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疏离
作品:《向女主献上断袖》 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河底的暗流悄然翻涌,珠帘之后,雍荣帝却兀自端坐,纹丝不动。
他单手扶额,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半边面容,在这一刻,仿佛他心底那丝迟来的慈父心肠终于被唤醒,他整个人沉浸在了丧子之痛里。
严真站在裴疏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掌心发热,指尖几乎要掐进朝服的布料里。
他强压着抬头去看裴疏神色的冲动,垂着的一张脸青白交错。
如今在明面上,他严真还是个‘背信弃义’、与裴相不清不白的小人,坊间至今还在传关于他与裴疏的风流韵事。
什么他当堂参奏裴相,裴相非但不恼,反倒明目张胆在宫门外与他私会,所谓恨到极致便是爱,裴相好爱他。
什么裴相坏事做绝、心狠手辣,却唯独在心底给他严真留了一方净土,裴相这是有苦不能说,有爱不敢言,裴相超爱他。
种种虐恋情深的戏码,被写得九曲回肠,京中深闺的贵女们看得如痴如醉,也听得严真头疼欲裂。
天知道,就为了这些破话本,他已经足足三日没敢回府!
他敢保证,这几日,只要他敢踏进家门一步,他娘绝对能抄着竹鞭把他打得比话本里还“欲生欲死”。
一想到这里,严真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可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荒唐事的时候。
满朝文武,谁都听得出陛下的声声“器重”,是块烧得通红的烫手山芋。
且不说林府血案本就与裴疏脱不开干系,单说五皇子失踪一事……太子党与五皇子党针尖对麦芒斗了数年,皇帝这轻飘飘一番话,等同于直接把裴疏放在了所有人的目光里烤。
这差事一旦接下,五皇子的生死,就彻底绑在了裴疏身上。
若她奏报五皇子已死,便是太子党残害手足、铲除异己,五皇子残余势力定会死咬着裴疏不放,与她不死不休。
若她奏报五皇子尚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裴疏要去哪里再弄一个闻扶辰现身?
严真牙关紧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五皇子闻扶辰确确实实就在裴疏手中,这是数年布局才攥住的关键棋子,就这么轻易交出去,别说裴疏不甘心,整个太子党上下,又有谁会甘心?
更何况,就算撇开这些不谈,这差事本就是个死局。
案子查得滴水不漏,便是功高震主,陛下正好借着“尾大不掉”的由头,削她权柄、断她羽翼。
案子查得稍有差池,便是包庇纵容、结党营私,陛下更能名正言顺地治她的罪,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殿内,有想法的不仅是严真,无数道目光都悄悄抬起,看向了裴疏的身影。
这位在大雍呼风唤雨,声名狼藉的裴相……到底会怎么回答?
含元殿今日点了沉沉的冷松香,烟气顺着香炉袅袅而上,缠上殿内精雕细琢的龙柱,闻延卿本就混乱的思绪被这香气搅得更加难耐,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掌心,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想回头看裴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阴霾与不甘。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般无用?
权力、权力……哈!这当真是个好东西!
雍荣帝只是坐在龙椅上,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开口,底下的人就要为了完成他的‘期许’而拼上性命、绞尽脑汁,甚至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窗外朝光稀薄,堪堪落在裴疏肩头,光斑带不来一丝暖意,只衬得她的身影越发寂寥。
在各色的目光中,裴疏站得笔直,脊背如松。
她没有读心术,听不见满殿人各怀鬼胎的心声。
可她在这朝堂里沉浮十六载,又怎会听不出雍荣帝话里藏着的刀,话里埋着的坑?
五皇子党只知道闻扶辰在她手中,他们以为她没有胆子杀了龙子,但……
闻扶辰已经死了啊。
冷松香在空气里凝滞,殿内静得仿佛能听见香灰坠落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裴疏身上,等着她进退维谷,等着她面露难色。
就在这连呼吸都仿佛停滞的瞬间,裴疏动了。
她撩袍,抬眼:“臣裴疏,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她的目光穿透密不透风的珠帘,直直撞进雍荣帝眼底。
从容地,尖锐地。
像是刚开刃的新剑。
雍荣帝脸上的悲痛细微地扭曲了一瞬。
可裴疏没有半分要改口的意思,她深深躬身,紫袍上的白泽纹样顺着躬身的动作垂地:“臣定当竭尽所能,彻查两案,寻回五殿下,不负陛下所托。”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的声音清亮有力。
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如同一层看不见的阴霾落进众人的心头。
身后有沉不住气的太子党官员骇然抬头,失声低呼:“裴大人!”
可这声惊呼很快便淹没在了满殿的沉寂里。
没人再去在意他的失态,因为就连站在裴疏身侧、等着看她进退两难的吴宣舟,都骤然瞪大了眼,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裴疏居然就这样领下了这两件必死的差事。
香炉里的冷松香越烧越浓,雍荣帝眼底的错愕在香味里翻涌,他的喉间涌上咳意,突然,他猛地捂住唇,喉间压抑许久的咳意彻底爆发出来,殿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雍荣帝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软垫里,哪怕他早就算准了裴疏无路可退,算准了她只能接下这桩差事,可他从未想过,裴疏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仿佛她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政令。
他与裴疏对视了一瞬,却很快就错眼。
他已经老了,可他送到太子身边的剑却在十六年后才开刃。
哈!
