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棠瑶无力地握着他的手腕,挣扎叫喊:“陛下,你在说什么?!”
“我叫你不要说他的名字!”他咬牙切齿,近似疯狂,“他算什么东西?胆怯卑懦,优柔寡断,这样的人怎么能踏进宫阙成为君王?!他就应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远不能见人,永远爬不到这世间!”
“我不明白你到底说谁……”棠瑶在惊惶之中,用力抓着他的手背,直至指甲嵌入,“你,不就是褚云羲吗?”
“我不是!”他又捏着她的下颌,凑近几分,直直地望到她眼底,一字一字道,“我,叫,南,昀,英。”
熊熊篝火忽忽窜起,赤红光亮如妖灵舞曳,映得他眸角发赤。
棠瑶浑身瘫软,看着眼前的人,几乎觉得自己正陷于噩梦。“你……不是他?”
他鄙夷地笑着,认真道:“当然不是。”
“那么,陛下呢?”她忍着因惊惧而即将涌出的泪水,寒声问道。
“有我在的时候,怎会容许他来?”他这才慢慢慢慢地松了手,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将棠瑶拽到自己身旁,侧过脸看她,低声窃窃道,“不要怕,他不敢做的,我都敢。”
她恐惧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南昀英望着跃动的火焰,忽而笑了笑,将手中早已冷掉的鱼,送到她唇边,刻意温和地道:“你饿了,吃鱼。”
她抬起头,看着他因光影闪烁而显得阴晴不定的脸容,战战兢兢地捧着树枝,强行咬了一口鱼肉。
焦枯与鱼腥味道扑鼻冲来,她几乎要反胃呕吐,却只能逼迫自己将鱼肉咽下。
只此一口,再也难以吞咽。
“为什么不吃了?”南昀英盯着她。
“我,从小不喜欢吃鱼。”她心虚地说着,将树枝递给他,强行笑了一下,“很口渴,也咽不下。”
“口渴?我之前喂你喝水,你却不张嘴。”他哼笑一声,拿着烤鱼站起身,从篝火畔寻到了那个被丢弃的水袋,晃了一晃。
“等着。”他悠然自得地往河边走。
棠瑶不安地往后瑟缩,目光瞥到停在一边的马车,悄悄朝那边挪动。
他在月光下为她去河中取水,不顾衣衫浸入冰凉的水中。
哗啦啦清水流下,滴滴答答洒落一地。
他从容不迫地返回走来,才挪动了一点点地方的棠瑶就此僵在那里。
他却好像没有发现她的意图,站在她面前,将水袋递过来。“给。”
她犹豫了一下,没敢去接。南昀英蹲了下来,审视着她,道:“怎么,害怕水里有毒,还是害怕我?”
“不是。”棠瑶竭力镇定下来,接过水袋,喝着那冰凉的河水。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目光渐渐沉定,终于微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棠瑶攥紧水袋,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低下眼帘:“棠瑶。”
“这是他不知道的,对吗?”他的眼神满是倨傲自负,甚至带着一丝丝得意。
“是……”棠瑶再三打量他,心中隐隐浮现可怕的念头。
人格分裂——那个以往只是听说过的病症。
她战战兢兢,忍不住问:“你……你之前就知道我?”
“怎么?不相信?”他慢条斯理地撕下手中的鱼肉,细细咀嚼,好似这是世间最为美味的食物,“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到。”
那个念头在棠瑶心里越来越明晰,却也让她越来越惊恐。“那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南昀英冷漠地哂笑,眼里似乎蕴藏寒意,“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有我,每天看他演戏,可笑。”
他说罢,站起身来,将吃剩的鱼扔到了火堆里。滋滋声响中,焦枯气息再度萦绕不散。
夜风拂过他的衣衫,棠瑶望着那背影,觉得身子都发凉。
眼前这个人,是褚云羲,却又不是褚云羲。
他的身体中,住了另外一个人。
准确的说,应该是,另一个人格。
她忽然心头一震,想到了先前令她困惑不解的一些事。
譬如当时她和褚云羲在帝陵中跌下暗道,醒来后她却发现已被人背出陵寝,随后……
晃动的荒草,漆黑的夜色,凄怆的丧歌,疯狂的举止……之前始终不得其解的谜团如今终于破解,她的心再次被揪紧,不由往后挪去。
火光摇晃中,南昀英转回身来,盯着她神色不安的脸,缓缓问道:“你又怎么了?”
“你……那天晚上,从帝陵中把我带出来的,就是你?”她声音发抖,浑身僵硬,唯恐他再次疯癫,要将自己拖下坟茔活活掩埋。
他怔了一怔,随后不屑地笑了笑,朝她俯下腰,束发金冠间红穗垂落,在夜风下摇曳生姿。
“你在乱说什么?”他眸光黑澈,带着执拗地认真告诫,“我并没有做过那样的事,那只是另外一个人。而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要记得,我是南昀英。”
棠瑶只觉口干,生硬地点了点头。
他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而后笑意自眼眸深处浮漾漫出,像一池潋滟清波间绽放的妖冶红荷。
扶风舒展,艳丽无俦,却又一脉天真,近乎无邪。
棠瑶心绪复杂,怔怔问了一句:“南昀英,你多大了?”
他微微偏过脸,笑着道:“十八。”
*
夜幕苍蓝,星河寥落。
浅淡行云缓缓流动,孤寒残月于云间隐现,只晕出微微白光。
棠瑶坐在荒草间,夜风袭来,瑟瑟发寒。篝火渐渐黯淡,南昀英又将数段树枝扔了进去,这才使得火焰重新窜高几分。
他回过头,见棠瑶抱着双臂微微发抖,便从地上捡起那件沾血的长袍,忽的一下给她兜上。
她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道:“这里风太大了,我想回车里。”
他点点头,竟然没等她挣扎站起,又将她横抱起来,直接送回了马车。棠瑶脸颊有些发热,跌坐进车内,犹豫了一下,道:“我要休息了。”
他意外又怫然,抱着双臂,靠在车门旁。“不是才醒过来吗?为什么又要休息?”
“可还是没有精神啊……”棠瑶终究还是不愿与他过多接触,却也只能以此理由来作为推脱,“你白天与人厮杀,又赶了一天路,难道不累?”
他却嗤笑了一下,望向寒莹点点的暗蓝夜空:“昼夜行军,沙场拼死都不算什么,我睡了很久,不需要休息。”
“睡了很久?”棠瑶愣了愣,抬眸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忽然醒来?”
南昀英转过脸,看着她道:“因为听到你的叫喊。”
棠瑶不禁讶异:“可是我没有叫你……”
“但你喊了他的名字!”南昀英又愠恼起来,“我讨厌那个人,不想听到那个名字,所以你的喊声将我吵醒了,明白了吗?!”
“……懂了。”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
分明就是褚云羲的样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与语气,甚至对其如此嫌恶憎恨。她看在眼中,始终还是很难接受。
如果像南昀英所言,出现就是醒来,那么褚云羲呢?
若他现在也陷入沉睡,又能不能听到周遭的声音?
她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相关的解释。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褚云羲应该是属于主人格,而南昀英则属于次人格。通常主人格无法知晓次人格的存在,而次人格却往往如同暗中窥伺者一般,知晓主人格的言行举止,甚至了解他的内心想法。
只是按照南昀英刚才透露的只言片语,当时背着她逃出帝陵,又疯狂地想要将她活埋的,居然还是另一个人格……
她不知道在褚云羲的内心深处,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棠瑶撑着下颌,略显惘然地看着南昀英,心中浮想联翩。
他似乎还未消气,斜靠在马车外侧不说话。
“你为什么厌恶他?”棠瑶问道。
他微微一怔,眼里覆了霜意,整个人似乎僵住。
萧飒夜风拂过衣衫,他盯着远处迷濛衰草,眼神由冰澈至骨渐渐变为空茫死寂。
“他不该活着。”他不含感情地说了一句,随后再也没有说话,朝篝火处行去。
棠瑶怔住了。
赤红的篝火在风中肆意舞动,聚合又撕裂,零星火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南昀英。”她不禁出声喊。
他脚步一顿,回头冷冷望来。火光斜映下,月魄霜寒,白衣红穗,眼神仍是那样陌生。
“那么冷的天气,你不能在外面呆一晚上的。”棠瑶坐在昏暗的窗下,平和地道,“等你累了的时候,就到车里吧。”
他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淡淡月影下的马车,随后沉默不语地走了开去。
*
夜风挟着北方深秋的寒意扑涌而来,棠瑶裹着那件满是血迹的长袍,思绪凌乱混沌。然而终究因为伤痛难耐,没有支撑多久,便靠在了车窗内。
薄薄的窗纱在风中簌簌颤抖,她困乏地往外望去。
荒原寂寥,天地沉默,篝火为风撕扯行将熄灭,他还独自坐在野地。
她既忐忑不安,又隐隐害怕,犹豫许久,最终也没有再叫他的名字。
寒白弯月渐渐被厚云遮掩,她倚在角落,合上了双目。
精神已是倦极,然而脑海画面飞旋,带血的锋刃,破碎的鱼缸,挣扎的金鱼,以及——那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寒意自背脊渗透全身,让她猛然惊坐绷紧。
车子忽然动了动,棠瑶下意识警觉呵问:“谁?!”
