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阿黛
作品:《花魁她步步为营》 “是外祖母留给母妃的。”张维桢出言解释,“母妃嫁给父王那年,父王亲手插在她的发间……”
永宁讥笑一声:“呵,这一声父王你觉得他配吗?”
方黛不去细究其中原委,倒也看得几分明白,永宁不喜恒王,甚至可以说得上厌恶,而世子……大抵也只是守着圣贤书中教诲的孝道。
兄妹俩对其父亲,没有多少血缘亲情。想来也是,恒王能豪掷千金买一夜春宵,算不得什么好父亲,永宁也不陪他出演什么父慈女孝的戏码。
反观张维桢,对永宁的话不作表示,他早已习惯永宁的态度,既不纠正她也不顺从她。
方黛低下头,把那支钗凑到光线下,细细端详。
“郡主去过哪些铺子?”
永宁扳着手指头道:“宝沁楼、翠华轩……总之东市那几家叫得上名字的都去过。有的看一眼就摇头,有的说能修——张口就要三百两,还说修好也不如从前。”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讥讽:“不如从前,我修它做什么?”
方黛没回话,只是捧着那支钗,翻来覆去地看着。
永宁也不催,就半倚在柜台上,目光懒懒地落在方黛身上。
看着看着,她忽然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张维桢:“哥,你先前怎么夸方姑娘来着的?”
张维桢一怔。
“什么玉折不碎、以弱担险,生得……出了奇的貌美。”永宁学着他的语气,学完自己先笑了,“我当时想,能有多美呢?”
她转回头,又看了看方黛,笑道:“现在一看,倒真是不负我哥所言。”
张维桢站在一旁,耳尖悄悄红了一点,轻咳一声。
永宁置若罔闻,自顾自继续说:“我哥那人吧,别看着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其实眼光高着呢,前几日回去在母妃面前念叨了好几次——”
她语调拖长:“那方姑娘,皮相于她而言,倒是最不值一提的长处……娇娘这个名字倒不如方黛这个名字。”
知道她户籍上的是这个名字,对于张维桢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张维桢又轻咳一声,永宁不理他,反倒笑吟吟看向方黛。
方黛终于抬起头:“郡主。”
“嗯?你莫非不信?”
“您这钗还修吗?”她顿了顿,目光从永宁身上移向张维桢,“若再聊些别的,耽搁了时辰……”
张维桢也终于开口:“永宁。”
“好好好,我不说了。”永宁举起双手,满脸无辜,“修修修,肯定要修的。”
方黛正色道:“这钗,能接。但是——”
永宁挑眉看向她:“真能接?但是什么?”
“得等三个月。”
“三个月?”
“红宝裂了,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方黛一字一句道,“我须得寻一颗颜色、大小、火彩都相近的,再把原来的剖开,重新镶过。裂的那一半,磨成粉,嵌进凤凰的眼睛里。”
永宁怔住,张维桢也微微皱眉。
“你说什么?”
方黛眸中闪过疑惑:“郡主是对此法有疑虑吗?这钗意义非凡,意义这东西能补,不能换……”
话还未说完,永宁打断道:“没有疑虑,我认为你这法子甚好。”
“哥,你这回眼光不错!”她拍了拍张维桢的肩,“我先回府了,就不打扰你俩叙旧。”
永宁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偏过头露出半张脸,笑眯眯道:“三个月就三个月,修好了我亲自来取,嫂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眸中意趣盎然,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
张维桢紧张得攥紧拳头,有些语无伦次:“舍妹顽劣,还望方姑娘勿怪。”
“殿下言重。”方黛略一颔首,“永宁郡主性子率真,倒是令人欣赏。”
“她幼时顽劣惯了,方才听你说要去接令弟下学,此刻可还能赶上?”张维桢转移话题,“孤此时正好无事,不如作个伴一同前往。”
方黛:“怎敢劳烦殿下。”
“不麻烦不麻烦,与方姑娘同行怎是麻烦?”
她将钗子转身交给陈如意,陈如意还愣着,眼神发直,显然没从方才那场变故中缓过来。
“陈老板?”方黛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回神了。”
陈如意猛一激灵,眼神这才凝实。他眨了眨眼,忽地猫下腰,一把拽着方黛的袖子把人拉进里间。
“方小姐——”他压低嗓子,声音都快劈了,“外头那个真的世子和郡主?”
方黛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完了。”陈如意哭丧着脸,来回疾走。
他停下脚步,看向方黛:“那……那那日那个公子,他应当不是小侯爷吧?”
陈如意声音发颤,眼巴巴望向方黛,期望着她点头。
可惜接下来方黛的话犹如一桶冷水浇灭他的期望:“周长宇,明昭侯独子。”
“完了啊!”陈如意膝盖一软,跪跌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他……他会不会派、派兵打死我啊!”
