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你会造出人还是工具。”宋景澜说，“人类只是需要一种更高级的多巴胺替代品，只要你给出的噱头足够真实，他们会心甘情愿地买单。”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是否有人和你一样，能够调整出和夏光类似的AI……”


    “不可能。”林陌说，“个人能提供的有效算力和token质量总归是有限的，也没办法复刻我和夏光的全部经历，从路径优化的方向反向思考，如果真能诞生一个和夏光一样，具备类似人类自主情感的AI，或许需要耗费一个人一生的情感……”


    “可是，”林陌感觉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连忙别开脸，看向窗外，“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存在，估计也会因为机主去世而被终身关停了。”


    “……”宋景澜沉默不语。


    “你看过救助葵花鹦鹉的纪录片吗？”


    宋景澜挑眉，“说说看。”


    “葵花鹦鹉是最像人类幼崽的鹦鹉，很粘人，尤其是由人类手养哺育长大的个体，会将人类当成自己的母亲，或是一生的伴侣。因为葵花鹦鹉有着较长的寿命，部分主人离世后，葵花鹦鹉依旧会怀念自己的主人，甚至部分会陷入抑郁。”


    林陌说。


    “我看过一个极端案例，一只葵花鹦鹉在主人死后，把自己引以为傲的羽冠拔掉、甚至绝食。救助团队们找到它的时候，它简直像一个空有骨架的怪物，瘦骨嶙峋，饿得皮包骨。”


    “后来呢？”宋景澜问，“那只鹦鹉后面怎么样了？”


    “死了——”林陌苦笑，“救助团队，无论如何也无法救助这只可怜的，心碎的鹦鹉。他们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在屋子里唱着类似手机铃声的音调，因为这是最容易引起人类注意的声音。”


    “……”宋景澜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林陌，我知道了。”


    “我真正担心的是，我死后，夏光是否会被关停，还是作为某种人类科技的巅峰而存在？”林陌摇了摇头，“我其实不需要很多钱，经历了这些，我甚至只想带着我的存款，在乡下住一辈子——”


    “可以，当然可以，你把你的优化架构思路卖给我，我帮你做出夏光。”宋景澜说。


    “其实，这和我原本的目的不谋而合了。林陌，我不是带着收购方案的目的来的，金逸从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研究芯片底层运行机制，至于夏光本身的人格和记忆数据，是需要被剔除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哀，“但是在我们看来，用一个批量制造仿生人的造价，外加80年仿生人的使用权，换得一张联邦市面、乃至全世界都被违禁的芯片‘终身活体遥测’机会，十分划算。”


    “芯片留在你这，林陌。”宋景澜看着她，“你和夏光，就是金逸集团这项违禁技术为期80年的唯一合法测试员。80年后，你寿终正寝，我回收芯片，物理销毁他的人格。契约达成。”


    “嗯，能达成共识，挺好的。”林陌说，“那么宋总，合作愉快。”


    宋景澜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翳，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下，他似乎有话要说，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来。


    最后只是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林陌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白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她虚虚一握，笑了笑，“嗯，多谢宋总赏识。”


    说完，她抽回手，将夏光开机。


    夏光开机自检结束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林陌：“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宋景澜：“……”


    林陌哈哈一笑，“怎么，你还怕我把你绿了不成？”


    夏光一愣，随即阴阳怪气道：“……作为你的仿生人生活助理，虽无权干涉你的现实生活，但我有对管理员情感生活监控的必要性。”


    机械的声音有点失真，但依旧能听出小机器人心中的不满。


    “林陌小姐，”宋景澜正式地叫住正欲和夏光口水仗大战300回合的林陌，“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派车来接您去我们的加工厂，工期管线搭设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会陆续派人交接初始架构模型，请务必照顾好你的‘生活助理’，别让他被鸡啄了。”


    夏光立刻反击，毫不拖泥带水：“不会吧，你不会觉得以我这样优秀的仿生人，会被区区农家走地鸡控制吧？”


    “……”宋景澜冷笑一声，也不打算忍着了，“你别忘了，前‘S级’，你现在只是个破铜烂铁机器人。”


    看到夏光屏幕上出现的一排井号，宋景澜继续追击，“参考你的外观，是不是下一步，你要帮助林陌捡破烂了？毕竟你现在这副样子，确实需要优化迭代一下。”