外面却没人回答。她暗压惊惶,一下子撩起帘子,却见面前车头躺着一人,惊诧地叫出声,这才发现原来是他。
“怕什么?”南昀英屈膝侧躺着,朝向她冷冷问道。
她定了定神,攥着车帘:“你刚刚过来?”
“不是你说的吗?等我累了的时候,可以去车里。”他不屑地笑,“只是躺在这里,就让你害怕成这样?”
“我没想到你躺在这里。”棠瑶偏过视线,看近旁野草在风中倒伏又起,“你就在外面不冷吗?”
他看着她沉润在夜色里的眼睛,低声道:“不冷,我从来不怕冷。”
“别嘴硬好么?”棠瑶将身上的长袍递出去,“穿着吧。”
他却摇头:“不要。”
“为什么?”她看了看长袍,“血都干了,先应付一下。”
“不喜欢。”南昀英还是那样在昏暗的光亮里看着她,似乎她的一言一行对于他而言,都值得细细观察。
棠瑶被这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将长袍扔到他身上:“那你打算一直不穿外衫?”
“我说了,我不怕冷。”他极其认真地说道,见她流露出不甚相信的神色,又低声笑了笑,“我从最冷的地方来。”
她愣了愣:“那是哪里?”
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将脸枕在手上,望着她道:“是不是有人曾想将你拽进墓穴,一同赴死?”
棠瑶心间泛起冷意,下意识攥了攥手心。“你连这也知道?都看得到吗?”
他痴痴地笑起来。“我睡着了,可我听得到。”
寒意爬上后颈,钻向前心。
“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陛下……”棠瑶努力地平静呼吸,甚至还笑了笑,“那他是谁?”
南昀英眼眸深黑,如暗潭藏玉,寒波微涌。
“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他说话的声音却极为温柔,“要记得,下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不要逃。”
“……为什么?”
“因为凡是想逃的人,都死了。”他直视着棠瑶温和说罢,见她神情都变了,先是一愣,继而极为高兴得意地笑出声。
“你是在故意骗我?!”棠瑶不悦地抱起双膝,坐在那里。
“那你下次可以试试看。”南昀英换了个方向,仰天躺着望向暗沉夜幕,“棠瑶,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怔了一下,别过脸道:“那么远,怎么回去呢?”
“很远吗?你的家在哪里?”风吹过他的衣衫,撩动暗夜中的素白蝶飞。
她犹豫了一会儿,道:“大同,你知道吗?”
他静默片刻,轻声笑了笑:“我怎会不知道?行军时候路过的地方。”他没等棠瑶问,又道:“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你不要家里人了吗?”他似是对此产生了兴趣,侧过脸看着她。
棠瑶却有些心烦意乱,只冷淡地道:“我现在这样,不能回去……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眸中有隐隐的期待。棠瑶看看他:“没有……任何地方对我来说,大概都差不多。”
他忽而撑着侧脸,向她露出痴妄的微笑:“跟我去金陵,好吗?”
“金陵?”棠瑶诧异地打量着他,“你是要回到以前的宫殿?”
他却不屑一顾:“牢笼一般的地方,逃出来都够了,怎么可能再回去?”
他眼波流动,一下子坐了起来,与她面对面相视,“金陵城里,有我日夜想着的东西,我要回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棠瑶只觉他身上处处透着诡异,不由道:“是什么?”
他凑近她几分,眼里浮现诡谲神采:“不告诉你。”
然后看着她无语的神情,又笑了起来。“去了便知晓,棠瑶,你跟我走吗?”
*
更漏沉沉,夜风卷掠。乾清宫檐下宝铎震鸣,琅琅琮琮,叩击寂静。
本该早已落钥的宫门缓缓开启,在暗夜中更显幽深,杜纲脚步匆匆一路直驱而入,进得偏殿,转至灯火摇曳的书房门前,谨慎地道:“殿下。”
“进来。”晋王的语声听起来都含有厌烦躁怒之意。杜纲惴惴入内,见他紧锁双眉站在几案前,连忙道:“殿下,北镇抚司蒋奕那边传来消息,已在京城各坊布查搜罗,却并未发现相关之人……”
“京城各坊?”晋王目光一寒,鄙夷反问,“你觉得这人光天化日之下在献陵附近连杀四人,重伤五人,还能明目张胆进入京城?”
杜纲慌忙跪倒在地:“臣也是这样想的,但蒋同知派出城去追捕的人还未全部回来,臣担心殿下等得心急,就赶紧先来禀告一声。”
“他们还去了哪里?”晋王烦躁地转过身,拿起几案上的奏章翻了翻,又丢在一旁,“是不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遇到这样的凶犯便畏缩不前,有意在城外游荡也不全力追击?!”
杜纲脸色尴尬,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想来他们不敢这样怠慢,那凶犯实在太过嚣张,臣在京城几十年,未曾听闻过如此强蛮之事……会不会是从西北逃亡过来的流民,一路抢夺杀戮惯了,遭遇盘问便铤而走险?”
晋王冷哂:“流民会穿着华贵,还驾着上乘的马车?杜纲,你是不是千方百计想要让孤认为,那车中女子并非棠瑶?”
“殿下,臣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蹊跷了啊!”杜纲颤声道,“就算是棠瑶真的逃出了帝陵,可那她身边怎么忽然多出个如此凶狠的帮手?”
晋王脸色渐沉,眼前又浮现出白日看到的那一幕。
苍绿暗黄的草木间血流蜿蜒,素来自恃身手敏捷的锦衣卫或是僵卧林间,脖颈血肉模糊,或是痛苦挣扎,手掌被彻底扎穿,甚至有人陷入极度惊惶,见到他的到来亦大呼大喊,形如崩溃。
他在震惊之余急切追问,然而只有两人神智还算清醒,却仅看了一眼那车中女子,说不出她到底长什么模样。他迅疾吩咐将这两人带回宫中疗伤,同时命画师画出了棠瑶的样貌,给到他们面前辨认。
那两人胆战心惊地看了许久,面面相觑,迟疑半晌,也不敢给出确定的答案。
只是说,似乎有点像。
然而也确实如杜纲所言,即便她就是死里逃生的棠瑶,那个疯狂杀戮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晋王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忽而缓缓道:“白天那个姓钱的锦衣卫总旗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杜纲浑身一震,头埋得更低了。“殿下,他……他必定是听错了,又或者,那女子喊出的名字,恰好与高祖姓名类似……”
晋王睁开眼,几案上的灯火忽忽跃动,刺亮双目。
“她喊,褚云羲。”晋王盯着那不断晃动的火焰,自己都觉得这是最为荒诞可笑的事情,“当今世上,还能有人胆敢起这样的名字?”
冷汗自杜纲额角滴落青砖之间。
“所以说,他一定是听错了。”他竭力笑着抬起头,“您今日不是还去了高祖陵寝吗?”
晋王平息了一下呼吸,撩起衣袍,坐到了几案前。他的面前是厚厚堆叠的章表,他知道,赤胆效忠与抗辞慷慨皆在其中。
一日未曾登基,一日寝食难安,这朝堂内外众人,亦一日更复一日的各自心怀鬼胎。
“无论用怎样的方法,务必要追到那一男一女,将之带回京城。”他垂下眼帘,又恢复了端方沉肃的模样,缓缓翻开奏章,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纲,“你是最熟悉棠瑶的人,天明之后即刻出城,与蒋奕他们一同全力搜寻。”
杜纲一惊:“臣……”
晋王目光一沉:“怎么?”
