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雪

作品:《破境武夫

    叶知安顾不上看阿福,只专注于眼前的路。溪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腿,酸胀感渐渐蔓延开来,从膝盖传到大腿,再到腰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发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进溪水里,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带着体内那股神秘的内劲都开始躁动起来,顺着经脉乱窜,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也跟着僵硬了几分。


    “气沉丹田,稳住心神!”吴罡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股穿透力:“内劲不可妄动,要顺着身形流转,而非对抗水流!”


    叶知安闻言,连忙收敛心神,紊乱的内劲渐渐平复了些许。他咬着牙,将力气集中在脚下,一步一步稳稳地逆流向前。没过多久,体力便开始透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脚趾抠得生疼,疼得他想要放弃。可这念头只是他脑中一闪,便被对老祁的思念取代……


    “我不能放弃……老祁,我一定不会放弃!”


    叶知安心里想着,身旁的弟子越来越少,大多都被水流冲了下去,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咬牙坚持。


    吴罡站在溪流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当落在叶知安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少年看似文弱,骨子里的韧劲却远超常人。


    “还有一刻钟!”吴罡高声道:“坚持住,才有午饭吃!”


    终于,在吴罡喊出“时间到”的那一刻,叶知安猛地停下脚步。


    他双腿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地站在溪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衫都被溪水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吴罡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好小子,有毅力!第一天就能挺过走桩这一关!”


    叶知安勉强笑了笑,刚想说话,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溪水中。吴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语气温和:“体力消耗过大,先上岸休息吧。明日,我们继续练。”


    叶知安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语气依旧耿直:“没事,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吴罡看出了他的心思,将他搀扶到岸边,找了块青石坐下,语重心长道:“吴叔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学武不能急于求成。我爹曾经告诉我,十年磨一剑,可斩天地间!”


    “十年磨一剑……可斩天地间……”叶知安小声嘟囔,双手还我紧紧攥着,突然猛地抬头,望向吴罡,目光清澈且认真:“吴叔,我可以变成像老祁一样的高手吗?”


    吴罡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没人天生就是高手,在锋利的剑,一开始都是驽钝的剑条,经过千锤百炼后才能堪大用。”


    他指了指溪水中被冲得发亮的卵石:“祁员外的本事,也是一刀一枪闯出来的。你有这股韧劲,再加上心性沉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他。”


    叶知安眼中瞬间燃起光,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重重点头:“我一定能成为像老祁一样的高手!”


    吴罡望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少年有这般心气固然难得,可这份执着若是日后变成执念,恐怕会牵绊他的武道修行,甚至引来祸端。


    沉默片刻,吴罡还是不打算打击这个出入武道的少年,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脸上漾开一抹爽朗的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要是再磨蹭,那群小子可要把厨房的肉包子都给造完啦!”


    ……


    北境风雪冷寒刀,十年征战折了少年腰。


    军帐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叶广陵孤坐的身影。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沓朝廷发来的急令,全是催他“速速出兵”“收复故土”的车轱辘话,他连翻都懒得翻开。


    曾几何时,叶广陵也是单刀匹马就敢孤身入阵的少年郎。可如今,目光掠过悬在帐壁的神蟒弓,弓身蟒纹依旧狰狞,他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弓沉了,是他这把骨头,再也撑不起当年的意气了。


    近来几战,西凉败多胜少,消息传回朝堂搞得人心惶惶,盖着金印的急令一天一封。


    朝堂上的那些人,哪懂得北境的苦楚,一个个就会纸上谈兵,吃的虎背熊腰,真要上到沙场上,还没见多北蛮军,就先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垮了。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叶知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撞碎了帐内的沉寂:“爹爹,您……”


    叶广陵抬眼,见女儿一身银甲还沾着雪,发梢凝着细碎的冰粒。他摆了摆手,转身看向她,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我的小知薇,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年送你弟弟走的时候,你才刚到我膝盖呢。”说着,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膝头的位置,指尖似乎还带着几分当年的温度。


    “爹,您是不是又想弟弟了?”叶知薇的声音软了下来,目光落在父亲鬓边的霜色上,轻轻问道。


    叶广陵的指尖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染上一层说不清的怅惘。


    “算算日子,他如今该和你一般高了。”


    “实在不行,你再给祁叔叔写封信吧。”叶知薇看着父亲落寞的神情,心头微动,轻声提议道。


    叶广陵却只是摆了摆手,指尖缓缓掠过案上那方压着信纸的青石刻花镇纸,冰凉的石纹浸着帐内的寒气,也浸着他语气里几分无奈的喟叹:“不必了,纸上写来终归浅。我想……让你亲自去闲云港一趟。”


    “闲云港?”叶知薇猛地抬眼,眸中满是忧虑:“可如今北蛮气焰正盛,步步紧逼,我要留下来,和爹爹一起退敌!”“退敌之事,我已托付给陆擎苍了。”叶广陵沉声道,目光落在女儿紧绷的眉眼上:“你只管放心去闲云港,找到你弟弟。”


    叶知薇眉头一蹙,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叶广陵抬手打断。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比起这沙场拼杀,眼下你弟弟的处境,才是真正的险象环生。西凉军连番败阵,朝堂之上早已怨声载道。那些人见我按兵不动,定会狗急跳墙。他们不敢动我,便会拿你弟弟的性命来要挟。”


    叶知薇眼底掠过几分挣扎,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马鞭,轻声道:“眼下军中正是用人之际,爹爹身旁也需要有人辅佐。弟弟还有祁叔叔护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叶广陵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可别小觑了那些朝堂上的人,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有,背后捅刀子,构陷算计的本事可比北蛮人的刀要命得多。齐王和我斗了一辈子,他的阴损计量,我再清楚不过。”


    “你此去一路凶险,务必当心。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无妨!再不搞点名堂出来,这些酸书生真以为我叶广陵是纸老虎了!”


    叶知薇摩挲着马鞭,脸上神色没有太多波澜。自从随父亲镇守北境以来,死人见得比活人还多,上阵杀敌更是家常便饭。


    她此刻唯一挂怀的,是见到弟弟后该如何让开口。毕竟阔别十余年,彼此早已是陌生模样,那份血脉相连的亲近里,难免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还有几个人,你要多留点心。”


    “还有几个人,你要多留点心。”


    叶广陵沉稳的声音,将叶知薇飘远的思绪拽回了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清晰。


    “有个叫吕不全的,早年是个牢头,如今已是吏部大臣,专管刑狱。那是个吃生人肉长大的狠角色,实力绝不在我之下。”


    话音落地,叶知薇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溜圆。父亲麾下铁律森严,便是到了杀马充饥、槟榔寸断的绝境,也严令禁止人相食!这是刻在叶家军骨血里的底线。


    “我只听说……北蛮之地荒年,常有易子而食的惨事……”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的低语。


    叶广陵闻言,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只透着彻骨的寒意:“我们这位吕大人,可跟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灾民不一样。他吃人,不为果腹,纯粹是——为了享受。”


    叶知薇满脸惊愕,虽然有些难以接受还是默默顿首。


    “另外还有几个,不过他们轻易也不会出手,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