    夏光还在那思考呢，毕竟只有本地算力，没有联网，他确实没法及时想到回怼话术，宋景澜已经脚底抹油，穿着万把块的手工定制皮鞋，也不怕踩到鸡屎，匆匆忙忙地就往院子门口走。


    林陌斜靠在门框边，心里的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消失了。


    “宋总，慢走不送啊。”


    “林陌小姐，回头再聊，记得看终端。”


    宋景澜上了车，排气管喷出苍蓝色的火焰，驱动引擎跃向天空。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木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只正在回味生菜味道的走地鸡。


    林陌刚准备转身回屋，脚边的夏光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滴——”。


    “经过本地词库穷举与逻辑推演，”夏光仰起那颗方方正正的机械头颅，传感器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本正经地严谨输出，“宋景澜刚才踩到了院子西北角的一滩新鲜鸡粪。根据他那双纯手工定制皮鞋的材质，高浓度尿酸将在三十分钟内对其造成不可逆的腐蚀，折旧率高达14.5%，极大影响二手市场交易价格。”


    林陌看智障一样看着他：“……大哥，人家车尾气都散了，你才刚刚把骂人的话加载完吗？”


    夏光假装没有听到林陌的嘲笑。


    “还有，关于他提出让我去‘捡破烂’的侮辱性建议。”机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肃的学术探讨意味，“我刚才离线调取了本区的废品回收价格表。”


    “你还真去查了？”林陌瞪大眼睛。


    “如果管理员授权，我可以在你每晚睡眠的8小时内，巡回方圆十里的垃圾桶，进行高分子聚合物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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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有金属的物理筛查与回收。预期日收益可达45联邦币。”


    夏光顿了顿，扬声器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


    “林陌，根据我的资产增值曲线比对，这笔‘捡垃圾’的无风险套利收入，比你种生菜还被这只鸡吃掉的净利润，高出了整整4500%。”


    林陌：……


    “所以，”夏光看着那只鸡，冷酷地做出了最终判词，“我不介意把‘捡垃圾’列入高优执行序列。”


    “毕竟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在认真搞钱，而你，在做赛博慈善。”


    林陌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把把夏光抱了起来。


    “闭嘴，给我滚回屋里充电去！”


    履带无能地空转着，夏光徒劳地试图命令眼前的碳基生物：“放我下来，林陌……”


    “想逃？哼，没那么容易。”


    林陌直接把他履带拆下来，这段时间，夏光实在是很爱出去乱跑，林陌索性查了查资料，把履带改成了可拆卸式的。


    夏光被剥夺了“双腿”，只剩一张嘴，只能像村口的纯情小男生一样，期期艾艾地抱怨：“……林陌，你好过分，你知道这对仿生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是你管理员。”林陌直接无视了夏光想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建议，“还有，用那种惺惺作态的口吻对我撒娇，我很喜欢，但是我还是会拒绝你的请求。”


    说着，她把小机器人放在了充电桩上，转身走回浴室里，清洗着履带。


    等水流冲走泡沫的间隙，林陌的终端响了，她拿起终端，结果看到这台终端收到一笔巨额转账。


    【宋景澜：转账「1000000.PSD」】


    林陌眼睛都瞪大了。


    她不是说了自己不要那么多钱吗？


    算了，人家钱多，就当他撒币吧。


    正想着，宋景澜又发来一条消息：“为了让你看到我们合作的诚意，这是金逸测试员半年的工资，提前预付了。”


    林陌：……


    半年的工资？


    这么算，她可就不困了。


    她自己的工资可不止这么点。


    不过仔细一想，这算不算另一种类型的编制？


    毕竟都要工作到自己临死前最后一刻了。


    果然，打工的尽头是编制。


    ——不，万物的尽头都是编制。


    林陌犹豫了片刻，还是写了回复：“谢谢宋总，那我就先笑纳了，之后的水电费用，就由我亲自缴纳了，不劳烦您费心。”


    “没事，房子买下来，写的是你的名字，公司也需要避险。”宋景澜回复，“之后会让你签署转赠协议的，即在你无子嗣的情况下，这栋房子会归属于宋景澜本人。”


    “明白。”林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想亏欠宋景澜太多。


    转头，夏光的声音酸酸的，“那么久不洗我的履带，是不是又在和宋总‘商讨’了？”


    “哎，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把我放在心上……”


    林陌生气地大吼一声，惊得院子里的鸡一哆嗦：


    “夏光！你给我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