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妄-4
作品:《她有的是手段!》 快到亥时,叶云芽便准时蹲在天阶旁的老位置。
可怜沈如云白日课程排满,课后加练结束,为了口腹之欲,如今还要来当这削杖苦力。
他实在想不通,一副拐杖有什么可着急的。
直到去见了赵鱼儿。
——少年躺在榻上,断腿处裹着层层麻布,愣愣望着窗外那方窄小的天空。见到他进来也只勉强侧头笑笑,不说话。脸色苍白得像张浸透又晾干的纸,整个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站在门口看过两日,沈如云似乎是有些明白了。
上过术法课的那天傍晚,他吊儿郎当晃悠着出现在小院门口,毫不客气地左手抄起半个翠皮甜瓜,右手端起碗热粥。
一口粥就一口瓜。
叶云芽瞧着这古怪搭配,实在想不出是如何将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吃下去的。
抱臂而视,待他一脸餍足地抹了嘴,挑眉问道:“今日总该让我见识见识,你这术法学得如何了吧?”
“稍等。”
沈如云大剌剌往地上一蹲,自后腰摸出个卷轴来。
卷轴一展开,便自顾自在地上滚,直滚出去三丈有余。
他趴在地上,从头开始查。约莫三分之一柱香后,猛地一拍大腿,皱眉道:“不行啊!”
叶云芽凑近,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见一行小字:
第一百三十二条、非紧急情势,不得于凡人面前施展术法。
额角跳了跳,看着沈如云开始慢悠悠把卷轴往回卷,没好气地道:“你们凌霄山怎么这也不准,那也不许的?”
“我想想,昨日一堂课专门说明过,”沈如云用食指抵着下巴,开始回想,“人若不曾知晓某物存在,便不会生出求取之心。可一旦知晓、看见、心生渴望,却又注定得不到时,将是最磨人的苦楚。”
刃口刮下薄薄一层木屑,叶云芽将手中削到一半的木杖转过半圈,轻嗤一声,声音淡淡的,“按这道理,人干脆不该出生。出生见过光,生活尝过甜,往后遭遇什么困难,再回首时,不都是‘知道却得不到’的苦?”
“什么意思?”沈如云眨巴着眼:“……听不懂。”
“你过来帮我,我也不好让你坏规矩受罚。”叶云芽懒得同他解释,手一挥,将木杖丢过去,“带回去打造好,加练的时候顺便带过来。”
目送沈如云顺手抄起两块甜瓜当报酬,哼哼唧唧地抱着木料离开后,叶云芽转身盛了碗熬好的山药薏米粥,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赵鱼儿仍保持着那个望窗的姿势,听到动静,侧过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虫:“有哥哥们的消息吗?”
将粥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叶云芽轻声道:“听闻玉砚师兄自领罚后一直闭关。凌霄山规矩严,无特殊情况,弟子不得擅自下山。”
她顿了顿,语气安慰:“但你不要难过,他既应下此事,定会给你交代。”
赵鱼儿嘴角艰难地勾起,“我不难过。”
你这样子可不像。
心里这么想着,叶云芽嘴上却不知该如何接,安慰人从来不是她擅长的事。
在榻边坐下,绞尽脑汁,终于寻出个话头:“对了,我跟你说,当初测出无灵根时,大典上所有人都吓一跳。据说你们灵界所有人天生就带着灵根,你呢?测过没有?”
“没有。”赵鱼儿缓缓摇头:“连活着都艰难,哪有资格上凌霄山。”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叶云芽一拍手,“你在屋里憋去快半月,都快跟那蔫巴菜一个色儿了。等拐杖做好,咱们一块儿去天门测测看?你想去吗?”
“想!”赵鱼儿的眼神忽然亮起来,“我可以吗?测灵根只有攀上凌霄山天阶的人才有资格。”
“嗐,你此刻就在这里!”
翌日傍晚,沈如云是御剑来的,因此比往常要早上许多。
剑身青灰质朴,他站在上头摇摇晃晃,却是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活像得了什么神兵利器,骄傲得很。
“御剑课后,每人都可领一把!”他跃下剑来,手指一勾,那剑便乖巧悬停身侧,“帅不帅?”
叶云芽正小心将赵鱼儿扶进竹编背篓,闻言只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炫耀个屁,赶紧帮忙!”
“当了这么多天苦力,连句好听的都捞不着……”怏怏然收了剑,沈如云蹲身背起篓子,不忘扭头嘟囔:“我这几日可是难得认真学习……”
赵鱼儿在背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亮亮的,由衷赞叹道:“特别帅!”
“嘿!有识货的!”沈如云喜笑颜开道:“以后就在门口等着,哥天天御剑过来蹭饭!听到没?”