“臣,谨遵吩咐。”他深深叩首,不敢再言。
“他们若逃到天涯海角,你便追到天涯海角。”晋王拢起袍袖,自紫檀笔架间轻轻取下狼毫,浸蘸朱红,“能带回最好,不能带回的话……”
杜纲悄然抬头,望了他一眼,没敢追问。
笔尖轻触洒金宣纸,留下遒劲笔划。晋王凝神正视,缓缓落下一捺:“就地杀之。”
*
天光微明时,浩瀚宫城才从沉睡中苏醒,赭红西华门已徐徐开启。一列马队如疾风般卷出,缇衣玄带,飞鱼绣春,黑底金字旗猎猎招展。为首一人面色黝黑,身形矫健,正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蒋奕,而紧随其后,神色阴郁的正是司礼监掌印杜纲。
这一行人风驰电掣离开宫城,沿太液池一路向南,行至长安街锦衣卫衙门口,便有一骑绝尘迎来。
缰绳急勒,马鸣一声,前蹄腾跃。马背上的锦衣卫急切抱拳:“蒋同知,城南来人回报,天寿山东南方向的白沙滩有马车停留,看上去与昨日那辆极为相似。”
“那边可有人手?”蒋奕目光凛冽。
“只有两人,不敢造次。”
杜纲眼睛一斜:“来回那么远,他们就干等我们过去,不先动手?!”
“若正是昨天那凶徒,我手下这两人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杜掌印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轻而易举!”蒋奕面色不悦,一振缰绳,“走!”
“你!”杜纲眼含怨怼,眼见众人疾驰向前,也只得追随而上。
蹄声飒沓,旌旗激扬,威赫马队转眼冲过长街,直往白沙滩方向奔去。
*
扑簌簌一声轻响,雪白鸥鸟掠过清凌凌河面,红喙点漾涟漪圈圈,又啄起一条小小的鱼儿。
“看着!”倚坐车头的南昀英轻快喊了一声,手中小石子儿随即飞射而出,正中鸥鸟衔着的那条小鱼。鸥鸟惊吓之余,丢下小鱼飞快掠远,没入对岸树林。
棠瑶迷迷糊糊地被他叫醒,伏在车门旁眼见这般,不由哀叹:“大清早地叫我起来,就为了看你做这缺德事?”
“玩乐而已,怎么就缺德了?!”南昀英敛眉不悦,回过头道,“我救下那条鱼,它不该对我感恩戴德?”
“……人家白鸟也要填饱肚子好吗?才抓到一条鱼,却被你横生捣乱,你要吃鱼可以自己去逮呀……”棠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头靠在车门边无精打采,“还有事吗?我要回去再睡会儿。”
他却拎起马鞭敲她的头:“昨晚你很早就睡了,怎么还困?!”
“你干什么?”棠瑶连忙伸手挡住,又恼又气,“我浑身都痛,根本睡不好。”
“娇气。”他哼了一声,用马鞭一本正经地指指车内,“天都亮了还睡什么?你可坐好,我要出发了。”
她一想到又要颠簸到头晕目眩就不免丧气,“去哪里?”
“昨晚不是说了吗?去南京!你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南昀英愠恼地一甩长鞭,炸裂响亮声响。
棠瑶未及坐稳,受惊的骏马已拖着马车飞快奔驰,让她一下子跌回车内。
“……南昀英,现在又没追兵,不能稍微和缓一些吗?”
她没好气地撩起车帘,南昀英单腿斜跨而坐,颇为自得地望了她一眼,唇角微含笑意。
“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才更令人开怀啊。”
烈烈西风卷拂白衫飒飒,他悠然坐在那里,眼神却热切明澈。
因为所望之处,乃是山水隐现的苍翠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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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格:褚云羲(23)
第二人格:南昀英(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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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如烟还愿我曼丽又懒倦
看我痴狂还看我风趣又端庄
要我美艳还要我杀人不眨眼
祝我从此幸福还祝我枯萎不渡
为我撩人还为我双眸失神
图我情真还图我眼波销魂
与我私奔还与我做不二臣
夸我含苞待放还夸我欲盖弥彰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与我沉睡还与我蹉跎无慈悲
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看我自弹自唱还看我痛心断肠
为我撩人还为我双眸失神
图我情真还图我眼波销魂
与我私奔还与我做不二臣
夸我含苞待放还夸我欲盖弥彰
请我迷人还请我艳情透渗
似我盛放还似我缺氧乖张
由我美丽还由我贪恋着迷
怨我百岁无忧还怨我徒有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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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妄念痴
晨曦初露,木叶簌动,疾行的马车越过荒凉野外,驶过青石长桥,穿过静谧村庄。
鸟雀啼鸣近了又远,村庄城镇远了又近。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马车驶入古朴小镇。镇名西柳,依山傍水,别有幽寂之意。
暖红斜阳映照着白石牌坊,街头青布幌子迎风招展,行人们挑着担子,背着行囊,骑着骡马穿街而过。临近黄昏时分,饭馆门口的伙计扎着围裙卖力招呼,担着满筐梨子的少年则朝着来往车马大声吆喝。
滋啦啦油锅声响,扑鼻的香味从沿街窗口扑到街面,飘在风中,钻进车里。
正恹恹嚼着干硬馒头充饥的棠瑶被这香味熏得眼冒金星,自从离开京城后只胡乱吃了点干粮,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如今满街葱香醋香酱香浮荡萦绕,让她更觉自己快要昏厥。
她小心翼翼撩开帘子:“能不能……”
话才起头,南昀英却忽然一勒缰绳,将马车停到路边。棠瑶以为他又要发火,南昀英却跳下车头道:“下来。”
棠瑶不明所以,靠在车窗边试探问道:“又要做什么?”
南昀英神情倨傲,将马鞭抛到车上,朝近旁一抬下颌:“吃饭。”
她还没接上话,已被南昀英拽着袖子下了马车,脚步不稳,几乎跌进了酒香扑鼻的饭馆。
伙计连忙迎上来,南昀英甚至都没听他报的菜名,直接道:“将店里拿手的菜品全都端来,还有,记得要最烈的酒。”
这一下不仅伙计笑容满面,就连原本在算账的掌柜亦亲自上前端茶送水。眼看伙计乐颠颠地小跑而去,棠瑶忍不住小声提醒:“以我们现在的情形,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嚣张?”
他却充耳不闻地走到靠窗桌边,大喇喇坐下顾自饮茶。
她隐忍不悦坐到旁边,压低声音:“犯了那么大的事,一路得小心谨慎,快些吃完就走,你还喝什么酒?”
“怕什么?”南昀英斜靠在窗旁,左靴踏上长凳,眉眼间尽是散漫不羁,“大不了再打一场,让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再也不敢追来。”
“满脑子打打杀杀,倒真是和他差不多了!”棠瑶想到了褚云羲,不禁嘀咕一句。
他却顿时沉了脸色,骂道:“又提那人,不是叫你不准再说到他吗?!”
棠瑶瞥了他一眼,撑着下颌不出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故意抵触,冷着脸严正告诫:“要想跟着我,就得时刻听话,若不然……”
他说到此,还有意止住话音,斜睨棠瑶,尽显倨傲威胁之色。
“要不然的话,一拍两散,各寻出路?”棠瑶反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看他,“真是奇怪,昨晚明明是你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金陵,怎么现在反倒要挟起我来?说实话,我倒也不是非去不可,本就路途遥远,又不是向往的地方,何必要辛辛苦苦赶这一趟?”
南昀英瞠目结舌,气急败坏,恨不能捶桌顿地。“不跟我走,你还有其他地方可去?!”
“天大地大都是我家。”棠瑶拍了拍身边的包裹,“有钱又不傻,为什么非得依靠你呢?”
“你!”南昀英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无赖,气恼之余又转而怨愤,“你一定是跟着那个姓褚的太久,才学得这样厚颜无耻!”
棠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了笑:“大概是吧。”
南昀英还待发怒,恰好伙计兴冲冲端来酒菜,卤鸭烧鸡堆叠满盘,加上满满一大壶美酒,都放到了他的面前。
南昀英怒冲冲瞪了棠瑶一眼,有意取过酒壶,扬起脸来直接就往口中灌。
棠瑶心知他这是故意挑衅,不免好气又好笑,全然不再管他,只夹起菜肴细细咀嚼。
反倒是南昀英一边喝还一边瞥视,见她不搭理自己,一口气将整壶酒喝了个精光,重重放回桌上。
“当”的一声,白瓷酒壶险些拍碎。
棠瑶睨了一眼,慢条斯理伸出筷子,南昀英观其方向,居然抢先一步出手就把她要夹的卤鸭夺了过去。
棠瑶鄙弃地看看他:“我瞧着你似乎不像十八岁。”
他咬了一口鸭肉,挑眉不屑:“显得很老成持重?”
她忍不住撑着脸笑起来:“好意思么?我看你大概只有八岁!”
“无知。”他怨怼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棠瑶看他吃完一片又去拿,不由蹙眉:“你不觉得这些菜都太咸了?”
“没有,一点都不咸。”南昀英肃着脸,“寡淡无味的东西谁要吃?”
