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分利

作品:《花魁她步步为营

    方黛扫视一眼陈记,蛛网结张,落灰积尘,最要命是那些珠玉。


    她走到柜台,低头细看。几支银簪随意搁着,沾了灰,失了光,角落里的玉簪花,本该是羊脂白的料子,此刻灰扑扑,蒙着尘。


    “最关键的是,把陈记全部清扫一番。”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捻起那枚玉簪花,“这些货物,就这么摆着?如此糟践?”


    陈如意凑过来,讪讪道:“陈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擦也擦不干净……我又怕碰坏了。”


    “往后,每日开门第一件事就是——”


    陈如意抢先答道:“擦灰,我一定擦!”


    “不是擦,是养。”


    “养?”陈如意一愣。


    “珠玉这东西,越养越润,越放越枯。”她指了指柜台上那几支银簪,“银器发黑,就用软布沾一点草木灰,轻轻擦。珠玉蒙尘,用细稠沾温水,顺着纹路走一遍。”


    陈如意连连点头:“诶诶诶!”


    “你将陈记先清扫一番,这些珠玉……”她看着满堂货物,叹了口气。


    能看出陈记从前是有实力的,铺子里的摆着在售的首饰并不算少,也都是些真货,还有少许珍品。


    只是太久无人光顾,来不及更新迭代,样式都过了时。


    方黛决定近期花些时间将这些款式都改样,且不盲目追从京中风气,而是独辟蹊径。


    她指挥着陈如意将铺子全部清扫一遍,陈如意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方黛略一颔首。


    陈如意:“我??”


    “你说的真的是陈记最大的老板、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陈如意?”


    方黛:……


    “对,就是你,陈记最大的老板、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陈如意。”


    闻言,陈如意的身子瞬间软下去,瘫坐在地上,愁眉苦脸道:“方小姐,真的要我亲自打扫吗?”


    陈如意哪干过这种活,往日陈记辉煌时自是轮不到他来做,如今落魄了,他更是不想干。


    方黛摩挲着下巴,状似认真思考:“如果你不想的话……花点钱请……”


    “别别别……”陈如意登时站起身,“我去我去。”


    他可不想钱还没赚到,先赔了。


    方黛算了算日子,后日就是十五,是陈诺说的胡掌柜死当一批小首饰的日子,这两日先把手头这些全部拆了,再去刘记铁铺重新打些铜丝银花,再重新画出设计图,就只等后日去买回一批,


    等到陈如意全部清扫完后,陈记也算是改头换面了,只是货架上的珠玉已全部被方黛取下。


    一眼扫过去,虽是整洁干净,却也空空如也。


    期间又来了对姐妹,探头探脑打量着陈记:“姐姐,这铺子真能修补簪子吗?他不会把咱们的簪子骗了去,转头放这卖?”


    姐姐也环视着这偌大的陈记,语气迟疑:“……不能吧?”


    说着,陈如意不知从哪冒出来,迎上前笑眯眯道:“贵客临门!贵客那是多虑了,我们陈记最是讲诚信的,说是免费那就是免费!至于贵客说的什么卖您的货,那绝对是子虚乌有的事,贵客放心!”


    两人看着突然窜出来的陈如意,吓一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陈如意搓这手,一脸诚恳道:“自然是真的啊!”


    姐妹俩看着如此苍白无力的解释,对视一眼,皱了皱眉,正欲转身离去。


    方黛忙从里间走出来。


    “贵客留步。”她语气温和,“可否让我看看您要修补的钗环?”


    两人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如画一般的少女,不由得愣了愣。


    她穿着素净,眉目沉静,站在那空空如也的货架前,竟让这铺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雅致,不知为何心中的疑虑竟淡了几分。


    妹妹犹豫片刻,从袖中拿出一支银簪。


    簪身细巧,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只是梅花缺了两瓣,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妹妹小声说着,“前些日子不小心摔坏了,花瓣磕掉了。拿去别家问,说要收二两银子……我、我攒一攒也能拿出来,但到底也还是有点舍不得。”


    她说着,抬眼看向方黛,眼里带着点期冀,又带着点防备。


    “你们这儿,真免费?”


