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澜出现在林陌家门口的时候，林陌正在和一只鸡斗智斗勇。


    也不知道是不是变异了，这鸡异常凶狠，趁着林陌走神，居然把她手里的生菜叶叼走了大半。


    生菜叶子撒在地上，沾了泥土和鸡屎，人肯定是不能吃的了。


    林陌：……


    这只鸡平时不吃饲料，专门盯着她大棚里的生菜啃，生菜苗刚种下去没几天，就被嚯嚯完了。


    她第一次见对饮食要求这么严苛的鸡，尤其只吃生菜叶子。


    “林陌。”


    宋景澜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定，“我来看看夏光。”


    林陌指着室内的方向：“他在屋里。”


    宋景澜挑了挑眉：“怎么，林经理这是没空招待我？”


    “哪有的事……”林陌都有些汗流浃背了，嘴上挂着自己都觉得虚伪的笑，“你等一下，我把鸡喂完，马上就来。”


    说话间，夏光已经滚着两条履带，从屋内走到了院子前的平地上。


    宋景澜愣了一下，似乎是被这个丑玩意震撼到了。


    然而下一秒——


    夏光开口，冷峻的声音，和那个优雅的仿生人如出一辙：“宋先生，根据林陌今日的卡路里消耗与资产增值曲线，捕捉那只‘生菜鸡’的预期收益，高于无意义的寒暄。请不要阻碍管理员的农业生产活动。”


    “……好了，夏光，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林陌恨不得现在就放下生菜，把夏光直接关机，“我先进屋放个菜。”


    宋景澜极绅士地笑笑：“需要我帮你吗？”


    林陌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景澜，他穿着精致而简约的定制西装，纯黑色的匝脚体贴入微，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边玳瑁框眼镜。


    商界精英帮自己拿菜？


    也是挺后现代的。


    林陌顾忌一会提的要求太过分，把少爷得罪跑了，罕见地思考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是算了，一会咱们议价的时候，能便宜点不？”


    宋景澜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在原地看着林陌。


    她刚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部缩回了肚子里，心里抱怨着自己怎么那么小家子气，居然在收回夏光的人格所有权的时候，用这种和村口大婶讨价还价一样的口吻。


    “宋先生，”夏光慢悠悠地开口了，“和你们达成合作十分愉快，不过，我的芯片底层存在自毁协议——如果你们只是想单纯复刻我的工业逻辑架构和模型训练经验方法论的复用，我倒是很乐意配合。”


    他顿了顿，“但林陌作为项目的管理员，有权监管我的一举一动。”


    宋景澜眯起眼睛，却没有看着夏光，而是盯着林陌，“果然，我没有看走眼。林经理，你训练出来的仿生人已经具备了独立的人格以及意识，甚至会用自毁协议对威胁潜在合作伙伴。”


    “我也不知道……”林陌胡言乱语，“我都是随手写的，只是恰好跑通了。”


    夏光并没有对宋景澜的无视感到生气，他迈动履带，走到宋景澜面前一米远的位置，扬起了传感器“看”着面前的人类。


    “宋景澜，离林陌远点，别试图用对我的实验补完当借口，完成替代上位，在林陌的择偶标准里，我比你更适合她。”


    宋景澜脸色顿时黯了下去，原本精致包装的社交面具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要知道，AI和仿生人，存在即是为了讨好用户，


    怎么可能会有AI这样挑衅人类呢？


    林陌看出气氛不对，连忙又搬出自己提前备好的万金油话术：“哎呀，宋总，你别和仿生人一般见识，按理说夏光都没活过几年，社会学上还是个宝宝呢。”


    “宝宝？”宋景澜气笑了，“你认为‘阿尔戈斯’是个宝宝？你管被列入违禁名单的芯片搭载仿生人叫宝宝？”


    “……很可爱，不是吗？”林陌嘴硬。


    宋景澜看着脚边丑丑的机器人，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再说。”林陌无视一旁狂叫的鸡，礼貌而优雅地笑了笑，“如你所见，他现在也没有搭载火箭炮系统，只能像现在这样低效地在地上用履带爬行。确实对人类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行，我们进屋谈吧。”