“嗯!”
走走停停约莫两个时辰,总算望见那巍峨的天门轮廓。
赵鱼儿挣扎着想自己走,沈如云袖中微光一闪,手中竟凭空现出一对打磨光滑的枣木拐杖来,他咧嘴一笑,将拐杖递过去。
行至那方透明测灵石前时,赵鱼儿的鬓角早已被冷汗浸湿。叶云芽照记忆中的法子,引着他将手轻轻按在石面上。
微弱的光晕在岩石间晕开,片刻后显现出青、黄、白三种颜色。
“呀!”沈如云讶然,旋即笑道:“三灵根!”
待到夜过中天,婵娟高悬。天接云涛星河欲转,清白幽冷洒下熠熠月色。
一隽瘦人影扶着那刻有“凌霄山”三个大字的石碑喘着粗气。
得知三灵根可入外门后,赵鱼儿精神肉眼可见地振作了些。叶云芽有心趁热打铁,沈如云却已掏出那卷轴,翻查半晌,苦着脸告诉她两条:
第一条、凌霄山仅每三年一次的鉴灵大典开山收徒,平日不纳新人。
第八十五条、门内功法术诀,严禁私授外人。
为免连累沈如云受罚,叶云芽早早将人轰走。哄睡赵鱼儿后,她独自折返,踏着月色又一次爬上那漫长天阶。
沈如云曾随口提过,上早课时偶尔能听见墙外传来九星玄鹤犬的吠声。
在凄清黑暗里摸索,找到灌木丛中那熟悉的半人高墙洞。顺着围墙走了数十丈远,便见一座青瓦屋舍偎在山壁旁,檐下悬着陈旧木匾,月光照亮其上斑驳大字。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猝不及防的,竟迎面撞上个人影!
叶云芽虽吓了一跳,但脑筋转得极快,连忙狡辩:“哎呀…这么晚还有人…此处难道不是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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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的膳房吗?我怕是走过地方了…”
那人却仿佛没看到一般,擦肩而过。
这一看就是三好学生啊,这么晚还在用功。
自愧不如。
“诶?”叶云芽反手抓住其肩膀,恳求道:“麻烦不要对外人提起我来过这里的事情,好不好?”
女子停下脚步,一语不发,缓慢地转过头。
半边脸沐浴在月光中,神色说不出的僵木。眼神空茫茫的,像透过她在看别处。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悠悠地走入夜色深处。
叶云芽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皱眉望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目光扫过屋内,瞧见讲台散落着好几本题着《导气诀》的簿册。
走过去,迅速拿起一本捞进怀里,闪身出门,沿着女子离开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袖袍朝后飘动,前方的身影走得极快,步态有种说不出的僵直,对叶云芽几次从后面轻拍肩膀的举动毫无反应。
心下疑虑渐重,她虽然不了解灵界,也不了解凌霄山,但深知放任这样一个状态诡异的人在深夜乱走,怕是要出事。
月色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地面上,拉得极长而扭曲。她脚点着地,加快节奏踩碎银白月光,亦步亦趋。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峭壁。
那女子脚步未停,径直朝崖边走去。
“等等!停下!那边怎么能过去?!”
叶云芽警铃大作,急追两步,手指刚触到肩膀衣料,女子忽然转身,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
“呃……”
顾不得疼痛,猛然抬头,却见对方面对着她,脸上空茫,已一步、一步,坚定地退至崖边。
——在叶云芽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注视下,向后一仰,倏忽消失,坠入深渊!
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踉跄扑到崖边。
目之所及,深不见底。
怎么回事?!
这是甚么情况?
她该怎么办!?
大脑与心脏同时雷鼓轰鸣,连耳边呼啸的夜风都骤然遥远模糊。
电光石火间,一抹冷冽剑光自头顶划过,长虹贯日般穿透漆黑夜色,稳稳接住女子犹如断线风筝下落的身形。
看清来者,叶云芽忽然心头一定,长舒一口气。
犹如月照孤松,玉砚悬在空中,长睫似鸾鸟垂翼,清冷地望过来。
白雪凝琼貌,眸若星海瀚。一派仙风道骨,温润尔雅。
感觉此人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脸色更加苍白,不知是否同无相所提过的隐疾相关。
叶云芽心虚地将那本《导气诀》压实在掌心,尽量不着痕迹地问道:“她怎么了?”
久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结般。
就在叶云芽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玉砚嘴唇微启,夜风裹挟着低沉的声音,送来五个字。
“你会后悔的。”
后悔?
后悔甚么?
有心追问,却见那人早已御剑离去,化作流光,倏然消失在问天阁缥缈的,低垂的云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