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往日少年

作品:《向女主献上断袖

    京中,皇帝免朝三日,但圣上本人意识清晰、能批阅文书,故而奏折并未做任何特殊调整,依旧按照三省六部制正常流程处理。


    说人话就是,带薪在家办公三日。


    裴疏这些时日辰起申落,作息总算正常了两日,但好景不长,明日又要上朝了。


    这该死的破班,真的非上不可吗?


    裴疏一脸怨气地被红禾从床榻里挖了起来,这几日屋中点了野麻子做的蜡烛,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跟中了迷汗药一样,头一沾枕头就晕了。


    红禾见她这幅神色,心中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真笑出声,只能低声提醒道:“大人,月前户部侍郎送贴,他府中次子及冠,巳时开宴,这会儿该起了。”


    裴疏被红禾拉起摁在了梳妆台前,脑子尚还懵懵的没回过神来,她先是模糊地应了一声“嗯”,后又回想起红禾嘴里的话。


    户部侍郎……哦,是程锦容家中啊。


    裴疏因为刚睡醒而迟钝的脑子里朦胧地闪过一个青年文弱的面容,她眨了眨眼睛,抿住了唇。


    当年她跟程锦容交好时,曾经听他说府中是有一个幼弟,才年方四岁,如今竟然也到及冠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当真快极了,一眨眼竟然已经十六年过去了。


    “临行前在私库里再取些墨宝送入程家吧,柳端曾说他幼弟爱文,与他不同。”裴疏垂眸,手指把玩着盒中硕圆的珍珠,语气淡淡。


    红禾梳头的动作一滞,她许久未从裴疏嘴中听到柳端二字,茫然了一瞬才想起来程锦容其人。


    程锦容,字柳端,户部侍郎家中嫡长子,享年二十四,死于柳州箭乱之中。


    大雍三十年。


    那年裴疏年方十四,自殿内点榜后雍荣帝便一把将她送至太子身侧,面上说是教导实则是与太子互作玩伴。


    宫中规矩深严,裴疏又是个‘男子’,要进皇宫自然带不了丫鬟,故而平日多是青风跟着她。


    红禾跟青烛是女子,不方便跟着裴疏出门,那年她们刚被老夫人送到裴疏身侧,按照老夫人的话来说,小姐是被裴夫人害的只能以男儿面容示人。


    那日事发,裴夫人先斩后奏将裴疏送进皇宫,此事夫人做的悄无声息,府中竟无一人知晓那日早晨被送进皇宫的竟是‘假公子’。


    而等府中事端终于安稳下来,众人回过味,想起被轿子送到宫中的‘假公子’时,一切又已经太晚了。


    红禾跟青烛没在现场,当日的场景是老夫人转述的。


    她老人家是这样说:“那日太监敲裴府门而入,手捧圣旨,说奉天承运,我慈儿金榜题名被点榜眼。”


    老夫人说到这里时乐不可支:“你们是没看那日府中热闹,老大刚从床上爬起,骤然听闻这等‘喜讯’白眼一翻竟然又晕了!”


    “那宣旨的太监傻眼,以为老大是因喜悦晕厥,还宽慰了我们几声。”老夫人嗤笑一声,神色骤然落寞了下来:“可那日没一人真的笑得出来,包括我也是。”


    那日,府中嫡长子莫名溺死荷塘,嫡女被母亲乔装打扮送进皇宫假做兄长,唯一能主事的老爷白眼一翻晕倒在地,而犯下滔天大错的裴夫人却仍沉浸在嫡女对自己的反抗之中。


    老夫人的眼里闪过水光,她已经高寿,骤然听闻这等惑乱家门的讯息甚至不能像长子一样昏厥了事,而是要硬着身子打起劲来应对接踵而至的麻烦。


    红禾跟青烛不清楚事情原委,只能从老夫人的寥寥数语中勾勒出未来主子的形象。


    一个被亲母推入火场、文采斐然,命运坎坷的小姐。


    她们本以为遭受了这样天大打击的小姐应该自怨自艾,整日以泪洗面、甚至过激一些还要寻死觅活。


    但真见到裴疏的时候,她本人却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们便是将来要在我身边的丫鬟吗?”这是裴疏张口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裴疏相貌生得肖似裴夫人,一双眼睛年幼的时候像是猫一样眼尾上翘,说不出的明媚,那会她眼神亮晶晶的,盯着你瞧的时候总是让人心软。


    这完全打破了红禾跟青烛的预想,这位主子看上去比她们还明媚几分。


    但后来她们跟裴疏相处久了,便知道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用老夫人的话来说就是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这小东西在打坏主意。


    红禾跟青烛是按照小姐丫鬟的路数养的,她们哪里有见过像裴疏这样的‘小姐’,她生得比她们俩高挑不说,又能学文又能习武,力气大的时常能把她俩抱起来跑一路也不见她喘一口气。


    青烛年纪比红禾小,性子也胆怯些,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儿,被裴疏拎起来跑的时候简直魂飞魄散。


    她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最终憋了半天,红禾以为她要哭,却没想到红禾最终只是含泪对裴疏说:“小姐,你当真是女子中的女子。”