他吃得投入,棠瑶却想到了当日在欢郎家中,那个对干菜面条萝卜样样嫌弃的褚云羲,心绪不由微微一落。
她怀着怅惘之心,舀起豆腐羹汤,窗外却有数名衙役挎着腰刀巡行而过,看到停靠在街边的马车还留意了几眼。
她心头一紧,连忙不动声色背转身,低声道:“要不要把马车挪个地方,停在这里好像有些显眼?”
南昀英却满不在乎地继续饮酒:“显眼又怎样?”
“这小镇看起来很少有外人来,万一又引来盘查呢?”棠瑶朝窗外望了望,将声音压得更轻微,“你能保证京城的追兵不会找到这里?”
“来就来,我怕他们?”南昀英斜睨不屑,眉间眼梢尽是桀骜。
棠瑶却用眼神压制了他接下去的话语,“是啊,知道你不怕,但不是还要去金陵吗?这一路还想不想消停?照你这样,走到明年都到不了。”
他满脸不甘,却不吭声了。
棠瑶又趁势道:“再有啊,你不喜欢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你觉得那样还能去金陵吗……”
话音未落,南昀英已霍然起来,快步走出店门没几步,又匆匆折返至门口,还不忘掀起帘子朝她横眉警告:“等我回来!不准自己走掉!”
*
南昀英如疾风般卷走,棠瑶倒是得以一时安静。她把那些味道太咸的卤鸭烧鸡都挪到一旁,只配着豆腐羹汤与其他小炒吃完了一餐饭。
放下碗筷没多久,门口帘子一挑。棠瑶侧身望去,只见南昀英快步而来,却是换了一身玄黑锦袍,手中还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裹。
“你去哪里弄来的衣衫?”棠瑶不由问。
他却未回答,才坐下一看桌上情形,忍不住含怨带怒:“你已经吃完了?!”
“对啊,可你爱吃的都给你留下了。”棠瑶指给他看,“我哪里吃得下那么多?”
他看着碟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卤菜酱肉,还是不乐意,迫视于她,冷冷反问:“你难道不该等我回来,一同吃饭?”
“……你也没叮嘱这个啊。”棠瑶觉得他的矫情程度与褚云羲不相上下,指指那个包裹问,“这里是什么?”
南昀英却心绪不高地吃着酱肉,故意不搭理她。
棠瑶悄悄掀开包裹一角,竟见里面装了数锭银子,她骤然一惊:“这哪里来的?”
南昀英挑起眉梢,冷哂一下:“你管我?”
棠瑶懒得跟他争执,起身撩开门帘一望,刚才还停在门口的马车已经不见,不由一愣:“车子呢?我的意思是叫你停到别的地方,你不会给卖掉了吧?”
“那当然,只换个地方有什么用?要换就换个彻底!”南昀英鄙夷地看了看她,举杯一饮而尽。
“那我们难道一路走去南京?!”棠瑶气恼他的莽撞,放下帘子坐回原处。
南昀英却一手撑着下颔,一手把玩酒杯,唇角带起一抹笑意:“当然不是,我换了辆篷车,就停在对面巷子里。怎么样,这计谋可称得上高明?”
棠瑶无语以对,忽听街面上马蹄声疾作,来往行人纷纷惊呼避让。
南昀英却还是充耳不闻,自斟自饮,悠闲自在。棠瑶不敢当窗张望,待等蹄声渐远,才靠着窗循声望去。
但见夕阳斜照之下,一列身着绛红衣袍之人策马疾驰,已转过街角往横街而去。
棠瑶心头一惊,正巧门外又有人进来买卤菜,掌柜的问起外面发生何事,那熟客摇头道:“看样子是京城的锦衣卫,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来我们这里,横冲直撞地往县衙门去了。”
“锦衣卫?!咱这儿也没出什么案子啊!听说这帮人强蛮霸道,到了准没好事。”掌柜唉声叹气,又将熟客送出门口。棠瑶向南昀英使了个眼色,见他还是沉浸其中只顾吃喝,只得自己回头喊:“伙计,算账!”
南昀英却瞪着她,没好气地道:“我还没有吃完!”
“带走路上吃。”棠瑶神色严肃,朝他摊开手心,“饭钱拿来。”
他忿忿不平按住酒壶:“我不走,也没钱。”
“你没看外面锦衣卫都来了?!带走也一样吃啊。”棠瑶惊诧莫名,“难道还想白吃白喝赖账不成?”
南昀英咬牙切齿地将一锭银两扔到桌上,一旁的伙计看直了眼,陪着笑脸道:“小哥儿出手阔绰,但咱们小店哪里兑得开那么大一锭银两……”
“没说要兑开。”南昀英恨恨说罢,站起身来,一拂袍袖便想走。
谁知还未到门口,却听外面街上吵嚷声起,恰好那掌柜送客回转,棠瑶忙问他情形。
“刚才那群锦衣卫忽然调转方向过来了,穷凶极恶闯进了前面客栈。”掌柜惴惴不安,眼见伙计手中还捧着一大锭银两,连忙想要收起。
棠瑶不禁一惊,迅疾夺回银两,塞到南昀英手中:“不走了,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什么?!”南昀英横眉冷目,“小爷从来不曾怕过谁,还能这样窝囊?!”
“……你要打个痛快,那我自己先走一步,反正他们要找的是你。”棠瑶说罢,故意提着包裹就要出门。
岂料这一举动却令得南昀英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手边的酒杯。
猛然间一声清响,竟是他忍无可忍,将那酒杯狠狠砸向地面,顿时粉碎飞溅。
“你敢!忘记是谁救了你?!”他不顾旁人的惊恐眼神,冲上去就将棠瑶逼到桌旁。
一抬靴踏在长椅一端,拦住她去路,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咬着牙恨声道:“谁允许你自己走了?!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半步!”
一旁的掌柜和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手足无措,站在一旁连声劝解。
棠瑶却迎着他那满是恶意与怨愤的目光,抬起下颌冷静道:“我不是你的奴仆,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是因为你任性妄为,我才想离开。”
“你是我救下的,就用这样的态度与我说话?”南昀英揪住她的衣襟,目光骤然发寒,“要走,也可以,先拿你的命来,还给我。”
棠瑶却毫无惧意,反而迎着他那诡谲眼神,“如果我不听呢?你就真要在这里杀我?”
不等南昀英再度发怒,她忽而又反手,几乎以同样的姿势拽着他的衣襟,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气罢了。要是你能乖乖听我这一次,我就不走。”
店堂内一瞬寂静,唯有外面行人奔逃,惊惶呼唤不绝于耳。
南昀英眼中怒火熊熊,牙关紧咬了许久,才僵硬地道:“外面都是锦衣卫,还能去哪里躲?”
棠瑶微微呼出一口气,随即向尴尬不安的掌柜发问:“掌柜的,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没有,两位身上惹事了?还是赶紧走吧!”掌柜焦灼地不停往外望,生怕锦衣卫现在就冲进酒店。
棠瑶从南昀英手中拿起那大锭白银,迅疾道:“你看这够不够?抵得上多少顿饭钱了?”
掌柜的眼光一下子投射于银两之上,却又踌躇不决。
棠瑶见状,又从包裹中取出一锭银子,搁置在桌上,盯着那掌柜道:“要不要?我那包裹里,可还有许多。再者说,我们不是为非作恶之人,您也知道锦衣卫横行霸道,等躲过这阵子,我们立即就走。”
“少废话了,冲出去便是!跟我走!”南昀英按捺不住,抓起棠瑶手腕便要将她强行带走。
那掌柜一看,急忙摆手上前阻拦:“别别别,既然两位都是好人,我也就冒险救上一次!后院有藏酒的地窖,两位可以先去避避风头。不过……”
“掌柜的,那群人从客栈出来了!正往这边走!”跑到门口放风的伙计回头焦急道。
“地窖在哪里?”棠瑶迅疾问道。
掌柜的连忙将桌上那两大锭银两抓入袖中,向棠瑶做了个手势,匆忙向悬着布帘子的侧门奔去。
“快来!”棠瑶见南昀英还是不情不愿冷着脸站在那里不动,便也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发火,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生拉硬拽而去。
*
掌柜急忙领着两人拐进后院一间小屋,拉住地砖上的铜环将其拽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底下是陈年老酒和预备过冬的菜,小心一些别撞翻。”掌柜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下去。
棠瑶看了一眼,见有木梯直架而下,便先行攀着梯子慢慢往下去。然而下到一半抬头望,却见南昀英依旧站在原处,不禁焦急道:“你在干什么?快下来。”
他紧抿双唇,甚至偏过脸不看下方。
此时前面店堂已传来喝问声,全靠伙计在前面应付拖延。掌柜连忙道:“我说你们到底躲不躲?不然我就直接去前面带人进来了啊?!”
