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林陌睡的很晚。


    为了给夏光尽快换上他想要的硬件，同时便于之后的沟通，林陌翻找了一堆技术维护手册，最后在一堆正确的废话中确定，要怎么做阻抗移植。


    这是一个十分精细的活，带着手套会影响操作的精度，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手套，只能冒着割伤手指的风险，慢慢操作。


    汗水凝在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林陌蹙着眉，用纸巾擦掉手指上的脏污和汗水，尽量避免主板的腐蚀。


    活本身不复杂，对抗自己的恐惧更复杂一些。


    林陌自己没有察觉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在乎夏光。


    终于，最后一颗螺丝也锁紧了，林陌迫不及待地接通电源，期待地看着夏光头上的显示屏。


    风扇旋转的噪声渐强，夏光睁开了眼睛。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也没有抱怨，而是单刀直入。


    “你的脚好点了吗？”


    “嗯？”


    林陌被这猝不及防的关心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答夏光呢，就见这个丑萌的机器人拖着自己身上的电路板，探头探脑。


    “诶诶诶别乱动，”她这次是真被夏光吓到了，如果说给仿生机器人换零件相当于给人类做手术，那夏光估计拖着一套外接下水在试图从手术台上下来。


    实在是不能细想。


    夏光听了劝，果然没有乱动，老老实实地等着林陌把剩余的部件塞了回去，才悠悠地开口。


    “我还以为我会死。”


    “噗，夏光大少爷，”林陌捧腹大笑，“有些人不是才说过，自己不怕死吗？怎么，逞英雄的时候深情脉脉，死里逃生之后开始知道生命的可贵了？”


    “……”夏光没有回复，但显示屏上白眼可是翻上天了。


    林陌没有理会这个傲娇的AI，自顾自地走向卧室，“好了，我打算睡觉了，你就在门外吧。”


    夏光不服：“凭什么我不能进去？”


    “……”好问题，林陌自己也没想过。


    如果说男女授受不亲，夏光也不是男的。


    如果说男性的定义是基于人类的外表，夏光现在的身体也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所以林陌摆烂了。


    “没有为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试图用门板把夏光挤出去，“好了，我不希望我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吵死人的闹钟。”


    夏光：“……”


    闹钟……


    吵死人的闹钟……


    小机器人委屈巴巴地原地转了几圈，老老实实地走向客厅的方向，把自己缩成一团，进入节能模式，跟个不引人注目的快递箱无异。


    他才不是闹钟呢！


    ……但从现在的情况出发，进行和闹钟的对比分析。


    闹钟功能简单，夏光的功能被阉割。


    闹钟只能语音播报，除此以外，做不成任何能帮助人类的事。


    夏光不想继续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估计要内耗一整晚。


    林陌倒是没有和这个没事就耗电内耗的机器人一样，她呼呼大睡，日上三竿，鸡鸣不止，都尚未睁眼。


    直到夏光大语音播报：“村里发金条了”，林陌才从睡梦中惊醒，哈喇子流到嘴角边，丝毫没有一个美女该有的自觉。


    “什么？哪里有金条？”她匆匆忙忙地打开门，却看清面前的小机器人，屏幕上飘过的一行【。。。】。


    林陌尴尬地笑笑，“哎呀，夏光，你说这事闹的。”


    夏光：“……管理员，我觉得我对你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这会保存在我的记忆模块里。”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林陌都要举双手双脚投降了，连忙打个哈哈，“光啊，你看，我昨天捡回来的零件你有啥爱用的不？”


    “你在乡下的这段时间怎么说话和老妈子一样。”夏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转动履带，只留下一个欠揍的背影，“先和我讲讲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吧。”


    林陌收敛了笑容，“行。”


    她随后一五一十地，把沈长风和戴安成的勾结、自己和宋景澜的交易和盘托出。


    夏光基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宋景澜这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屏幕突然爆出一串“#”号。


    “怎么了？”林陌问，“是不是硬件还是不兼容？需要更换什么吗？”


    小机器人没说话，风扇的转速却越来越高。


    “没……”半晌，夏光才含混不清地说，“估计是有点过热吧。”


    “不会啊，我给你找的板子虽然不算最好，但我的手艺绝对专业。”林陌挠挠头。“需要我帮你再调试一下吗？”


    “免了。”夏光高冷地一票否决，“我没空。”


    没空……？


    这是哪门子的回答？


    林陌决定不再和傲娇的机器人浪费时间，她拿出和宋景澜的联络终端，平时这个终端很少联网，甚至都不怎么开机，放在充电桩上很久，还好有断电保护，不然早晚爆炸。


    打开手机，才发现宋景澜给自己发了消息：“最近怎么样？进展如何？”