    方黛接过簪子细细端详:“真免费,只收取材料费。”


    “那……材料费多少钱?”


    “稍等。”


    方黛拿着簪子进了里间,妹妹一愣,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又被姐姐拽住,两人站在外间,听着里头细细碎碎的响声,却什么也看不清。


    片刻后,方黛掀帘出来,手上多了个小小的木匣。


    她在窗边坐下,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薄银片,大小不一,厚薄分明,旁边还有几根细银丝。


    她从匣子里挑出一片薄银,放在断口处对比。


    “你这梅花,原本是五瓣?”这簪子上还余三瓣。


    妹妹点头:“嗯,五瓣,围着花蕊一圈。”


    方黛不再说话,她拿起剪子在薄银片上剪下米粒大小的一块,然后换了一把锉子一点点修着那小块银子的边缘。


    那双手极稳,小矬子在指尖上转来转去,银屑细细落下来,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


    修好形状之后,她将那小块银片放进断口处比了比,又拿出来,再矬两下,如此反复几次。


    “一片多少钱?”妹妹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如意见状,在一旁上前一步,笑眯眯道:“三文一片。”


    妹妹松了口气。


    方黛将弯好的银丝嵌进花瓣边缘,用指尖轻轻一按,银丝服服帖帖地贴上去,新补的银瓣和原来的花瓣牢牢在一起。


    整个过程没有敲打,没有捶打,连声音都没有。


    “银丝呢?”姐姐在一旁出声,“银丝多少钱一根?”


    “一根一文。”仍是陈如意出声。


    妹妹在心里飞快盘算:两片银瓣——六文;两根银丝——两文。


    “八文钱?”她有些不敢相信。


    陈如意笑着点了点头。


    妹妹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在别家要二两银子才能解决的事,在这里只要八文钱?


    最后一根银丝嵌好,方黛拈起一块麂皮,把整个簪头仔仔细细下擦了一遍。又对着光照了照,点了点头,把簪子递过去。


    “好了。”


    妹妹接过来,低下头看着那朵小小的梅花,心满意足地收进袖中。


    连忙从荷包中掏出八文钱放在桌上。


    方黛接过:“还劳烦姑娘替我们宣扬一二。”


    “那是自然的。”妹妹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又浮起一丝疑惑,“只是不知道老板这边是一直免费还是……?”


    “到我们正式营业。”方黛站起身,看向身后的空货架,“姑娘也看见了,如今陈记的珠钗都收起来了,大约半月后我们再开张迎客,在这半月期间,一直免费,只收取手工费。”


    姐妹俩相视一眼,惊喜道:“半月啊!老板放心,我们一定替老板好好宣传!”


    语毕,二人笑盈盈转身离去。


    反观陈如意,一脸幽怨地看向二人的背影:“明明我才是老板啊……”


    方黛噗呲笑出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这正是我要和你谈的事情。”


    陈如意努努嘴:“什么事啊?”


    “先前,我不是说了,我是有条件的?”方黛指节在桌上轻叩着,陈如意顺势坐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你这陈记,我要分两成利。”


    两成利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要求,若是要多了,陈如意未必会同意,且自己这招也属于空手套白狼了,要太多也不太合适。


    而要太少——自己一点没得赚,那这亏本生意,也不能做。


    况且他这铺子是在东市,在丰隆街,达官显贵云集,人流密集,两成利,是最最合适的。


    陈如意一愣:“两成?”


    “嗯。”方黛靠回椅背,“铺子是你的、地契是你的,往后进货、跑腿、招呼客人,还是你的。我只出主意,只动手,不占你本钱。”


    陈如意沉默片刻,挠了挠头。


    他想起这两日的事情——免费修簪子、重新设计首饰……她确有两把刷子。


    “两成……”他皱起眉头细细思量,说实话,这一日进帐的那几文钱还不够他吃碗面条。


    可他也看得出来——那些来过的客人,多半还是会再光顾的,说不定还会带人来的。


    陈如意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两成就两成!”


    方黛弯了弯唇角:“陈老板可考虑清楚了?”