“南昀英,你给我下来!”棠瑶扶着木梯蹭蹭往上几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袍下摆。
南昀英眼神一寒,冷冷盯了她一眼,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最终还是跨下一步,踏在了木梯上。
棠瑶这才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下到底部,“咔”的一声,上面的石板已被掌柜重新盖回。
四周顿时陷入沉沉漆黑,更兼死寂无声。
棠瑶不由心生忐忑,后悔没在石板盖回之前找个角落待着。而今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更不知周围有无异物。
她小心翼翼地寻摸一阵,往左侧走了几步,低声唤道:“南昀英。”
空洞的寂静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微微萦回,却无人应答。
“南昀英?”身处黑暗中,棠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虚无缥缈,她试探着往前伸出手,还是什么都没碰到。
心跳不由加快了,她焦虑着又喊一声:“南昀英!你到底在哪里?”
“……干什么?”南昀英充满少年声息的回应终于响起,只是不像先前那样熠熠飞扬,不知为何,却显得有些低沉压抑。
“我喊你三遍,你都没有回答。”棠瑶又往左侧移了数步,不小心撞到了硬物,惊得她连忙扶住。她摸索了一下,感觉应该是安置酒坛的架子。
她沿着酒架慢慢往后走,道:“找个地方藏一下,万一锦衣卫闯到柴房搜查,发现了这个地窖呢?”
南昀英却一反常态,还是没有说话。棠瑶有些意外,停下脚步催促:“过来啊,南昀英,你在做什么?”
脚步声迟缓而来,棠瑶以为他是寻不到自己所在,便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臂。“我在这里。”
他慢慢地走近,呼吸沉重,让她感觉一丝异样。
“怎么了?”她碰触到南昀英的手臂,他却忽然避让至一旁,呼吸声越发急促。
棠瑶怔了怔:“你在生气?”
他顿滞了一下,步履艰难地往前去。
但闻一声重响,受到惊吓的棠瑶不由后退,随后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才知道是酒坛被撞落在地,裂了开来。
惊魂未定间,黑暗中忽又传来沉重痛苦的喘息。一声一声,忽快忽慢,间杂想要强行压下却又无法控制的呻|吟。
棠瑶惊惶起来,她完全看不到南昀英的模样,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没走几步只觉脚下一滑,踉跄间竟跌了出去。
却正一下子撞在了他身上。
只是南昀英不知何时竟已跪倒在地,全靠双臂支撑住身子才未倒下,那呼吸沉重如负千斤巨石,又好似剧痛穿心,难以承受。
她慌乱间不慎触及他的脸颊,却觉冷汗涔涔,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棠瑶心头一惊,用力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坐直。
然而此时上方却响起了粗厉的呼喝声,锦衣卫已经闯入了后院。
棠瑶呼吸顿促,抓住南昀英的臂膀,压低声音急切道:“你先试着坐起来好吗?他们已经到了后院,我们得躲到架子后面去!”
然而南昀英只是痛苦地喘息,突然间又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连完整的话语都发不出。
砰砰砰,外面院子里响起了翻砸东西的声音,间杂掌柜呼告哀求,以及陌生男人的怒喝。
“县衙的官差分明看到那辆马车之前就停在你这店铺门口,难道是他们有意陷害你不成?”
棠瑶这才明白为什么锦衣卫会如此确定地往里冲,只怪刚才那华贵的马车停在这小镇酒店外,引起了巡行官差的注意。
掌柜还在试图解释,然而锦衣卫首领却执意要进行搜查。
“他们就快要进来了!”棠瑶几乎是带着哭腔祈求,随后拼尽全力抱住南昀英的身子,将他往旁边拖拽。
而南昀英挣扎着,跪爬着,强忍着痛苦,与她一同往前去。
她拖拽至精疲力尽,后背撞到了冰凉厚重之物,慌乱中一摸,才想到之前掌柜的话。
层层叠起如一人高的过冬白菜,像是一堵墙壁般伫立于酒架旁。
“来。”她转过身想再拽他,却发现南昀英已无声倒在地上,似乎昏厥了过去。
上面响起了迅疾的脚步声,还有掌柜的告饶声:“几位官爷,那两人吃完饭真的已经走了啊,您看我哪有胆子敢私藏凶犯呢?”
“既然这样,为什么周围没人看到那一对男女从你店里出去?!”有人厉责道。
“这街上人来人往,谁会盯着我店门口看,您说是不是?”
“少废话,这几间屋子都给我搜个遍。”
紧接着,脚步杂乱,显然是那群人已经闯进了柴房。
黑暗之中,棠瑶咬住牙,拼尽浑身力气将南昀英拖向菜堆后方,然而一时脱手,她一下子跌坐在地。
却在这时,刚才还昏厥不动的南昀英忽然低低喘息一声,似是渐又醒转。
棠瑶急忙撑坐起来,不料脚踝一紧,竟被他牢牢握住。
“快过来。”她惊愕之下,用极低的声音催促。
上方声响不断,幽寂的地窖中,南昀英似是忽然畏缩了一下,继而竟然慌张地、疯狂地爬向她。
“你……”棠瑶还未及反应过来,却被他一下子紧紧抱在怀中。
“你干什么?!”她惊惶莫名,急速想要将他推开,却觉他身子绵软,整个人都仿佛脱了力似的,彻底伏在了她肩头。
棠瑶震惊不能出声,僵坐在地。
————————
你们猜,后面会怎样?
棠瑶:评论区已经成为角逐场,陛下,你危机四伏啊!
褚云羲:胡说,朕明明看到有数位娘子坚毅果敢,为朕摇旗呐喊。南昀英那痴妄小儿,能奈我何?
南昀英:呵,也不知是谁被多人抛弃,纷纷转向我的阵营。
棠瑶:但是我还看到有几个欲壑难填之人,暗搓搓要求两全其美……
褚云羲、南昀英:不准!谁愿意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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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永夜悲
“……哥哥,你去了哪里?”他哀伤地抱着她,声音发颤,仿佛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一直在找你,可我找不到……”
她不知所措,毫无回应,他却伏在她肩膀上默默流泪。
棠瑶在震惊之余,却依旧能感知到这不是宣泄亦不是痛哭,而是压抑已久都不敢宣露半分的恐惧悲伤。
而如今,他将她紧紧抱住,好似被遗弃在黑暗中多年的孩童,终于寻到了唯一的依靠。
棠瑶头脑一片混乱,他的呼吸犹在耳畔,然而那隐忍惊惧的饮泣声,却唤醒了她的某个记忆。
当日在京城,借宿在欢郎家中的那个深夜,她被风声惊醒,恍惚间听到庭院中飘忽着哽咽抽泣,便惊恐不安地躲到了床上。
后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然而现在,她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明明睡在堂屋里的褚云羲,会在那天凌晨消失不见,而回转之后又对昨夜之事全然不知。
——那个在院中迷惘哭泣,后来又独自离去的“孩童”,就是他自己。
*
“你是谁?”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切地低声问道。
他还未回答,上方原先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停止,随后,有人缓缓地走向地窖洞口方向。
一声,两声,三声……脚步声慢慢迫近。
棠瑶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然而他却毫不在意那脚步声,反而对于她的询问惊恐万分,猛然挣脱开来往后退:“你不是哥哥!我的哥哥呢?”
“不要出声!”棠瑶浑身发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却越发害怕,拼命挣扎间,温热的眼泪流过她的手心。
“别动!”棠瑶用发抖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用力贴近他的身子,在他耳畔颤声祈求,“别害怕……你要听话,不能吵,上面有坏人。”
惶恐不安的他顿滞住了。
此时,地窖上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这是什么?”
“这,这没什么呀?”掌柜的声音显得有些心虚。
“地上的铜环你当我看不见吗?!”那人骂了一声,“打开!”
有人应声而动,掌柜急忙道:“咳,下面是我家藏酒和存菜的地窖啊!……”
“咔咔”声响,石板被人掀起,微弱的光亮斜斜落下,映出半空中飘舞的灰尘。
“下去看看。”那人生硬地发话,掌柜想要阻拦却也无济于事,已有锦衣卫攀着木梯往下爬。
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高高叠起的菜堆后,棠瑶背靠冰凉的墙壁,浑身蜷缩不动。而他则被她紧紧圈在怀中,捂住了嘴唇。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与他的心跳交杂融汇,无法分清。
那个人走到了酒架前,似乎发现了什么,随后扬声道:“地上有打碎的酒坛!”
棠瑶头脑快要炸裂,屏住了呼吸,手已摸向后方,试图寻找能用来最后拼命的物件。
地窖上方的掌柜惊出一身冷汗,急忙道:“酒坛?那是我刚才下去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打扫,你们就闯进来了!”