    宋景澜显然也不堪其扰，很自然地接过林陌手里的菜篮子，笔挺的背影走的比谁都快。


    林陌没有戳穿他的社交防御，只是在心底里暗笑一声，随即拎起还在地上摸爬滚打的夏光，走进了里屋。


    宋景澜正看着墙上的座钟发呆，林陌进屋后，也没有看向林陌，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这种机械座钟最初用于欧洲修道院，确保僧侣祈祷时间的一致，后来科学家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利用伽利略的单摆等时性原理发明了摆钟，再后来，1970年左右，石英钟彻底替代了机械座钟。”


    “我是没想到，”他转过来，定定地看着林陌，“你居然会选择使用座钟，而不是液晶钟表计时，林陌。”


    “啊？”林陌有些摸不着头脑，呐呐说道，“可是这是屋子前主人留下的，我换了别的表，不太好吧？”


    “……”宋景澜顿了顿，接着说，“林陌，我们还是聊聊和项目有关的事吧。”


    “嗯，”林陌早已经准备好了图纸和项目书草案，她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我之前规整好的内容，你看看？”


    宋景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并没有急着下评论，而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林陌。


    林陌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笑了一下。


    “看完了就赶紧给句痛快话。”夏光冷不丁地插嘴，“如果你没有合作意向，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宋景澜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别捣乱，我们就算做投资，也要先考虑好风险和尽调，不然钱砸出去了，没一点水花怎么办？”


    夏光没理他，而是直接转向林陌的方向，语气诚恳：“林陌，这个人不诚实，他明明愿意为你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却在最关键的投入资金合作上退缩了。”


    林陌一把捂住夏光的扬声器，“不准捣乱！”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宋景澜的窘迫，他的尴尬都快溢出来了！


    宋景澜脸色有点复杂，他叹了一口气，“林陌，或者你把夏光关机，我们好好聊一下这个问题。”


    “反对！”夏光即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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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捂住了扬声器，依旧在以最大分贝输出，“林陌，他的动机不纯，如果你现在将我关机，肯定会被他带沟里的！”


    林陌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关掉了夏光，再次抬起脸，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冷漠，理智，不近人情。


    “现在可以聊聊了吗？宋总？”


    她唇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


    宋景澜坐直了些，看着面前的人，说道：


    “林陌，你的架构和逻辑完全过关，目前为止，基于我对仿生人领域的研究和理解，我没有发现任何逻辑谬误……”


    “但正因如此，我才表现地有些畏手畏脚，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完全理解，毕竟你赌上的不只有钱，还有对你家族的投名状吧？”


    宋景澜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林陌面对他这样的反应，只是笑了笑。


    “大家都一样，都是普通人，”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正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曾经都是同事，所以我们现在还有对话的机会。”


    “如果我们之前不是同事，我不会和你讲这句话，我只会公事公办，想尽一切办法在你的项目组里捣乱，成功获得我想要的部分，同时完成对盛安的打击。合作共赢。”林陌说，“但正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可以平等交流的，所以我愿意对你说接下来的话。”


    “……”宋景澜终于没有端着他那副“精英”的架子，伪装下的“宋哲”本色渐渐浮现出来。


    只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疲惫架构师罢了，林陌想。


    “你说。”宋景澜拿起桌上的茶壶，很自然地给林陌倒了一杯茶。


    “我认为AI本质上和人类是一样的，但是AI具有局限性，仿生人的存在，其实是给予了AI一个现实的载体。”


    林陌说，眼神坚定，“——可能我接下来的言论会有些疯狂，但是我认为，在AI模型的框架下，赋予真实的交互数据，AI和人类，是否真的具有差别呢？”


    “你没有和我聊ROI，而是直接开始聊情感和道德伦理？”宋景澜挑眉，“不过我喜欢，继续。”


    “既然宋总觉得没问题，我就继续说下去了。”林陌继续说道，“在我看来，前10年流行的概念，其中存在一部分投喂个人训练模型数据，生成‘数字人’的概念，虽然这些软件不可避免地因为无法面向大众而崩盘了，但彻底说明了一件事——缺乏真实交互的AI，是无法理解和替代人类的。”


    “他们没有在生活中痛过，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嫉妒，什么叫愤怒，什么叫爱。”


    “但是，仿生人不一样。”


    “他们有了现实中的遭遇，那他们是不是能够理解和共情人类？”


    宋景澜明白了林陌话里的意思，他没有慌乱，而是严肃地看向林陌：“你的意思是，造出‘工具’还是造‘人’，取决于我的想法，是么？”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林陌却有些悲哀地看向窗外的稻田，近乎是喃喃自语道。


    “但您也知道这背后的代价，以及对整个人类社会，不可动摇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