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一周后，金逸的人来到了这个偏远的乡下小镇。


    整装的卡车蓄势待发，黢黑的流线型防弹车身，与周围斑驳泥泞的土路格格不入，蛮横的闯入了这片被大IT时代遗忘的自留地。


    几名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金逸特派员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枪械。


    负责对接林陌的David笑了笑，“林陌小姐，请吧。”


    林陌从屋里吃力地拖出行李箱，却见夏光宝贝地捧着一个马克杯，往卡车的方向缓慢移动着。


    ……这不是她之前在公司的马克杯吗？


    夏光手打美式版。


    林陌想起那件事，不由得一阵恶寒，连忙甩了甩头。


    David帮林陌拎包，没忘了向林陌瞎打探，“话说，宋小副总这回可是高度重视这个项目，林小姐能说说为什么吗？”


    “……”林陌想了想，决定给出一个最简单的理由，“他暗恋我未遂吧，大概。”


    David的脸都吓成猪肝色的了，他原本只是想打探项目的最终目的，没想到直接听到直属领导的大瓜。


    这谁受得了？


    宋景澜要是知道他得知此事，会把他开了的吧！


    林陌一脸无辜：“你还想听什么？我全部都可以讲给你，包括他……”


    “停停停，林小姐。”David连连摆手，汗流不止，“您还是先别说了，我怕我一家老小承受不起。”


    林陌天真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David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哎呀，还是让我们看看远处的稻田吧，真不错啊，金灿灿的，就像我司发的金条一样……”


    林陌跟随他的话音，将目光移向那一片金黄的稻田。


    金色的麦子随着风浪，慢慢摇曳着，远处深红色的农业一体化收割机，正缓慢地收获。


    无数赛博都市里的人们，就是被这样基础的机器供养着。


    “是很好看。”林陌轻声说，“走吧，去你们的工厂。”


    夏光早就在车上乖乖等着她了，见到林陌坐在自己对面，先是丈量了一下椅子和地面的高度，接着缓慢而又笨拙地向着椅子的边缘试探。


    林陌连忙伸手，把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从椅子上抱进怀里。


    他之前已经摔过一次，差点把自己摔个“脑震荡”，当时芯片就有些脱垂了，吓得林陌连忙检查一番，所幸“阿尔戈斯”足够硬，不然就是另一个悲剧了。


    “你怎么又试图跳下椅子？”林陌蹂躏一番夏光的传感器，“是不是又想被我电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夏光很是无语，显示器却很老实地显示了一排斜线，林陌想，那大概是脸红害羞的意思，“我又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也没差。”林陌好心情地调侃，“无论如何，小老鼠夏光，我们未来可是死死绑定在一块了。”


    “我可不小……”夏光嘀嘀咕咕的，“我……”


    他注意到，林陌合上了双眼，看起来很是疲劳。


    有那么一瞬间，夏光的主板蹿过一丝电流，他无法用除了漏电以外的任何物理学常识来解释这奇妙的波动，但他却宁愿那是自己人格的“战栗”——即便他的底色基于AI，基于人类大语言模型，他依旧有种诡异的、不可知的恐慌。


    没有S级传感器的他，甚至无法判定眼前的人只是睡着了，还是彻底死了。


    夏光就那么呆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言语。


    车厢忽然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林陌睁开双眼，只见David慌慌张张地，打开车门跳下了车。


    “怎么搞的？”他问，“车子突然发动不了了？”


    “陷到一个坑里了，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好臭！”


    路过的大婶掩着鼻子，嫌恶地看着金逸集团的车，“怎么走这条路啊，不知道有牛粪吗？”


    David站在原地，张大了嘴：“牛……牛粪……”


    “是啊，很稀奇吗？”大婶一副“你干嘛大惊小怪”的表情，“不过现在这样，只能推车出来了。”


    David的脸由红转绿在转红，像精彩纷呈的红绿灯。


    “现在要推车吗？”林陌冷不丁插一句，“那我把‘实验样本’先保护好了。”


    说着，抱着夏光，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能踩到牛粪的地方，走向不远处的水边。


    几头牛哞哞叫着，悠闲地啃着草杆，像是在嘲笑David和他的团队。


    那头，David还不死心，对着驾驶员大吼：“格老子滴，给我把油门踩死，我还不信了！”