雍荣帝压下了喉间的咳意,他的声线在破音的边缘游走,却强作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好!裴卿,那此事便全然托付于你,朕相信,以你之力,十日之内,必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朱红的宫墙夹着狭长的宫道,落叶被风卷着贴在墙根,明黄的轿撵赶着最后一丝朝光往深宫的方向行驶,含元殿的大门在宫人的指下缓缓推开。
秋末的凉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扑过百官的鞋履,殿外天空阴沉,寻不到半缕阳光。
文武百官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人人步履匆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哪怕是迟钝如余官员,也察觉到了殿内裴疏与雍荣帝之间那一瞬诡异的对峙。
“林兄,圣上今日这番话……”余官员与林官员落在人后,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像微风拂过耳边。
林官员的面色沉重,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暗骂余官员蠢钝,只是抿唇叹了口气,他摇头:“余兄,冬日,要来了啊。”
余官员今日穿得单薄,被他此话一说不由夹紧了身子,他抬头看向宫道两旁灿黄的银杏:“是啊,今日回府可得让我娘子给我煮两锅烫羊肉,这个天气……”
林官员失笑,他不再纠结同僚是否已经理解他话里的含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向前走去。
行至宫门口时,天色已经明亮了许多,昨日深夜下了一阵小雨,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
“林兄,晚些是否要去我府中用……”余官员嘴里的寒暄还没打完,站在身旁的林官员便猛然一把将他拽住,打断了他的话语。
余官员眼底还残留着惊诧,但一转头,就见林官员蹙眉低喝:“嘘!”
下朝时分,宫门前汇聚了大量的人流,大多数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而其中又以吴宣舟的面色最为复杂。
今日上朝起这位吴相心情就不好,故而大家走路的时候都绕道避开他,免得被他寻了晦气,甚至就连五皇子一党的同僚也避着他走,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可放在吴宣舟身上却全然不适用,他与裴疏之间向来是你不犯我,我也要蓄意刁难的关系。
吴宣舟下朝之后走得颇快,早早便在宫门口堵着裴疏。
此刻见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当即温然一笑,开口便带刺:“裴相今日在朝中真是好气魄,吴某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忠君爱国’。”
裴疏脚步未停,闻言瞥了他一眼,她唇微勾:“不及吴大人。说来裴某倒是忘记祝贺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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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了,您如今倒是清闲得很,五殿下失踪这么大一件事砸下来,全压在裴某一人肩上,您这几日,日子想必好过极了。”
身侧官员纷纷掩袖憋笑。
靠!裴疏这张嘴,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怎么说的都是让人想死的话!
吴宣舟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面色铁青。
裴疏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如今皇帝明显是把闻扶辰当废棋推到明面,依附的皇子倒台,他吴宣舟被清算不过迟早的事,等他被清算完了,这日子可不就清闲了吗?
“裴大人伶牙俐齿,吴某自认没你嘴皮利落!”吴宣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他凑近裴疏,声似毒蛇:“裴疏,你别得意太早!五殿下在你手里吧?你以为太子党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呵!你做梦!我且等着十日之后你的下场,若是五皇子一案查不出结果……”
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但一双眼里却含了剑芒一样的毒意。
裴疏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拍了拍袖口的余灰,怜悯地看着吴宣舟这番故作强势的模样:“吴大人,您有空关心裴某,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某些人呐,现今可是惶惶不可终日,夜夜怕鬼敲门呢。”
她轻笑,语气说不出的轻慢:“毕竟……林府那桩旧案,谁的手干净,谁的手沾血,陛下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吴宣舟面色骤白,后退半步:“你疯了不成?”
林府一案幕后主使本就是裴疏,她这话,是要拉着自己一同赴死?
周遭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苍蝇嗡嗡作响,官员们眼神闪烁,既怕吴宣舟狗急跳墙,更怕裴疏一张杀人不沾血的嘴,故而只是站在两人数步之远,不敢靠近。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一道浅黄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
太子闻延卿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而至。
他的目光扫过裴疏,却没有半分平日的亲近,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朝臣。
裴疏抬眸,与他对视。
闻延卿垂在手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生疏:“裴大人。”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周遭官员的心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错愕。
太子这是……要与裴相划清界限吗?
裴疏神色不变,躬身行礼,她礼数周全,出口的话却也同样生疏:“太子殿下。”
闻延卿没有多言,他不敢多看裴疏面上的冷淡,目光略过远处脸色青白的严真,最终将视线落在吴宣舟的身上,他唇边含笑,语气温和,却暗含警告:“宫门口不是议论政事之地,诸位大人,各自回府吧。”
言罢,他便径直从裴疏身侧走过,衣摆带起的冷风擦过裴疏的官袍,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上了銮驾。
銮驾渐行渐远,而宫门口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周围的官员在闻延卿淡声的吩咐下早作鸟兽散,唯有吴宣舟跟裴疏两人还站在原地。
吴宣舟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他呵笑出声:“看来,裴相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了,被自己宝贝的学生疏远的感觉如何?”
裴疏直起身,她望着闻延卿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得极深的疲惫。
她缓缓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不再看吴宣舟,薄唇轻启:“我与殿下的关系如何便用不着吴大人您操心了,您有时间,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全尸。”
吴宣舟跟着她向前走,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再出言讥讽。
他抬头看向宫门连着的深红宫墙,朱色在淡白天光里显得厚重而冰冷,他为官三十几载,初进含元殿时这墙是这个颜色,如今,这墙依旧是这个颜色。
“裴大人,皇权之上,你我有何区别呢?”他轻笑:“你劝吴某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全尸,吴某倒是更想看,您要如何在这偌大的网中脱身。”
宫外冷风骤起,卷过两位权臣紫色的衣角,白泽的图案与仙鹤的图案交缠,又很快分开。
裴疏的脚步微顿,这一次她没有再回答吴宣舟,只是沉默着踏出了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