    而她们爱跑爱玩又生得貌美会招人的小姐却并没有在府中留的太久,她一出门往往都是十天半载才归来,好不容易把人摁在府中几日,一眨眼便又没了。


    在裴疏年少时,红禾跟青烛简直苦不堪言。


    在府中的时候她们要追着裴疏满院子的跑,脚踩得像是风火轮,满院子抓人。


    而在府外则要当她们家‘小姐’的人型盾牌,原因无他,问就是她们家小姐生得实在太招摇,出门总会碰上几个要往她怀里撞的小姑娘。


    那一阵子红禾跟青烛一旦出门,背上便扎了数不清的‘刀剑’,当然,这不是真的刀光剑影,而是街边小姐眼风里的‘利刃’与‘刀光’。


    红禾第一次见程锦容是在裴疏十五岁的时候。


    日子过得太久,红禾已经忘了那日出府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见到程锦容的时候他一只手正揽在裴疏肩上,笑的张牙舞爪、面目可憎。


    哦,不必怀疑,这张牙舞爪跟面目可憎的形容词完全是红禾对程锦容的刻板印象。


    实际上以世人的眼光来看,程锦容其人,长得还是颇有几分风骨的。


    程锦容的个子比裴疏矮上半头,他生得一副文官柔弱的模样,如果只看外表完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脸’,而裴疏个子比他高挑许多,她年少时爱穿一身红衣,鲜衣怒马的少年与程锦容站在一处,只要二人一出街,那必然是轰动的。


    大雍民风虽然并不开朗,但姿色斐然的少年纵马踏足街坊,茶坊酒楼包厢里的大家小姐往身上丢几块手绢这种事情,又有谁会真的跳出来指责有伤风俗呢?不过是一众少年青春罢了。


    但以上这些,红禾通通不放在眼里。


    在二人一起出府的那一路上,红禾的眼睛一直盯着程锦容勾在自己小姐肩上的手,她面上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把卤猪蹄、白灼肘子想了一桌。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具备压迫感,后来裴疏回府的时候还说:“红禾,你今日为何一直盯着程锦容看?他说被你盯了一路,毛骨悚然。”


    红禾微笑,心想:好你一个背后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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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登徒子!对她家小姐搂搂抱抱,不知检点!


    但面上她是万万不会这般说出口的,她对上裴疏的视线,委婉道:“奴婢只是没见过哪家儿郎出街这般……”


    红禾停顿一下,似乎在思量用词:“这般……招蜂引蝶。”


    裴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真正‘招蜂惹蝶’的她本人摸了摸鼻尖,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便把话题带了过去。


    自那日之后,红禾便越来越经常见到程锦容与裴疏出门。


    程锦容与裴疏同岁,他发育得晚,总爱黏在裴疏身后,一张嘴每天都是裴兄长裴兄短,一双手更是不安分,不是搂着裴疏就是拉着裴疏,红禾在后头跟着,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那时她夜里整宿整宿都睡不好觉,做噩梦都是程锦容有一天拍着裴疏的肩说:呀!裴兄,你怎是个女子?


    又或者是程锦容哪天跟裴疏手拉着手跪在老夫人面前说:老夫人,我们二人情意相投,请您成全我们这对断袖!


    每每梦醒,红禾都觉得天崩地裂。


    后来有次裴疏外出,她将这梦说给老夫人逗趣,乐得她老人家捧腹大笑,但笑掉了眼泪之后老夫人便有些忧心忡忡了。


    老夫人整夜也开始睡不好觉了。


    她一开始担心裴疏情窦初开,喜欢上同行的程锦容,但观察了一阵后,老夫人又开始忧心,觉得裴疏开窍实在太晚。


    直到有一天老夫人实在没忍住,拉着红禾说:“红禾啊,我慈儿最终不会是个磨镜吧?”


    想到这里,老夫人的天也塌了。


    于是再后来有一段时间她老人家便把裴疏拘在家里给她念话本子听。


    “慈儿啊,你看这话本里的小姐跟书生私奔……呃、这行为虽然为人不耻,但是他们二人好歹是……”‘男女之情’四个字在老夫人嘴边含了半晌,最终在对上孙女茫然的视线时这四个字又掉进了肚子里。


    裴疏那会儿完全没跟上老夫人的脑回路,她觉得自己这个祖母有时候跳脱得都不太像这个时代的女子,见老夫人不说话,她懵懵地问:“祖母,你是要孙儿给你找几本类似剧情的话本子吗?”


    老夫人满腹慈心被孙女的回话噎的不上不下,祖孙二人小眼瞪大眼看了对方半晌都没得出什么结论来。


    后来还是太子多日未见裴疏进宫,特地出宫进裴府才把人领了出来。


    红禾本以为这日子要一直这般过下去,直到大雍四十年,裴疏从柳州归来后将自己锁在房中三日滴水未沾。


    红禾跟青烛在外急得团团转。


    但裴疏却一言不发,直到三日后她出门,红禾担忧的看她,却见她如同往日一般露出笑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你们怎么在我门外待这么久?”


    裴疏笑得如同以往一般没有任何区别,但是红禾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巨响,她茫然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红禾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镜子里裴疏淡漠的神情。


    见红禾许久未动,镜子里的裴疏歪了歪脑袋,目光略带疑问的看她。


    不知为何,在目光与镜中裴疏对视上的这一瞬间,红禾的眼眶涌出了泪。


    明明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对视。


    明明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但那个会大笑大闹、鲜活的、扛着她跟青烛跑的小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裴疏变得越来越像祠堂里的神像,她无波无澜隔着镜子淡淡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