“不会。”方黛瞥了他一眼,将那支赤金累丝凤凰衔珠钗装进木匣中,“这钗子好生看管着,明日我再过来。”
“方姑娘,你可得救我啊!”陈如意见她要走,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不能不管我啊!”
方黛无奈,使劲将衣袖扯出来:“陈老板,他是小侯爷,不是杀神!你可见他这几日来找过麻烦?”
闻言,陈如意一怔,似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哦哦哦,方姑娘说得也是,他是小侯爷,又不是秦卫主那等杀神。”
方黛险些脚下一滑,无奈扶额,要是让这人知道自己还欠了秦钦绝银子……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去城北清水巷寻我。”
陈如意放心地摆了摆手,“方小姐放心,有我在,没意外。”
方黛摇了摇头,走出里间见张维桢仍旧静立在那里。
“世子。”
“方姑娘可是忙完了?”
“嗯嗯。”她仰头看向他,“世子当真要和我同去?”
此刻,她有点后悔当初自己为了自保硬生生编那一出舍己为人的戏码了。
审案的没被骗到,反而骗到了受害人家属,还给自己平白添了些麻烦。
张维桢如沐春风般笑着点头,方黛心中叹了口气。
二人向着城西走去。
仲夏悄悄流逝,天气慢慢转凉,黄昏漫步在街头,也不觉闷热,凉风吹起时,方黛衣袂翩跹,帷帽一角幕帘翻飞。
“孤方才听说,令弟如今在明德书院?”张维桢开口问道。
方黛点点头。
张维桢犹豫着道:“方姑娘,孤可做荐让他去白鹿书院,你意下如何?”
白鹿书院,京城排前三的书院,里面多是勋贵子弟,山长是国子监祭酒退下来的老儒,门生遍及六部。
书院里授课的夫子,多是致仕的翰林,一年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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脩一百二十两,还不算四季节礼、同窗应酬、笔墨纸砚,寻常人砸锅卖铁也供不起。
张维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孤与白鹿书院的山长颇有几分交情。令弟若去,束脩、荐书,都不是问题。”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她误会,又怕她拒绝。
“殿下好意,民女心领了。”方黛抬眸看向他,“只是明德书院就已经很好。”
“明德书院……”他斟酌着开口,“那里的学子多是寒门出身,往后科举、入仕,终究不如白鹿……”
“正如殿下所说,明德书院才更适合亭业,若是将亭业放在一个身边权贵如云的地方,殿下觉得……以亭业的身份合适吗?”
张维桢听着,没再说话,半晌,他点了点头:“是孤考虑不周了。”
“殿下一番好意,我都明白。”
见方黛淡然的样子,张维桢道:“你如今户籍登记的是方黛二字,不知孤可否唤你一声……阿黛?”
阿黛?
前世的时候,她身边的人倒都是这样叫她,阿黛二字不免让她觉着自己仍是那个每天拍拍视频、写写脚本的小网红,而不是现在活在封建王朝下要步步为营的天翊百姓。
思及此,她点点头:“自是可以的。”
得到应允后,张维桢眉梢浮上喜色:“阿黛。”
谈话间,明德书院已在眼前,方亭业正好从书院出来,隔着老远他举起手摇晃,扯着嗓子喊道:“阿姐!”
话音方落,便迈着步子小跑过来,直到停在她跟前。
“阿姐,这位是?”方亭业看向张维桢。
那日醉春苑赎人的时候,他被紫云牵绊着,并没有去前厅,所以也未曾见过张维桢。
方黛正欲开口,却见张维桢弯下身子,眉目带笑道:“我是你阿姐的朋友,你唤我一声桢哥哥便好。”
闻言,方黛面带疑惑看向张维桢,不明白他为何隐瞒身份。
不过对于她来说倒也是件好事,这样的话,也不需要跟方亭业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的大人物有联系。
方亭业没听见阿姐的反驳,便也顺着话认下来,甜甜地叫了声“桢哥哥”。
张维桢唇角一弯。
“你在明德书院可还习惯?”方黛牵过他的手。
“同窗们都是极好的!今日夫子还夸我悟性高呢!”方亭业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真的?”方黛替他理了理衣襟,“夸你什么了?”
“夸我背书背得快!”方亭业挺了挺胸脯,“别人背三遍,我背两遍就会了。”
张维桢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道:“哦?那你背一段给桢哥哥听听?”
方亭业清了清嗓子:“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
背到这里,他卡住了,眉头皱起来,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人不知而……”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而什么来着……”
张维桢弯下腰,与他平视,眼里带着笑意:“人不知而不愠——下一句是什么?”
方亭业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了,声音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不亦君子乎!”
“桢哥哥好厉害!桢哥哥是秀才吗?”秀才这个词,是今天听见夫子说的。
张维桢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微微点点头道:“也算是个秀才。”
秀才,对于刚刚入学的小孩子来说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