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


    远处，David显然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牛粪，正一瘸一拐地朝着两人走来，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暧昧的一幕。


    “车子已经推出来了，您和样本赶紧上车吧。”


    “好的。”林陌说着，接过夏光手里的马克杯，假装没看到夏光一瞬间流露出的悲伤小表情“qwq”，跟在David的身后，上了车。


    夏光闷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加快速度，绕到她的面前。


    “林小姐。”David看了一眼夏光履带上的泥土，有些嫌恶地说道：“这可上不了车。”


    “毕竟，”他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金逸集团装甲车上，华贵的黄金标，“我们可是联邦真正意义上的集军-工、民用为一体的超级硬件集团，这种破破烂烂的小机器人，我们基地随便调用一个看大门的，都能做出来。”


    林陌听完这番话，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还没等林陌开口呢，夏光便高傲地开口，“怎么？David先生看到我履带上的泥土，就想起刚刚你被牛粪泼了一脸的事实？”


    David刚要反驳，却发现声音竟来自面前这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小机器人。


    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大脑一时无法处理“破铜烂铁”与“像个人类一样嘲讽”出现在同一个事物上的矛盾，卡了壳般僵在原地。


    “怎么，有意见吗？”


    见David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夏光反而更加得意起来，它模仿着人类的姿态，交叉机械臂在胸前：“David先生，看来金逸集团的人，不仅水平一般，连眼力见都不太行啊。”


    “……不就是个会说话的机器人罢了。”David脸色阴沉，“我小时候这样的玩具要多少有多少。”


    他忽然狠戾地看向林陌，林陌一脸无所谓，身体却很诚实地微微后仰，像是在躲避什么病菌。


    “David先生。”林陌皮笑肉不笑，“看来我们乡下的洗发水和肥皂水并不如您惯用的，刚刚闻到……”


    剩下的半句，她恰到好处地没有说出口。


    “……”


    David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更加一言不发，他转身走进驾驶室，狠狠地甩上门，嘴里还在碎碎念骂着：“格老子滴，我还真就不信邪了……”


    林陌和夏光相视一笑，小机器人的屏幕上滚动出一行委屈巴巴的“OvO”。


    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


    两人坐上了装甲车，负责护送的金逸员工们依旧一言不发。


    摇摇晃晃中，似乎一切都如一场幻梦一般，让人感到惶恐和不可控。


    朦胧间，装甲车抵达金逸集团的加工厂。


    当巨大的铁灰色工厂呈现在自己面前时，林陌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IT时代”。


    “这就是真实的A1智造中心吗？”


    林陌望着那片广袤的钢铁奇观，不由得喃喃自语。


    在此之前，无休止的责任扯皮和低效的人工交接，把她死死锁在联邦总部的格子间里，一个产品经理能接触到的关于产品的一切，只有冰冷的数据报表，还有完全脱离设计初衷的打样。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大IT时代”物理意义上的庞大躯体。


    她近乎痴迷地看着地面上的这座奇观，这让她联想到了课本上看到的、巨大的古埃及金字塔，或者拉美地区的某些神庙，宏伟、壮丽，却有种让人不敢觊觎的神圣。


    “林小姐，”David通过后视镜，看到了林陌的这幅表情，不屑地冷笑一声，“这不过只是我们工厂的冰山一角罢了。”


    装甲车驶入工厂巨大的合金闸门，停稳，失重感顿挫传来，整辆车连同升降梯一起，迅速沉入地下。


    耳压伴随着阵阵嗡鸣，巨大的压强让林陌几欲呕吐，胃部却空空如也，实在没有能够吐出来的内容物。


    当闸门再次打开时，刺目的冷白色无影灯瞬间亮起。


    林陌走下车，被面前的一幕深深震慑了。


    呈现在林陌眼前的，是广阔得、看不到尽头的地下智造基地。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臭氧和极化冷却液毫无生机的气味，一排排巨大的多轴机械臂，在真空玻璃罩内精准无声地作业，天花板上的物流轨道交织着，运送着各种精密元件，透着股冰冷的秩序感。


    “林小姐，欢迎来到金逸A1智造中心。”


    踏上一尘不染的人工草坪，David仿佛洗清了刚才在乡下推车踩屎的屈辱。他深吸一口夹带臭氧味道的空气，好像吸入的不是某种可能有损健康的气体，而是某种代表神圣的氛围——随后理了理西装的下摆，脸上重新挂上了大厂精英的傲慢面具。


    David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陌，以及跟在林陌脚边、履带上还有点泥巴没擦干净的夏光。


    夏光还是宝贝似的捧着手里的马克杯，一人一机就这样遥遥对望着。


    不远处，几名穿着银白色防静电服的工程师，推着一台标准作业推车走了过来。


    “按照金逸的标准作业程序，任何外来、未注册的机器人，必须先进入高压消杀舱进行48小时的除锈和除菌处理。”


