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窃火者


    时间在地下深处以水滴和心跳丈量。魏无羡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并非疼痛——那已经化为一种无处不在的麻木背景音——而是眉心处一点微凉温润的触感，以及从那里缓缓渗入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宁定气息。这气息如同最柔和的溪流，悄然冲刷着他识海中那些因剧烈冲突而激起的、尖锐的噪音与混乱的画面碎片。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慢聚焦。昏黄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忘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再往上，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浅色眼眸。他发现自己半靠在蓝忘机怀里，身上盖着那件带着冷香的外袍。


    “蓝……湛……”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握住他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灵力再度涌入，稳固他体内依旧脆弱的平衡。“凝神，勿语。”


    魏无羡依言闭上眼，内视己身。情况依旧糟糕，经脉多处呈现枯竭后的裂纹状，灵力近乎干涸，鬼道煞气与侵入的怨念、石髓生机、还有蓝忘机渡入的正统灵力混杂一处，如同数股颜色各异的溪流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艰难流淌，彼此试探、冲突又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均势。但比起之前那种随时要爆体而亡的混乱，现在至少“河床”本身，被石髓那股浩瀚的生机之力与眉心的宁定气息合力稳住了。


    他心神沉入，尝试着主动引导那缕眉心渗入的宁定气息。这气息似乎对他的意识格外“亲近”，如同归巢的倦鸟，轻易便随着他的意念，流向神识受损最重、也最为躁动的区域。所过之处，那些因强行刺激石髓和承受怨念冲击而产生的尖锐刺痛、混乱幻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抚平，虽然未能痊愈，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他“看”到了更多。当他的意识与这宁定气息交融时，一些更加破碎、却比之前通过石髓感知到的更加“个人化”的记忆片段，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瓷，闪烁着微光浮现——


    不再是广袤的赤色大地和庞大的封印阵。而是一个视角极低的画面：粗糙的、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岩石地面，视线前方是一双巨大的、覆着暗金色鳞片的利爪，被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死死扣在地面，锁链绷紧，勒入鳞片缝隙，渗出不详的暗色液体。视角的主人（或许就是这枚“本识碎片”的来源）正仰望着什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与……一丝茫然。


    画面跳跃。潮湿阴暗的狭小空间，空气浑浊，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有人在低声吟唱着语调奇诡的歌谣，声音苍老。视线所及，是岩壁上晃动的、将许多扭曲人影投在墙上的火光。身体传来被切割、被烙印、被注入冰冷与灼热交织之物的剧烈痛苦，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承受着一切。痛苦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被赋予“意义”的扭曲认知？像是有声音在耳边不断重复：这是“净化”，这是“救赎”，这是为你洗脱“原罪”……


    最后的画面，是彻底的黑暗与寂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只有永恒的沉坠与消磨。意识被剥离，被碾碎，被某种庞大的力量一点点抽取、炼化。在彻底沉入虚无之前，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自我”的认知，关于那片赤色大地故乡的模糊印象，关于痛苦与“意义”的困惑……被某种偶然的力量（或许是地脉生机，或许是阵法本身的意外）剥离出来，如同风中残烛，飘向了未知的所在。


    这就是……被镇压、被“处理”的“罪者”的终末？魏无羡心中泛起寒意。这不是简单的囚禁或杀戮，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旨在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抹除”或“转化”的酷刑。而他们之前遇到的紫怨龙影，恐怕只是这漫长酷刑中，逸散出的、充满怨念的“副产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残留着那些记忆碎片带来的冰冷与沉重。他看向蓝忘机，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他，显然察觉到了他气息与神情的细微变化。


    “看到了一些……‘过去’。”魏无羡哑声简短道，抬手想去碰触眉心的碎片，手指却虚弱得抬不高。


    蓝忘机会意，小心地将那枚灰白碎片取下，置于他掌心。


    碎片入手，与石髓的共鸣感更加强烈。魏无羡凝神感知，这一次，他尝试主动向碎片“询问”，将刚才感知到的困惑传递过去——关于那“意义”，关于“原罪”，关于这一切镇压的源头。


    碎片微微发热，传递给他的，却并非答案，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无尽的痛苦之下，掩藏着被强行灌输的“认命”与扭曲的“皈依”；茫然之中，是对自身存在根源的彻底迷失；而在那一点最后的“自我”认知里，除了对故乡赤色大地的模糊眷恋，竟还有一丝极淡的、对被“净化”后获得“安宁”的……扭曲渴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魏无羡猛地松开手，碎片落在衣袍上。他感到一阵恶心。这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对灵魂最彻底的扭曲与驯化。让受刑者在痛苦中“相信”自己正在被“拯救”，让怨恨都找不到清晰的目标。


    “好狠的手段……”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蓝忘机接过碎片，沉默片刻，道：“非止惩戒，意在‘重塑’或‘利用’。”他指向岩壁上那些刻画，“仪轨，祭舞，皆有所图。恐非单纯镇邪。”


