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罪锁残痕


    白金色的净化光柱缓缓消散，如同退潮般敛入魏无羡胸口那枚表面已现裂痕的石髓之中。地下空间重归昏黄与暗红的底色，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磅礴怨念威压，却仿佛被那道光柱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依旧沉重，却失去了先前那种摧枯拉朽、无可抵御的势头。石台上，残存的七根晶柱光芒明灭不定，闪烁节奏紊乱，彼此间那隐约的血光联系也淡薄了许多。


    蓝忘机半跪在地，紧紧揽着昏迷的魏无羡。怀中之人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身体冰凉，唯有心口处因紧贴着石髓，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七窍渗出的血痕在苍白皮肤上显得刺目惊心，体内气机更是乱如沸粥，生机与死气、灵力与怨煞仍在激烈冲突，全靠那石髓最后迸发的净化之力以及其本身蕴含的磅礴生机强行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蓝忘机迅速探入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温和却坚定地护住魏无羡心脉与几处即将崩溃的关窍。他的灵力同样所剩无多，且因方才硬撼血光阵图而经脉受损，每一次灵力输出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神色未变，动作稳定如磐石。


    做完最基本的稳固，他才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冰刃，先扫过石台上那残存的七根晶柱，确认它们暂时未有异动，最后落在那根彻底碎裂的晶柱残骸处。


    碎裂的灰黑色晶块散落一地，内里封存的浓稠暗紫怨气已在白金光柱下消融殆尽，只余下满地晶莹却黯淡的碎渣。而在这些碎渣中央，那一点“褪色水晶”般的碎片，静静躺着，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灰白色，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缓缓流转，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怨念死气格格不入的、微弱的宁定气息。


    蓝忘机轻轻将魏无羡放平，让他枕着自己脱下铺地的外袍。然后起身，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地走向石台边缘。他并未直接踏上石台，而是停在边缘，以避尘剑鞘尖端，谨慎地将那枚灰白碎片拨弄过来，落入掌心。


    碎片入手微凉，触感非金非玉，却异常温润。其中流转的微弱光点，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更奇异的是，当他凝神感知时，这碎片竟隐隐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画面与情绪——


    不再是狂暴的怨念与痛苦，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一丝极淡的、被漫长时光磨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清明”或“认知”残留。就像浑浊洪水退去后，露出的河床底层最坚硬、也最洁净的一粒砂。


    “这是……被净化后，残存的‘本识’碎片？”蓝忘机心中微震。若真如此，这晶柱封存的，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怨念能量，更包含着被镇压消磨者本身的魂魄或意识残片。经过地脉之力与阵法经年累月的淬炼，绝大部分的疯狂与恶念被剥离、凝聚成怨气，而这一点点最核心的、难以磨灭的“本真”，则与部分被剥离的怨气精粹、地脉生机意外结合，形成了那枚石髓。而眼前这碎片，或许就是某个被镇压者，在彻底“消融”前，最后残存的一丝……“自我”。


    他收起碎片，又仔细检查了晶柱的断裂面。断裂处并非整齐划一，能看到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经络般的暗金色纹路，与石台上的古老符文同源，但更加深入材质内部。这些纹路此刻已大部分断裂、黯淡。


    “晶柱乃阵法延伸，亦为刑具，抽取炼化怨念，亦禁锢残灵。”蓝忘机心中了然。这整个地下构造，就是一个庞大、精密且残酷的“处理厂”。上方的墓室与紫怨龙影，像是逸散出的废气和不稳定产物；而这里，才是进行“精炼”和“封存”的核心车间。


    他退回魏无羡身边，再次检查其状况。魏无羡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丝，但脸色依旧惨白，眉心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蓝忘机将那枚灰白碎片放在魏无羡紧握着石髓的手边。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灰白碎片表面的微光，与石髓裂痕处隐隐透出的乳白光晕，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两者光芒同步明灭，频率缓慢而稳定。而魏无羡紧蹙的眉头，似乎也随之放松了那么一丁点。


    有效。这碎片能与石髓共鸣，或许对稳定魏无羡体内冲突、安抚其受损神魂有作用。


    蓝忘机略一沉吟，将碎片轻轻放在魏无羡眉心处。碎片接触皮肤的刹那，那种微弱的宁定气息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缓缓渗入。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地下空间。除了中心的石台和八根晶柱（现余七根），四周岩壁在昏黄萤石光芒下，显露出人工修凿的痕迹，虽然粗糙，却有一种古朴厚重的风格。岩壁上似乎还刻有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之前被晶柱光芒和紧张局势所掩盖，此刻才隐约可见。


    他走到一侧岩壁前，以指风拂去表面的浮尘和水垢。显露出的，并非精美的壁画，而是一种更接近原始岩画的线条刻画。画面内容晦涩难懂：巨大的人形（或类人形）生物被锁链束缚，投入地缝；地缝中涌出扭曲的阴影；身着奇异服饰的人群在某种仪轨下舞蹈，手中持有类似法杖的东西，指向大地；最后是一幅相对清晰的图案——数道锁链交织，将一团混沌之物死死捆缚，沉入九重图案（可能是代表地层的符号）之下，锁链上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还有一些更加古老的文字，并非现今修真界通用的篆文，而是一种更加象形、充满蛮荒气息的刻文。蓝忘机辨认艰难，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重复出现的符号，似乎与“罪”、“罚”、“镇”、“永寂”等概念相关。


    结合晶柱、石台、孔洞，以及这些岩画刻文，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逐渐清晰：在极其久远的年代，或许早在现今修真文明兴起之前，这片大地曾发生过可怕的灾劫，有强大的、被视为“罪孽”或“灾祸之源”的存在被击败，但其力量或本质无法被彻底消灭，于是被施加了最严酷的刑罚——并非简单的囚禁，而是以大地为炉，以阵法为火，以岁月为刃，进行着近乎永恒的“消磨”与“炼化”。上方的“羽化真君”墓，或许只是后世不知情者，或因其他目的，在此基础之上修建的掩护或次级利用设施。


    而他们手中的石髓，以及这枚“本识”碎片，竟是这残酷永恒刑期中，诞生出的极其偶然、也极其微小的“异数”。


    蓝忘机回到魏无羡身边，盘膝坐下，一手按在他肩头，继续渡入温和的灵力助其稳定，另一手则握紧避尘剑柄，警惕着石台孔洞与剩余晶柱的任何异动。他知道，方才石髓的爆发和一根晶柱的破碎，必然已惊动了地底那真正的“本体”。暂时的平静，很可能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中缓缓流逝。魏无羡的气息终于不再继续衰落，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石髓表面的裂痕没有扩大，那枚灰白碎片一直贴在他眉心，微光稳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魏无羡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蓝忘机立刻凝神。


    又过了片刻，魏无羡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眼缝。视线涣散，没有焦点，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


    蓝忘机俯身靠近。


    “……蓝……湛……”声音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


    “我在。”蓝忘机低声道，握住他冰凉的手，“勿动，凝神。”


    魏无羡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想看清周围，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合上。他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反握住了蓝忘机的手指，然后再次沉入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比之前要沉实了一点点。


    蓝忘机静静握着那只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力度。他抬头，望向石台中央那幽深不知几许的孔洞，又看了看岩壁上那些古老的、诉说着镇压与刑罚的刻痕。


    前路依然笼罩在迷雾与巨大的危险之中。但，至少手中紧握的，是真实的温度。而真相的碎片，也已被他们握在了手中。


    他维持着守护的姿势，如同这寂静刑台上，唯一还在跳动的、沉默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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