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姜白薇打来的。


    十分钟之前，琼州岛，军区总医院，病房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姜白薇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那束光，深深吸了口气，趁着陈轩出去了，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渗出来，她用棉签按住，动作很稳。


    然后她下床，走到病房门口那部内部电话前，拨通了长途台的号码。


    “麻烦接京市，傅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响起时，姜白薇靠在墙上，闭上眼。


    一个小时前，她和陈轩那场艰难的谈话还历历在目。


    “薇薇，我们必须告诉姐姐。”


    唐浩轩眼睛红肿，握着她的手。


    “姐姐医术那么好，她一定有办法！”


    姜白薇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小浩，你听我说。”


    “灵灵好不容易回京市过年，这是她嫁进傅家第一个春节，也是唐老爷子走后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有真正的家人团聚。”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总医院的报告我都看了，就算去沪市做骨髓穿刺，结果也不会改变。”


    “可是万一呢！”


    唐浩轩急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姐姐能治呢！而且华国不行，还有国外，我带你去国外治！”


    “没有万一。”


    “我之前留洋见过，这个病，目前没得治！”


    姜白薇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决绝。


    “浩轩，我是医生。”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病，也清楚在这个年代，这意味着什么。”


    唐浩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就这样等着……”


    “当然要做。”


    姜白薇用尽力气，抬手擦去他的眼泪。


    “但不是现在，你答应我，在春节前，不要告诉灵灵。”


    “让她好好过个年，好吗？”


    陈轩想说不好，想说这太残忍，想说姐姐有权知道。


    可看着姜白薇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灵动，此刻却蒙着病痛阴影，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睛。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后他只能点头，声音破碎。


    “好，我答应你。”


    但姜白薇知道，这个承诺有多脆弱。


    陈轩太年轻，太在乎她，也太依赖唐玥灵。


    只要她病情稍有变化，他就会崩溃，就会忍不住打电话。


    所以她必须亲自打这个电话。


    必须让好姐妹相信，她没事。


    电话接通了。


    姜白薇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刻意扬起的、听起来很精神的语调。


    “灵灵！是我！怎么样，京市好玩吗？”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甚至带上了笑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钝器捶打。


    刚才拔针的手背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棉签。


    唐玥灵握着话筒，听到姜白薇声音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声音听起来，还不错？


    “薇薇！你怎么样了？陈轩说你感冒了，还发烧？”


    唐玥灵连珠炮似的问。


    “哎呀，就是普通感冒！”


    姜白薇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爽朗得几乎有些刻意。


    “这不琼州岛这天气，一会儿热一会儿凉，我不小心就中招了。”


    “不过已经退烧了，就是还有点头晕，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休息几天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


    “你知道的，我身体底子不算太好，一感冒就拖得久。”


    “但真没大事，你别瞎担心。”


    唐玥灵听着，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她太了解姜白薇了。


    这姑娘从小要强，生病了也总爱硬撑。


    当年在沪市，有一次高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去上课，最后晕倒在教室。


    “薇薇，你跟我说实话。”


    唐玥灵声音严肃起来。


    “真只是感冒？没别的症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让唐玥灵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姜白薇的声音传来，带着嗔怪。


    “唐医生，您这是职业病犯了吧？怎么，非得我生个大病您才满意啊？”


    她开着玩笑，语气轻松。


    “真没事！就是感冒，还有点贫血。”


    “老毛病了，你知道的。”


    “医生给开了补铁的药，让我多吃点红枣猪肝。”


    “等过完年你回来，给我带点京市的特产补补就行！”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姜白薇确实一直有些贫血，尤其在沪市那段时间营养不良，落下了病根。


    到琼州岛后虽然调养了，但底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唐玥灵的心又放下一些，但还是不放心。


    “薇薇，咱们是最好的姐妹，跟亲姐妹一样。”


    “你有什么事一定不能瞒我，知道吗？”


    “任何不舒服，任何检查结果，都要告诉我。”


    电话那头，姜白薇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


    她咬住嘴唇，把涌上来的哽咽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真挚的笑意。


    “知道啦，我的好姐妹。”


    “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就没遗憾了。”


    她快速顿了顿，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你呀，就好好在京市过年，好好跟你家活阎王腻歪。”


    “不过，一定要记得给我带特产啊！”


    “我听说京市的茯苓饼、驴打滚可好吃了，还有果脯，我都馋着呢！”


    唐玥灵被她逗笑了。


    “贪吃鬼！行，给你带，带一大包。”


    “不过……”


    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你现在可不仅仅是我好姐妹了，还是我未来弟妹呢。”


    “等我和战霆回琼州岛，我就去跟浩轩谈谈，咱们就是真的一家人了。”


    这话让姜白薇瞬间破防。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唐玥灵有些疑惑。


    “薇薇？”


    姜白薇用力清了清嗓子，把哽咽咽回去。


    “……嗯，灵灵，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你好好过年，替我向傅叔叔林阿姨问好。”


    “哎你——”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唐玥灵握着话筒，愣了几秒。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薇薇最后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是真的有事。


    也许医生来查房了，也许陈轩进来了。


    也许，她摇摇头，把心底的疑虑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