    “你方才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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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会再开张,若是你不在,我这‘陈记’怎么开张?”他看似给自己找了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口说无凭。”方黛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摊在桌上。


    陈如意凑过去看——上头写着几行字,正是二八分账的契书。


    他抬起头,满眼惊奇:“方小姐,你这是早准备好了。”


    方黛不置可否,眉眼弯弯。


    夏风忽吹,檐角铃铛作响,这一日,方黛只忙着拆解首饰。


    申时。


    方黛见时辰快到了,正赶着要去明德书院接方亭业。


    虽说方亭业早上过去的时候也认得路了,不过这上学第一日,若是自己去接他下学,那岂不更好。


    “方小姐,你要走了吗?”陈如意见她起身,疑惑问道。


    方黛点了点头:“嗯,我弟弟在明德书院,现在估计快要下学了,我去接他。”


    恰在此时,门口缓步走来一男一女,看得见的贵气。


    陈如意一见是贵公子,忙上前迎客:“贵客临门,不知是不是有要修补的发饰啊?”


    “方姑娘?”张维桢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自己这段时日忙着朝堂的事,一直抽不出身去找她,也来不及打听到她搬至何处了。


    倒是不曾想,今日竟如此巧。


    方黛福了福身:“世子殿下。”


    世子?


    陈如意一个趔趄,惊讶得嘴巴能塞下个鸡蛋:“世……世子?”


    张维桢抬了抬手:“免礼,不必如此拘着。”


    他侧过身,看向身旁那位一直没开口的少女:“这是舍妹,永宁。”


    永宁郡主。


    方黛眸光微动,又欠了欠身:“永宁郡主。”


    连带着身旁的陈如意也躬着身子作揖行礼:“永宁郡主。”


    永宁没急着让她起来,她微微偏头,目光从上到下,把方黛打量了个遍。


    “就是你,我父王就是因为你抛弃我母妃,而你,还害死了我父王?”


    陈如意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听到这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向方黛,嘴巴张了又张,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黛仍就静静站着,面上纹丝不动,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郡主这话,民女听不懂,这案子当初是秦卫主亲自查的亲自审的。”她顿了顿,“郡主若有疑虑,当寻秦卫主。”


    永宁冷笑一声:“呵,秦卫主?你说得轻巧,你可敢去缇骑卫寻他?”


    “郡主若有需要,民女自当陪郡主前往。”


    方黛只得在心中默默给秦钦绝道个歉,但话又说回来,这案子若有疑虑,本该去寻那个查案人,而不是自己这个证人。


    但她话还是说得留有余地——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缇骑卫,而是陪她去。


    永宁沉默片刻,忽地噗呲笑出声:“噗哈哈哈,你这小妮,还真敢去找秦卫主的麻烦啊?”


    方黛愣住。


    张维桢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如意更是直接傻了眼。


    此刻,永宁看向方黛的眼神早已没了冷意,换上一副懒洋洋的慵懒。


    “恒王那个人,死了就死了。”她满不在意,“听说他生前你还舍命相救过?你也不怕救了条毒蛇。”


    “当初,他究竟花了多少银子买你?”


    方黛暂时绕不懂这位郡主的性子,于是如实答道:“一千两。”


    闻言,永宁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讽:“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曾为我母妃花过半两银子。”


    方黛没接话,永宁也不在意,自顾地往前走,半倚在柜台上:“你们不是能免费修补簪子?”


    这是永宁在前面听见一对姐妹说的,她就上前问了两句,那对姐妹硬是给她拉了过来,既然来都来了,也不耽误进来看看。


    没想到居然碰到了让她父兄都惦念的人——方黛。


    永宁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搁在柜台上。


    “看看这个。”


    方黛打开锦囊,取出一支钗。


    只一眼,她就知道为什么永宁会寻到这里了——这钗,怕是无人敢接。


    这是一支赤金累丝凤凰衔珠钗,本该满头风光,可手里这支,凤凰的尾羽断了三根,衔珠的爪钩也歪了,那颗最大的红宝,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


    “这支钗……”方黛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