    魏无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结合碎片中的记忆，那些晦涩的岩画似乎有了解读的方向。那些舞蹈的人群，手中的“法杖”，或许不是在单纯地施压或庆祝，而是在进行某种“引导”或“抽取”的仪式。将“罪者”的力量、甚至魂魄本源，通过这种残酷的“炼化”，转化为某种可被利用的东西？


    “那这石髓……”魏无羡看向怀中黯淡的石头。


    “意外。”蓝忘机肯定道，“净化与怨念，生机与死气，于极端刑律中偶得平衡，诞出异数。故为刑律本身所忌，亦为刑律针对之物所惑。”


    既是错误，也是变数。所以他们拿到石髓，才会同时引来晶柱的攻击和地底本体的愤怒与渴望。


    理清了部分头绪，但眼前的困境丝毫未解。魏无羡尝试动了动，全身依旧如同灌了铅，剧痛随着动作清晰传来，但至少，意识清醒了许多，体内冲突也暂时被压制在可控范围。他看向石台中央那幽深的孔洞，腥风依旧，地脉搏动依旧沉重。


    “咱们现在……”他刚开口。


    突然！


    石台上剩余七根晶柱中的三根，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这一次，血光并未连接成阵，而是化作三道凝练的血色光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不再理会魏无羡手中的石髓，而是直接射向他本人——眉心、心口、丹田！


    攻击目标变了！不再是抢夺或毁灭石髓，而是要彻底抹杀他这个携带石髓、并且似乎能与“本识碎片”共鸣的“异物”！


    蓝忘机在晶柱异动的瞬间已然警醒，一直横于膝上的避尘剑骤然出鞘！剑身虽黯淡，剑意却冲天而起！


    他并未试图同时拦截三道血光——那不可能。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身形如电，瞬间挡在魏无羡身前，避尘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弧光，精准无比地斩向射向魏无羡眉心那道最快、也最致命的光束！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洞窟！血色光束与冰蓝剑光狠狠碰撞，血色光束被一剑斩偏，擦着蓝忘机的肩膀掠过，将他肩头衣衫撕裂，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蓝忘机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但他脚下生根，半步未退！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射向魏无羡丹田的第二道血光！指尖凝聚着他最后保命的精纯灵力，化作一点锐利无比的指风！


    “噗！”


    指风与血光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血光被指风击散大半，残余的力量仍旧撞在魏无羡小腹，让他如遭重锤，脏腑翻腾，哇地吐出一口淤血。但致命一击已被蓝忘机拦下！


    然而，第三道射向心口的血光，已避无可避！蓝忘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回剑不及！


    就在这生死一瞬——


    魏无羡怀中那枚黯淡的石髓，再次爆发出光华！但这一次，并非乳白色的生机之光，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灰白（本识碎片共鸣）与淡金（石髓本源）的柔和光晕，瞬间笼罩住他心口。


    “嗤——”


    血色光束射中这混合光晕，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冷油，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光晕剧烈波动、扭曲，颜色迅速黯淡，魏无羡胸口传来骨头欲裂的剧痛和强烈的灼烧感，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血光中蕴含的毁灭性怨念，在被这混合光晕急速消融、转化！


    石髓在自发护主，并且，似乎因为那枚“本识碎片”的共鸣，其力量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同源怨念的“净化”与“中和”效率，竟比单纯的生机克制要高得多！


    血光终被抵消。魏无羡胸口衣物焦黑破碎，皮肤上一片灼伤的红痕，但并未被洞穿。他剧烈咳嗽着，又咳出几口带黑的淤血，气息萎靡，眼神却亮得骇人。


    而发动攻击的那三根晶柱，在射出这搏命一击后，光芒彻底黯淡下去，表面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耗尽了核心力量。


    蓝忘机顾不上自己肩头灼伤和体内翻腾的气血，立刻回身扶住魏无羡，再次渡入灵力检查。


    “死不了……”魏无羡喘着粗气，抓住蓝忘机的手腕，指尖冰凉，“它们……怕了……不是怕石头……是怕我们……‘看懂’……”


    他看向地上那枚灰白碎片，又看向怀中光华尽敛、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的石髓，眼中闪烁着疯狂与明悟交织的光芒。


    “蓝湛……我们好像……不小心拿到了这座‘刑场’的……一点‘管理员权限’碎片？”他扯出一个虚弱却带着野心的笑容，“虽然是最低级的、一次性的，但……”


    他话未说完，石台中央的孔洞，猛地传来一声低沉、古老、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暴怒的咆哮！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撼灵魂！整个地下空间疯狂震颤，大量碎石从穹顶砸落，暗河之水掀起波浪！


    地底的“本体”，被彻底触怒了！不是针对石髓，而是针对这两个一再挑衅、甚至似乎开始触及此地核心秘密的“蝼蚁”！


    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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