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身殒
作品:《嫁罪臣》 “慢着——”范知远突然厉声喝道。
姜絮回眸望他一眼,见他眼中似有怜悯之意,似改变了主意。
谁知下一刻,范知远假意的怜悯里闪过一丝阴鸷。
“杀——”范知远命令道,右手一扬,身后万箭齐发,箭阵如雨落下,纷纷朝姜絮飞去。
姜絮一瞬眼眸睁大,来不及闪躲。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朔一手揽着姜絮的腰肢,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个旋身将其护在身下。
箭雨落下,长枪贯心。
“欻”的一声,尖锐的枪尖从身后猛地刺入,林朔背脊骤然僵直,却仍用力将姜絮往怀里抱紧,坚实的胸膛牢牢抵着她的后背。
他为她挡住了万箭穿心,却疏忽了一杆长枪。
长枪贯穿他的胸膛,刺入她的肩膀。
姜絮没忍住闷哼一声,随后一阵清晰的痛感从肩上传来,迅疾蔓延至五脏六腑,她下意识捂着胸口,指尖触到枪尖冰凉与一阵黏湿,浓浓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侯夫人……”
林朔微弱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矾绢布袋里……有沙莲……”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喷在姜絮的素白衣衫上。
“劳烦侯夫人……转交……”
林朔的声音越来越小,姜絮感觉到他抓着她肩膀的力量也在逐渐松掉。
她站稳脚跟,微微躬身,让他的重量落在她身上。
她顾不上胸口扯着的钻心的疼。
她知道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她早知这就是他的结局,却仍在坦然接受结局来临时,心生愧意。
“好。”她回道,没等他说完。
早在他将写好证状的笔墨装进布袋时,她就瞧见他顺手往里塞了一株干瘪的黄瓣莲花。
她虽不知此为何物,但见其风干的方式与药材多有类似,便推测其应是留给林铃之物。
“撑住。”姜絮两手撑着膝盖,躬身更甚,几乎将林朔整个人背在身上。
“我一定要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她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中溢出,沿着嘴角滴落,在脚边积成一滩暗红。
她掐着掌心,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却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强忍着胸口绞裂般的疼,双手撑在身侧,指甲扣着泥土,勉强将背上之人稳住。
见此,围在姜絮身侧的众人纷纷愣住,高高提起的长枪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长枪迟疑,弓弦松弛,在场众人莫不为此情景感到动容。
清晨的凉风吹透薄云,煦日微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落槐树之上,满树槐叶于风间沙沙作响,一声一声,落到了槐树之下的林朔的心上。
涣散的意识一瞬清晰,他突然想到,当年林铃跌落崖间时,听见的是否也是此间风声。
他真的很蠢。
在她跌落的地方找了她那么久,却一次又一次将她错过。
如果说他此生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只能是她那只因他而废掉的腿。
当年他被清溪镇上一富户家的女儿看中,说他身板结实,性格沉稳,想要与他结亲。
他情窦初开,欣然应允,却又为彩礼发愁。
对方要的并不多,只是林家普通药农出身,世代赤贫,根本攒不下彩礼。
眼见婚事即将破灭,林铃主动带林朔去翠雾山挖草苁蓉。
翠雾山终年大雾弥漫,崖壁阴湿,很多经验老道的药农都不敢进山,可他那时却跟鬼迷心窍了一般,一心只想着娶她回家,却忘了她本不属于他。
进山那天,他们很顺利地挖到一株品相上好的草苁蓉。他们没敢贪心,见好就收,当即返程,却不幸遇上雾气上涌,顷刻间凝结成雨。
林朔走在前面,经过碎石斜坡时,还提醒身后的林铃要小心,结果刚回过头就听见身后的林铃一声急促的“兄长!”
“啊——”
林铃的尖叫声在崖间飘荡,声音渐远渐小,她的身影在雨雾中渐隐渐落。
他找了三天,才从半人高的密草连天丛中将她找到。他背她到镇上,一连求了数家医馆,都说她的腿治不了。
他去求那富户家的女儿,求他未过门的妻子。
她当即拿出银两,还给他递了手书,让他去兖京的栖云寺求一位神医,说那位神医尤善治疗腿疾。
他去了,可是很不凑巧,神医远游。
他的盘缠快花光了,他只能暂时在梨坪巷住下,等着神医回京的那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数年。
这期间,他认识了叶淮生。
那个时候,叶淮生还不是镇北候,只是定边军里的队正。
他带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半夜奇袭,烧了敌方粮食据点,第二天又冲锋打头阵,率众一举夺回被北狄占据十八年之久的北邬城。
叶淮生立了军功,新封校尉,回京述职的时候遇到了林朔。
林朔在药房和掌柜的拉扯:
“这草苁蓉在我们那里可以卖五百文,为什么到了你们这就只能卖五十文?”