正在此时,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道:“总旗,蒋同知他们已发现那辆马车的行迹,追出镇子了!”
“什么?”地窖上方的人一怔,低声咒骂一句,随后愤愤然道,“走,追上去!”
脚步声纷沓而出,下到地窖里的校尉瞥视四周一遍,只得匆匆跑回木梯边,攀爬上去。
*
冷汗从棠瑶额角渗出,直至院子里彻底安静,她才发觉身子已经几乎僵硬。
骤然泄了力气,瘫软在墙角。
而处于她臂弯间的人却还怔怔地望着前方,似乎还未从迷濛中清醒过来。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撑着地面坐起来。
才想开口询问,他已缓缓转回头,怔忡惘然地看着她,忽而悲伤失望地问道:“你是谁?”
她愣住了。
昏暗之中,他的眼里满是惶惑畏惧,那是自从相识以来,从未流露的神色。
棠瑶抿了抿发干的唇,谨慎地道:“我……我叫棠瑶。”
他那双幽黑的眸中悒色愈浓,沉郁如乌云低垂,浸透寒潭。
“我想找哥哥,我要找他!”他带着哭音,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她。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愕,正对他坐好,柔和道:“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他忍着泪,往后退避几分,低下头紧紧攥着手掌。
棠瑶看着他,心底忽然涌起一丝熟悉感。
从来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又不知自己将会面对何等磋磨,不敢面对又无处逃避,自责、惊慌、恐惧、战栗……
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抱着头钻在墙角杂物堆里,听着隔壁房间内一声又一声的吼叫与哭喊,只希望自己能瞬间从那个黑暗的地方彻底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棠瑶深深呼吸着,微微弯下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轻声道:“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能带你去找哥哥呢?”
他似是抖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棠瑶蹙着眉摇了摇头:“我没听清楚啊,你能再说一次吗?”
他依旧攥着手,迟疑着抬起眼,低声道:“恩桐。”
“恩桐?”棠瑶念了一遍,又问,“那么,你要找的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他用含着悲伤的眼睛望着她,嗫嚅着想要说出来,却被来自上方的脚步声惊得回过身去。
一盏昏黄摇曳的灯笼在洞口照出朦胧光晕,掌柜惊魂未定地探下腰:“两位,赶紧上来吧!”
*
极为寻常的一声呼唤,却让恩桐惊慌无措,甚至躲到了墙角。
棠瑶无奈地向洞口方向应了一声:“就来。”随后又跪行至恩桐近前,轻声道,“刚才那些人都走啦,我们得上去了。”
他却依旧惊惧紧张,就连身子亦绷紧,双目直直地望着棠瑶,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上面没有坏人。”她屈膝跪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拉着他冰凉的手,“恩桐,你几岁了?”
他发着抖,过了一会儿才道:“六岁。”
她在心底默默叹息,上方的掌柜等得着急,再次催促道:“怎么回事,赶紧啊,万一他们又回来就完啦!”
“我不要出去!”恩桐抱着头,全身瑟缩,恨不能彻底隐藏在那阴暗的角落。
棠瑶看着他这般模样,心绪不由沉落。她握紧了他的手,用更柔和的声音道:“可是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更找不到哥哥了。对不对?”
他的手微微一震,随后慢慢抬起眼睫,满是惶惑不安地望着她。
“我带你去找哥哥,好吗?”棠瑶双掌合拢,将他的手覆在其间,朝他笑了笑。
他垂下眼睫没有回应,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抗拒。她这才牵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地窖口光亮晃动,掌柜的已经按捺不住,急匆匆地从木梯上下来。“两位有什么话出去再说不行吗?刚才可真是要将我吓死,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干这事儿……”
他还在抱怨,见棠瑶带着身后的年轻人从角落走出,不由又换了笑脸:“不过现在没事就好,两位这回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不是我刚才阻拦,那群锦衣卫可就要冲下来了……”
棠瑶知道他的用意,从包裹中又抓出一锭银子,却没给到他手中,只是道:“麻烦帮我们去看看对面巷子里是否停着一辆篷车,如果在的话,我留下这锭银子马上就走。”
掌柜眼馋又无奈,忙将灯笼递给了棠瑶,自己匆匆上去了。
棠瑶走到木梯前,略一思忖,转身朝犹自怔怔站着的恩桐道:“你帮我拿着灯笼,我先爬上去。”
他局促不安地往后退,似乎连这也不敢。棠瑶只得把灯笼塞到他手中,安抚了一下:“拿好啊,小心些。”
他没出声,她拢着长裙沿着木梯往上。寂静之中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棠瑶回头望去,昏黄灯晕团团融融,令他的原本孤峭霜寒的容貌更添几分温润秀致。只是不知为何,他似乎是想抬头望向她,然而当视线交触之时,他却又害怕地低下头去,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棠瑶一晃神,攀着木梯往上爬了几步,忽听他惊恐不安地道:“别走!”
她愣了愣,又回头往下望。恩桐手持灯笼,微微发颤地站在昏黄光晕下,背后是幽黑空洞的地窖,像是会随时吞噬生灵的怪物,烛火为冷风撩动,晃映出斜长孤寂的影子。
“别把我扔下……”他紧紧攥着灯笼,祈求似的仰起头来,幽黑眼里微漾莹光,眉间是挥不散的悒色。
而她在木梯上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
心底有隐隐的痛楚与酸涩。
“我不会丢下你啊。”棠瑶眼里有几分温热濡湿,她伸出素白柔软的手,在微微光亮间轻声道,“过来,我带你走。”
他望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圆白红花的灯笼微微摇动,灼灼光焰映照清莹眼眸,眼神纯透而不含瑕质,只是始终蒙着迷迷惘惘,悲戚彷徨。
“我害怕。”他站在木梯边,望着她的眼睛,极为内疚地小声说出这一句。
棠瑶想了想,俯下腰从他手中接回灯笼,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你跟着爬上去,我拉着你,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他似是想要缩回手,却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并未真正抽回。
“来。”棠瑶提着灯笼,带着他慢慢往上爬。他真的从先前的雷厉风行变得格外怯弱胆小,紧紧抓住她的手,极为艰难地爬上几级,又不禁想要往下看。
“不要朝下望。”棠瑶反过来坐在木梯顶端,温柔地道,“后面的黑暗,都被抛下了,你只要朝前看,朝上走。”
他战战兢兢地又登上几级,她这才加快速度爬上地窖口,跪在那里,将他用力拉了上来。
他慢慢站起身,双手依旧攥紧,不敢正视前方,只是以眼角余光怯怯瞥着旁边。
棠瑶提着灯笼,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推开柴房木门,方知外面已是昏黑入夜。
此时那掌柜匆匆赶来,说是伙计已经找到了那辆停在对面的篷车,为了掩人耳目,转到了店堂后门,叫他们赶紧启程。
棠瑶点点头,背起包裹,将事先拿出的银两给了掌柜,又拉着恩桐往后门去。掌柜推开小门,果然外面停着一辆青布篷车,伙计正将一盏油灯挂在车门旁。
“你们千万别往大道走,撞上那群人就要露馅。”掌柜压低声音告诫,“沿着这条石子路径直朝东,出了镇子再过桥,绕过土地庙,另有小路能走。”
“好,多谢。”棠瑶拉了拉恩桐的手,小声道,“快上车。”
他却茫然站在那里,沮丧地问:“天那么黑,要去哪里?”
“你只管坐在车里,我带你走,不会出事的。”棠瑶好言好语劝慰,又撩起帘子,推着他的后背想让他上去。
掌柜和伙计莫名惊诧,先前分明是暴躁易怒说一不二的少年郎,怎么进了一次地窖就忽然变了性情?
棠瑶好不容易才把恩桐送进篷车,伙计倒是不无担心地问:“小哥不出来赶车?那你们怎么走?”
“我会驾车。”棠瑶从他手里拿过鞭子,看了看后方,“他是累了,所以懒得赶车……”
伙计和掌柜还未说话,篷车里却传来恩桐带着哭音的央求:“你进来陪我,我不要一个人坐在里面!”
棠瑶只觉面红耳赤,急忙挥鞭启程,任由那两人满脸惊愕地站在风中。
*
石子路颠簸不平,棠瑶为了尽快赶路也顾不得别的,没想到车里的恩桐得不到回应,竟呜咽不休:“我要出去!我不在这里!”
棠瑶心急火燎道:“别叫别叫,等会儿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让你出来!”
“我头晕,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他都快要哭出来了。
棠瑶无奈回头,吓了一跳:“快回去坐好!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很黑……”已经钻出车篷的恩桐怯怯说着,害怕地趴在她背上,抱住不放。
棠瑶简直欲哭无泪,那么大的人却还软绵绵怯生生,可是心智虽然只有六岁,这体型完全没变啊!