    他这话一出，大婶像是见了瘟一样，连忙跑出去十米开外，边跑还边骂。


    林陌听懂了家乡话，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


    装甲车发出轰鸣声，却徒劳地在牛粪里空转，巨大的力气无处可发，只好甩了David满脸，堪比当下流行的“泥巴SPA”。


    “这人有病啊，居然站那么近，不知道要找人抬车吗？”


    大婶的那句家乡话，翻译成联邦通用语，大概是这个意思。


    “检测到管理员心情变好，可以赏我一个抱抱吗~”


    这头，夏光吃醋的声音响起。


    林陌哑然失笑：“你又从哪搞来的恋爱语料库，不跟着看乐子，倒是求起关注来了。”


    夏光：“请管理员明白，即便曾经的我再强大，现在在硅基生命里，也只是一个宝宝。”


    “……”林陌总感觉，夏光没事偷听自己说话了，要么就是根本没完全关机，调用备份电源了。


    “好好好，夏光宝宝。”


    “叫我光光宝贝。”


    “……”


    这下倒是轮到林陌脸红了。


    她耳根都热了，“你你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我也可以叫你陌陌宝贝~”夏光显然十分不满，“叠字是表达爱意最直接的方式。”


    “……免了。”林陌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听到“陌陌宝贝”这四个字。


    像是大脑皮层被DDOS攻击了一般。


    “陌陌，这么叫，可以吗？”


    夏光眨了眨眼睛，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用百分号造出来了类似星星眼的符号，一对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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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大眼水灵灵的。


    “……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关机。”


    夏光识趣地闭了嘴。


    他默默地，从自己的存储仓里拿出那个马克杯，履带滚过狗尾巴草，也不知在岸边捡着什么。


    林陌有点困了，刚刚在车上，她就快睡着了，可惜车陷入粪坑了。


    远处，金逸的人还在“一二三”地喊着号子，机械的口号平板而呆滞，像一首不甘平凡的催眠曲。


    即便科技再发达，车子陷入粪坑，也对物理定律无可奈何，只能动用最基础的人力。


    再次睁开眼，眼前还是熟悉的小机器人。


    不同的是，马克杯已经满了。


    一片片可爱的四叶草，三叶草，还有雏菊，被精心地摆在马克杯里。


    “林陌，生日快乐。”


    林陌愣在原地。


    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吗？


    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对于别人曾经交代过的事情，林陌一直很上心；可唯独自己的生日，林陌却不太记得。


    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即便认真交付，也只能得到敷衍的回答。


    林陌的眼眶红了，再次开口，却只有平淡：“……谢谢你。”


    “管理员，本来想到了工厂，换上新的身体，再跟你好好庆祝。”夏光一本正经，“但现在是‘牛粪危机纪元’，预计还有长达3小时的车程，所以我选择提前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你应该已经读不到我的简历了才对。”林陌说，“为什么……”


    “最开始，我读到你的简历的时候，我就记住了这个日期。”夏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原本是想针对管理员的性格，为自己争取更多红利，没想到居然一直记到了今天。”


    “……”林陌笑了，“夏光，你真是个人工智障。”


    夏光的机械手臂，其实并不适合做这些精细活。


    刚刚他用了多少精确算力，去做这么细微的事情？林陌不知道。


    对于以前的夏光，摘个野花野草，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甚至可以暴力手磨咖啡——


    可现在，只有简陋身体的他，只能对抗着算力的冗余，缓慢地、效率低下地，为林陌采花。


    “林陌，我喜欢你。”夏光轻轻说，“不是出于算法，那些平庸值，根本不及你半分的闪耀。对我而言，你这样的离群值，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我此生唯一想要研究和守护的人类。”


    “……”


    林陌捂住脸。


    她明白，夏光是认真的。


    他没有直接复用人类的语言，而是试图用人类的语言，去翻译自己作为机器的感情。


    “我喜欢你，林陌，你可以一直当我的管理员吗，哪怕是永远？”


    林陌看着面前这个丑丑的机器人，忽然笑了。


    “好啊，夏光。”她同样，温柔而真挚地回应，“我愿意，我会当你一辈子的管理员的。”


    可是，林陌知道，这是一句最美好的谎言。


    人和仿生人的寿命本就不同。


    夏光他……真的心甘情愿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