掌柜的瞥了眼林朔的破竹药篓:
“都跟你说了,北境打了胜仗,北邬城重回大兖,商路打通,现在大家都在抢北邬城的草苁蓉,那赤杨树上长的,和你这……”
掌柜啧啧两声:
“又还不新鲜,给你五十文已经是看在你那可怜妹子的份上……”
掌柜的话还未说完,突然被人打断:
“这草苁蓉我要了。”
“一两银子。”
说完,叶淮生将银锭搁在柜台上,转身,摊手,等着对方将草苁蓉奉上。
结果林朔扭扭捏捏地捂着药篓说道:
“倒也值不了一两……”
“我知道。”叶淮生淡然道,抬眸,望着一脸窘迫的林朔:
他一身浆布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三四块褐色补丁,袖口被磨得发毛,裤脚卷到膝盖,草鞋上沾着泥点,泥点黏着几片素白花瓣,兴许是从某处梨花树下赶来。
“大人知道还……”林朔不认识叶淮生,不知道他新封校尉,只是见他身姿挺拔,目光凛冽,自带锋芒,看着不似良善之人,却愿行良善之事。
林朔不想占他的便宜。
“你的草苁蓉值不了一两,但你不止一两。”叶淮生打断道。
叶淮生望着面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望着他那双清澈明亮如山涧清泉的眼眸,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那股韧劲。
叶淮生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狼牙,递与林朔:
“虽然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但我将来一定会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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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愿意,拿着这个狼牙到云州来找我,我要你,做我的偏将。”
叶淮生的一席话,让林朔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提着长枪与他一同上阵杀敌,转念却又想到:
正是叶淮生他们用命收复了北邬城,所以才让他用命换来的草苁蓉顷刻贬值。
同样的拼命,却是不同的结局。
他不想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他安顿好林铃便北上去寻了叶淮生,从小兵一路拼搏厮杀到什长、队正、校尉,终于当上了叶淮生的偏将。
只是,他刚升职偏将,接受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让他亲自检举对他恩同再造的将军。
命运为何总爱捉弄他。
前半生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盘旋,心底的酸楚一点一点翻涌上来,阳光刺眼,他眉睫轻颤,意识模糊间,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就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丁零当啷”
“丁零当啷”
他听到清脆的铃铛声响。
他努力睁开眼眸。
他仿佛看见林铃正朝他飞奔过来。
绿衣黄裳,蹦蹦跳跳,仿佛林间永远不知疲倦的莺鸟。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不是林铃。
“丁零当啷”
“丁零当啷”
姜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动铃铛,眼皮重得抬也抬不起,身后背着的林朔更是如同巨石一般压在心上。
这次,她把自己也赌了进去。
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但是她没有办法……
阿策……再快一点……
太子……师父说可以利用太子……
可是为什么……
姜絮感觉四肢百骸都失去知觉,如同烂泥一般,只是麻木地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摇着铃铛,听着刺耳的叮叮当当,以为是自己生命结束时的哀乐奏响。
就在她无力地垂倒在地的前一刻,她感觉面上一阵风来,她嗅到枪尖的铁锈味道,忽然想起嫁入镇北候府时,叶淮生将她打横抱起。
那天,她盖着红盖头,贴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秋日枯草混合着铁锈的衰败味道。
她一直没有跟他说,其实这个味道,很像小时候,和爹爹娘亲一起去护城河畔放风筝时,满地草籽晒满阳光的味道。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会感到心安、平静、怡然。
那时,一阵风来,将她的盖头掀起,猝不及防,她与他对视。
她捕捉到他眸中的一瞬清亮。
她很聪明。
她那个时候就知道,叶淮生喜欢她,或许在更早之前。
所以她敢对他百般调戏,肆无忌惮。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其实她早就喜欢他了,在他以为的二人初见的更早之前。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
她想了想,就算能活下来,她也不能跟他说。
好累……
好冷……
眼睛肿痛……
她歪倒在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长□□入骨髓。
只是没想到,比长枪更先来临的,是乒乒乓乓的铮鸣声,以及仿佛来自旷野深处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