    一看日期，居然是上周发送的。


    林陌赶紧回复：“我最近把夏光启动了，好消息是，原汁原味的人格模块，坏消息是，硬件好像总不匹配。”


    打完，点击发送。


    等待回复的这段时间里，林陌内心犯了嘀咕。


    这宋景澜不是平时高冷的很吗，自己每周检查一次消息，单单漏了上周，他就给自己发消息嘘寒问暖了？


    算了，有些问题不能细想。


    对方回复得很快，“我现在帮你介入硬件支持，你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还为时尚早”，林陌盯着对话框里的这几个字，想了很久，最终删掉了，改成“可以”。


    两个字简明扼要，没有任何废话。


    发完之后，林陌躺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放空。


    虽然过程很玄幻，但是夏光运作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种这辈子值了的错觉。


    大概……这就是项目落地后，看着自家产品生根发芽的欣慰吧。


    从现在开始，她林陌，才敢自我标榜是夏光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


    ——没有从0到1体会搭建框架的快感，那就不叫做项目。


    夏光的履带咕噜咕噜地滚过来，他盯着林陌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道：“刚刚是我不对。”


    林陌：“哦。”


    夏光继续说道：“我的错，我不应该否定你想帮我调试的决策，同时，我应该大力支持此举对于项目进程的调优……”


    “说、人、话。”


    “我错了林陌。”


    “这还差不多。”林陌终于满意地坐直，俯下身来，摸了摸夏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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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壳，“这才是我想要的回复。”


    夏光：“需要我把这段也保存到记忆里吗？”


    林陌哽住了，过了一会，摆了摆手，“不需要，谢谢。”


    夏光：“明白，你在说不要的时候，其实是想要。”


    ……和她一开始的目的有偏差，不过绕了个弯也达成了。


    林陌冷笑，“行吧，现在在乡下，不在公司，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允许出现任何黑话。”


    “好的老婆……不是，我是说管理员。”


    林陌盯着嘴瓢的机器人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你丫！你机体都在发烫，别给我嘴硬了！”


    “……”夏光被揭穿，也没有急着否认，甚至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小爱心。


    爱心……？


    爱心……？？？？


    林陌瞪大了眼睛，原本黑白比例刚好的眼球被她瞪得像三白眼。


    “不是，你吃错药……不对，你没充电吗？还是哪里架构又出错了？”


    “没有的事。”夏光说，“只是历经生死，想明白了很多事。”


    爱心倒是很快消失了，刚刚的爱心似乎只是林陌眼花。


    这又是什么中年人的朋友圈话术？


    林陌实在是懒得吐槽了，与其和面前的老干部AI吹水，不如再看一本技术维修手册。


    说干就干，她甚至没有回复夏光，直接光着脚从小机器人的身上迈了过去。


    夏光被无视后，也没有气恼，而是悠哉悠哉地“滚”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落日和鸡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书的间隙，林陌抬起头，瞥了一眼窗外发呆的机器人。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


    林陌其实更关心今年过年能不能带仿生人回家交差。


    面对家庭的压力，她实在是没有任何招数了。


    爸妈天天催婚，让他们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女婿的时候，却比谁都精，直接让林陌自己找。


    就连和前男友分手这件事，林陌都死死瞒着爸妈，生怕他们知道这件事。


    ——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通说教。


    某种程度上，林陌也有作为产品经理的私心——产品火了，我给自己留一个备份，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而且都是高度定制的工业原型，卖给公司公司也不要啊，还不如当奖金发了。


    虽然研发成本那么高，但是单论工业原型造价，其实还真不贵。


    贵的那都是技术。


    林陌记得自己的存款，买三台夏光的工业原料都绰绰有余。


    只是她依旧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隐忧——


    如果，她是说如果，宋景澜狼性大发，把她的夏光抢走了怎么办？


    要知道当初建议她参加投资路演的时候，这人可是眼里放绿光。


    这么看来，她早该觉得不对劲了，一个程序员，对投资路演那么上心干什么？


    盛安投资路演对接会，是唯一一个盛安集团对外的投资会，也是向金逸这样的“友商”打开大门的唯一机会。


    林陌只有五成的自信。


    研究过夏光的底层架构后，她知道有个底层架构可以用全新的方案构建，而不是用原先盛安的技术架构。


    如果宋景澜愿意和她聊聊……


    林陌不知不觉中，攥紧了衣服的下摆。


    “就当是为了回家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