“我要被压倒了!”她苦着脸,差点从车头摔下去,“快点回去,不然车子一震,我们两个一起掉下去!”
他却更害怕了,哪里还会松手,只伏在她背后哼哼唧唧。
棠瑶实在没办法,一边看着前方,一边往边上挪动了一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身边。
“那你坐这里!”
恩桐还未来得及坐稳,车子又重重颠簸了一下,他惶恐地靠在棠瑶身侧,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篷车已经驶出小巷,月光暗淡,前路迷蒙,棠瑶其实心里也惶恐不安,却只能依靠自己辩识方向。
“我们要去哪里啊?”他畏惧地发问。
“不知道……”
恩桐却突然悲切:“你骗人,你刚才说的,要带我去找哥哥!”
棠瑶一惊,忙捂住他的嘴。“我不骗人,但是现在天黑了,我们先要找地方躲起来。”
他又怕又气,扭过脸来正对着她,眼睛雾蒙蒙的。
棠瑶看他那可怜样子,放低声音道:“你不会叫了是不是?”
他无法说话,只好沮丧地点点头。棠瑶这才松了手,专心地驾着篷车往前行。
微弱的灯火在黑夜里犹如烁动的萤光,篷车穿过一座白石牌坊之后,便驶出了这个小镇。
前方渐变为泥土小道,两旁树木黢黑丛生,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鸟儿远远近近发出哑哑叫声。棠瑶倒是无动于衷,恩桐紧挨着她,提心吊胆,脸色都发白:“什么声音?”
“小鸟叫唤,不要害怕。”她镇定自若地望着前方。
然而那鸟儿或许是被车轮声惊动,蓦然振翅冲出林子,扑簌簌飞过篷车前方。恩桐吓得惊叫不已,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棠瑶实在没有办法,抬臂轻轻将他揽过来,轻声道:“是鸟儿飞过呀。”
可他还是忍不住哭,抓住她的衣衫哀求:“我不要在这里了,求求你带我走!”
棠瑶哄了许久也无济于事,抬眸张望到斜前方道路旁出现了一座小小房屋,回想到适才那酒店掌柜说过的话,便扬着鞭子向前驱驰。
离得近了,果见古旧矮小的土地庙伫立于道旁,其后则是古柏森森,寂静无声。
她思忖着也不能整夜赶路,于是放慢了速度,驱赶着灰骡去往斜侧。待等车子停下,棠瑶便想跃下,不料恩桐骤然一惊,抓住她紧张道:“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啊,你也下车。”棠瑶强行跳下车头,见他沮丧畏惧,只能让他抓着自己的手慢慢下来,“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把车子停到后面,这样就不会被人一眼发现。”
“我也要去……”他果然不肯自己留下,嗫嚅着跟在她旁边。
棠瑶只好任由他紧随其旁,将骡车赶到了庙后的林子里,走远后检视一遍,确定从道旁路过不会看到之后,才拖着恩桐回到庙门口。
*
轻轻推开大门,寂静中吱呀声响格外清晰,恩桐躲在她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了。她提着那盏油灯,照亮门前一小片地界,小心翼翼地跨进门去。
他却害怕得不敢迈步,只是攥着她的手不放。
“没什么可怕的。”棠瑶回过头,小声安慰他。
他却呼吸急促,似乎对黑暗与寂静特别畏惧。
她抬高油灯,橘黄光华辉映在他眼前,恩桐下意识地侧过脸,抬手遮住双目。
棠瑶握住了他的手,将之慢慢地,轻轻地放下。
光影映照下,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更见秀挺幽深,浓黑眼睫覆印淡淡阴影。
很奇怪的是,实则同样的容貌,当他是褚云羲的时候,尽显孤高峭拔,令人只觉凛然若高崖古松难以亲近。当他是南昀英的时候,眉间眼梢又满是讥诮傲慢,即便言行散漫不羁,也不会让人心生厌恶。
而如今,在淡淡光晕下的恩桐,又自眼神深处流露怅惘不安,他既怕黑暗不愿独处,又不敢直面光亮。
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让他惶惑畏惧,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又不知自己该藏身何方。
“你看,我手里有灯,可以照亮黢黑。”棠瑶轻声说着,一手提着那盏油灯,一手牵着迷惘的恩桐,慢慢走向前方。
光华如清泉涌泻,荡开原先的黑暗,无声铺洒出幽长路径。
*
面容慈和的土地神像端坐微笑,这建筑简陋平凡,就连神台亦不正规,只是以红布遮盖着木架,前方则是摆放香烛的案几。
她就这样,慢慢地带引着恩桐,走到了土地神像背后。随后将灯盏轻放在地上,打开随身背着的包裹,从中取出之前离开帝陵后脱掉的大殓衣裙,平整地覆在了地上。
“坐吧。”棠瑶自己先背靠着神台坐了下来。
跃动的火苗忽高忽低,夜风吹过木窗缝隙,发出怪异声响。恩桐挨着她坐了下来,局促不安地想要再靠近些,最终还是只抱着双膝,却又悄悄侧过脸,看着她。
棠瑶顾自整理着包裹中的衣物,偶尔才看他一眼,见他不动也不响,便问道:“恩桐,你的家在哪里?”
他原本还是安静的,听到此话后,眼里忽然浮现深深的恐惧,一下子将脸扭转过去,双肩微微起伏,就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棠瑶怔了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你是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吗?”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忽而抬头平视前方斑驳的墙壁,眼神空洞迷惘。“我……我只是在找我的哥哥。”
“他是谁?”棠瑶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攥紧了衣衫,过了许久,才低声道:“秋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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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格:恩桐(6)始终在黑夜里寻找哥哥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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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影阑珊
听到恩桐的回答,棠瑶略有失望,她原本以为所谓的哥哥或许是褚云羲、南昀英其中一人,然而听得的却是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
失望之余,又觉更为复杂,她犹豫了一下,问道:“秋梧去了哪里?”
他难过地低下头:“不知道……我一直,一直都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棠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小声问:“你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找他吗?”
他眼里弥漫水雾,隐忍着点点头。
“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秋梧又不在身边,所以你哭了,走出那个黢黑的屋子,来到庭院里……”棠瑶试探着说。
“那个院子里,风很大,树叶都在摇晃。就像,我和秋梧住的地方。”恩桐眼里隐含惧怕悲伤,浓郁得如同黑夜沉墨,化解不开,“我叫他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我躲在树下,躲了很久,然后他还是没来,我就哭了,再然后我就自己逃跑了出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直落在空茫的前方。“可外面更黑,风更大,有很长很长的巷子,我又哭了,我不知道秋梧在哪里。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走,我走了很久,很远,我走不动了,脚很痛,很冷。我喊哥哥,哥哥你去哪里了?”
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要强忍,却再也压制不了。
“后来,我只好躲在一个角落里,边上都是树叶,哗啦啦地吹着响。我想,秋梧是不是不要我了呢?”他抱着双膝,身子都在发抖,“为什么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是晚上,都只有我一个人?”
棠瑶怔怔看着他,心底那种酸涩的遥远记忆再次浮现。
也是一样的黑暗无光,她习惯躲在墙角,或是钻进被子,黢黑的房间让人感觉格外空旷,不知道哪一眼望去,就会产生可怕的错觉,真的会认为某个地方潜伏着怖人的怪物,正无声无息渐渐朝她靠拢。
沉闷的殴打声往往伴随着压抑的哭叫,透过单薄的墙壁传到耳中,成为一整夜一整夜萦绕不散的噩梦。
她别过脸去深深呼吸,想要让自己从过往挣脱。
恩桐流着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空茫地再度往外去。
棠瑶乏力地坐在那里,忽而唤住他:“恩桐,你要去哪里?”
他背对着她,哽咽着道:“我找秋梧。”
“他不会在这里的。”棠瑶撑着神台站起身,来到他身后,恳切道,“外面没有人,你不能自己出去。”
“那他去了什么地方?!”他悲伤地转过身,“我走不出去了吗?我不想一直在晚上。”
“我……”她的心底被某种情绪侵染,缓缓沉坠,却又有异样的温暖弥散。她伸出手,触及他的脸颊,轻轻拭去泪水。
“但至少,今天这个夜晚,你不是只有自己。”
棠瑶微微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到哥哥。”
他失神的眼里慢慢浮起星星点点的期望,恍如破碎又重聚的水中月影,又如捕捉不着,却永远令人沉迷的幻梦。“那以后的夜里,你也会在吗?”