    David打了个响指，示意工程师上前。


    “林小姐，您可以去VIP休息室喝杯咖啡了。至于这个‘实验样本’，交给我们流水线的专业拆解工就好，保证把里面的主板干干净净地给您剥出来。”


    几个白大褂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戴着绝缘手套的手直接伸向夏光的机箱提手。


    “且慢。”


    林陌叹了一口气，蹙眉，“宋总没有和你们说过，我要亲自看着全部作业流程吗？”


    David鼻孔出气，显然没把眼前这个“乡下女人”放在眼里：


    “林小姐，如果说，刚刚是在你的地界上，我对你尚有尊重。现在，这里可是属于我们金逸的地盘。”


    他凑近了林陌些许，“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规则。”


    夏光看准时机，履带全力加速，风扇轰鸣，挥舞着机械臂，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辗过David刚在农家大妈家门口擦干净的皮鞋。


    “你干什么！”


    David花容失色，指着夏光怒斥：


    “林陌！管好你这堆破铜烂铁！这里可是金逸的A1区，弄坏了这里的设备你赔得起吗？！”


    林陌并没有像David预想中的那样，惊慌失措。


    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戴上，向前走了一步，挡在夏光和那群工程师之间。


    “David主管，纠正你两个错误。”


    林陌此刻已无在乡下时的慵懒，属于顶级项目经理的锐利气场全开。


    “第一，他不叫破铜烂铁，他的项目代号是‘亚当’。他是我从你们最大的竞争对手盛安手里，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的核心机密。他的底层架构，是你们宋副总求着我带过来的。你们这里的流水线拆解工，根本看不懂他的底层逻辑和代码，强行拆解，只会烧毁芯片数据。”


    林陌逼近David，语气冷硬：“第二，别跟我拿大厂的SOP压人，你像我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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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做过流水上亿的稳增长产品吗？”


    见David彻底愣住了，林陌稍微后撤一步，继续说道。


    “宋景澜答应过我，进了这扇门，我就是唯一的项目话事人。”


    “现在带路，去专属手术舱，我要验你们金逸提供的‘顶级躯体’。”


    David原以为，林陌只是个靠着旧日交情来投奔宋总的落魄前同事，却没想到林陌当着所有人的面前，罔顾保密协议，将他David架在火上烤！


    往大里说，金逸要是之后核心项目机密泄漏，宋景澜怪罪下来，都是他一个人担责。


    David脸色发白，嘴唇翕动，竟半分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众人面前，再和林陌争下去，他的未来，可就不止从金逸滚蛋那么简单了。


    “……行，林小姐。”


    David咬了咬牙，冷笑一声，“既然林小姐要亲自上阵，那这边请吧。希望您的‘手工活’，配得上我们宋总给您批下来的S级材料。”


    他转身带路，心中却暗自得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是David的职场信条。


    他正愁没法推卸责任呢。


    仿生躯体的神经接驳是出了名的地狱级难度，稍微有一点阻抗不匹配，新躯体就会出现抽搐、局部瘫痪等排异反应。


    往大里说，甚至可能导致芯片烧毁。


    既然林陌执意要自己动手，等会儿出了工程事故，这口黑锅可就全扣在这女人头上了。


    穿过几道厚重的气密门，他们来到了一个极其宽敞的独立无尘手术舱。


    舱室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台休眠舱。


    随着David在面板上输入指令，休眠舱的盖子伴随着冰冷的白色雾气缓缓滑开。


    一具完美无瑕的男性躯体呈现在林陌眼前。


    他闭着双眼，面容冷峻如神祇，和夏光原本的机体有些差距，但总体是相似的，不过问题不大——林陌并不是很看重容貌。


    仿生模拟的肌肉线条匀称，苍白的仿生学皮肤在无影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每一寸关节和骨骼的建模都堪称工业艺术的巅峰。


    “S级特种仿生躯体，采用金逸最尖端的钛合金骨骼和生物硅胶……林小姐，您觉得如何？”


    林陌没有说话。


    她走到休眠舱前，熟练地拉出操作台的检测线，找到仿生人后颈处的隐蔽接口，将探针插了进去。


    滴——


    旁边的数据监视器瞬间亮起，瀑布般的参数流倾泻而下。


    林陌只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正准备看好戏、浑然不觉危机迫近的David，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David主管，我收回刚才的话。”


    林陌拔下探针，将其随手丢在托盘里，“你们金逸的人，不仅眼力见不行，胆子更是大得很啊。”


    David一愣，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林小姐，你什么意思？”


    “外壳确实是S级，但这具仿生人躯体里的神经突触传导凝胶，用的分明是滞销了两年的C级型号！阻抗误差高达12毫秒！”


    “还有这套散热系统，宋景澜批的绝对是微循环液冷，你却用廉价的石墨烯风冷组来糊弄我？”


    林陌一步步走向David，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


    “让我猜猜，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壳子，如果不是为了试探我的深浅，那就是有人中饱私囊，吞了宋景澜的预算回扣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