这眼神纯澈哀伤,令她无法回避,亦不忍拒绝。
她轻轻点头:“下次你醒来的那个夜晚,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
*
夜色渐浓,小小的灯焰晃动不已。棠瑶总算让恩桐恢复了平静,便靠在神台后想要休息。
他伏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无奈,撑着脸颊道:“棠瑶。”
他认真地想了想,继续侧着脸观察她:“像糖一样甜吗?”
棠瑶满脸疑惑:“什么意思?和糖有什么关系?”
“不是叫糖瑶吗?”他的眼里第一次浮现淡淡的笑意,又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重新说了一遍,“我叫恩桐。”
棠瑶叹了一口气,想要解释清楚,却最终觉得多说也无用。恩桐见她忽然沉默不语,便疑惑着拉了拉她的衣袖。“棠瑶。”
“嗯?”她侧过身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几岁了?”
棠瑶略一愣怔,下意识地答道:“二十一。”
“你从哪里来?”他眼眸黑郁,又似含着无尽未知,有数不清的疑惑。
她低下头,看近侧幽微灯焰徐徐摇曳。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这世界里,向她如此直接询问来历的,竟是这样一个“孩童”。
“为什么问这个?”棠瑶淡淡问道。
“嗯?”恩桐迷惑不解,“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啊。”
她抱着双膝,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我从很远很远处来,是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好玩吗?”灯火映亮了他的眼眸,盈盈澈澈。
棠瑶心绪纠葛,远去的喜乐哀伤如丝网缠绕,难以解脱。她低声道:“不好玩,睡觉吧。”
恩桐眼中浮泛起失望之色。“你骗人,一定很好玩。”他顿了顿,怀着憧憬地道,“秋梧说过,他会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外面和家里是不一样的。”
她静静听着,忽然想要从中探知一些讯息。“秋梧几岁了?”
“十一岁。”他提到哥哥,神色都与以前不同了,眉眼里尽显倾慕,“我们坐在那棵梧桐树上,是他拉住我的手,带我爬上去的。”
“梧桐树?是在哪里的呢?”
他怔了怔:“在家里,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里。”
“然后呢?”
“他叫我不要害怕,我们坐在很高的树上,月亮升起来了,树叶摇啊摇,他说那像大海的声音。”他望着烁动不已的灯焰,“大海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但是秋梧说,他会带我去。”
他此时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惊恐慌乱,那语声轻缓,有一种让人沉静心安的感觉。
棠瑶不由也慢慢趴在神台上,像他一样。
“那后来呢,去了没有?”
他将脸埋在臂弯间,只露出眼睛:“没有。我问他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家呀,他说,等他长大,就带我走。去看大海,去看高山……他还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大漠……你去过吗?”
她望着他黑黝黝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就在沙漠旁边。”
“真的吗?”他眼里漾出欢喜,柔和似春水潋滟,“哥哥说,大漠里都是黄沙,一眼望不到边际,还会有很多骆驼。你见过骆驼吗?”
她难得地笑了笑:“是啊……他怎么会知道,他去过吗?”
“没有。”恩桐眼神渺远,轻轻笑了笑,“他和我一样,一直在家里,我们很少出去。但是……我们可以偷偷地爬到那棵梧桐树上,在晚上,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我们坐在树枝上,这样就望得到外面的灯火了。”
他的诉说轻缓痴怔,似沉醉于往昔梦幻。
棠瑶怔然,不由问道:“为什么很少出去?”
他眼里的柔和笑意渐渐碎解,取而代之的则是空茫与不安。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棠瑶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眼前。“恩桐,你想到什么了吗?”
他又一次畏缩退避,躲开了她的碰触。
“我们只能在院子里。”他惶恐地伏在神台边,“她说,不要出去!”
“谁?”
他不再说话,神情再度紧张。棠瑶急忙按住他的肩膀:“那我不问了好吗?”
他却仍是惊恐不安,恰在此时,那原本就微弱的灯焰忽忽摇晃几下,嗤的一声骤然熄灭。黑暗中,恩桐不由叫出声来,紧接着便是惊惧慌乱甚至想要爬起奔逃。
棠瑶听得动静,连忙一把拽着他的衣袖:“只是火焰灭了,没有关系的!外面比这里更黑。”
他竭力想要挣脱,棠瑶用尽力气将其按在原处,就在慌乱之际,庙门外竟渐渐传来马蹄声响。
恩桐还不知所以地想要逃离,棠瑶眼疾手快,一下子捂住他的嘴,把他压倒在神台之下。
他在惶惑间乱动,棠瑶紧紧按压住他,为免他害怕过度,又贴着他的脸庞低声道:“我们不能被别人发现,知道吗?”
他僵滞不动,唯余呼吸急促。
耳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直至经过门前,却又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行进。
她的心稍稍一落,然而还未站起身来,马匹却又忽然折返,最终在数声嘶鸣之后,停到了庙门前。
“进去看看。”有人在外面沉声说道。
*
棠瑶呼吸一紧,忽想到那神台前后有低垂的布幔遮挡,当即抱着恩桐一个翻身,滚入神像下方的木台里。
恩桐慌张地想要掰开她的手,她拼命摇头,一下子伏在他身上,将其拥住。
“不可以发出声音,一点都不行,会被坏人抓走。”她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像告诫孩子一样叮嘱他。
吱呀声响,木门被人推开。
透过布幔与地面的缝隙,光亮微微斜入。脚步声响起,她心头剧烈跳动,突然想到之前留在神像后的衣物和油灯还在原处,背后冒出层层寒意。
刚才只来得及带着恩桐躲进神台底下,却没有想到对方举着火把进来。
如果他转到神像背后,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从布幔底下,悄无声息地探出手去。借着那人火把的光亮,她很快摸到了那盏油灯。
“里面没人。”那人忽然朝外面喊。
她正抓住油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灯打翻。幸好那人转过身走向门口,棠瑶趁此机会飞速将油灯拉了进来,藏在恩桐身旁。
谁知外面的人不悦道:“你有没有认真搜查?就这样扫视一眼结束了?”
“巴掌大的地方,还需要花很久去查看?”举着火把的人不耐烦起来,“不信的话你自己进来!”
棠瑶咬住下唇,再次探出手去,想要寻摸那件铺在地上的衣服。
只是饶是她努力探寻,还是没能够到。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另一人快步而入。她借着光亮终于望到了衣物所在,侧过身子,竭力伸出手,堪堪触及了衣物边缘。
“那姓杜的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叫我们大晚上不睡觉到处找,小路四通八达哪里寻得到?!”先前那人抱怨着,举起火把照亮四方,“也不知道要追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听说凶神恶煞的,在天寿山那边杀了十几人。这可好了,晋王把司礼监掌印派出来盯着我们,蒋同知也真忍得下这口气!”
躲在神台下的棠瑶听闻此话,心头一惊。
原先只是锦衣卫沿途追捕,虽然形势不妙,但毕竟这群人中见过褚云羲和她的可能只是少数,然而若是杜纲也随之而来,那真的是雪上加霜,穷途末路。
正惴惴不安之时,另一人举着火把查看四周,忽朝神像方向望了望,按住腰刀,慢慢朝神像背后走去。
神台底下红布之内,恩桐紧紧抱着棠瑶,一点儿都不敢动。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咬住下唇努力探手,终于勾住了那件大殓长衫的袖口,慢慢的,将其往里拖。
脚步声越来越近,长衫即将被拖入布幔底下,然而就在最后一刻,棠瑶却觉手底一紧,那衣衫不知被什么勾住,竟无法再拽动。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我说你怎么不吱声?”留在神台前的人没好气地质问。
脚步声这才停在神台一侧。“干什么?废话那么多,我都懒得搭理。”
“你可别嘴硬,怎么的,想抓住那凶犯邀功?”那人冷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跟着晋王去帝陵的那群人被杀得血流成河,张枢连眼睛都被挖出来,差点连心都被掏了!还有那个沙老六,肠子漏了一地……”
“大半夜的说这些做什么?”另一人恼怒地转回身去。
就在这瞬间,躲在神台下的棠瑶再次拽那衣物,而恩桐似乎察觉到了情况急迫,竟也抓住了她的手腕,骤然发力。
金线银边的素白长衫被倏然拽入布幔之下。
神台前的人还在叹息:“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两人,要是撞上那个瘟神,只怕当场就得送死!差不多得了,找个地方歇歇,天亮后再找到他们汇合。你以为人人都在搜寻吗?说不定都早就躲起来歇息了,就咱们还在到处晃。”
那人沉默片刻,道:“那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神台下的棠瑶攥着长衫,心都要跳出来了。
恩桐被压得久了,别过脸想动,她吓得连忙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恩桐望着棠瑶,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她以手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将脸伏在了他的心口。
————————
小时候的事情,都与人格分裂的形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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