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婆婆给了钥匙后就回了房间。


    叶雯手里攥着两把沉甸甸的钥匙，两人走到东厢房门口。她并没有着急去开门，只是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盯着江海，目光看到他的耳朵，那抹红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行啊，江海同志。”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没看出来啊，你讲故事的天赋很高呢？从小定亲？”


    江海原本笔挺的脊背肉眼可见的僵住了。他避开了叶雯戏谑的视线，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明显的底气不足：“你知道的，这是权宜之计。”


    “哦~”叶雯故意拖长了尾音，往他身前又走进了一步，“你刚刚突然那么一站起来，仿佛要跟人干架一样，我都怕你吓着顾婆婆，连我都被你吓到了。”


    江海感受到叶雯的靠近，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一个闷声，背已经撞到东厢房的大门。他只能抬起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孩，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闪过歉疚的神色。“对不起，我刚刚着急才那么说的。我看你很喜欢这里，怕她不把房子租给我们，我不是要故意坏你的名声的。”


    叶雯愣住了。她本来只是想逗逗这只“忠诚修狗”，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番话。这个年代，他刚刚和顾婆婆说的那番话，确实是对两人关系的最好解释。


    眼前这个眼尾有些泛红的少年，似乎总在碰到事情后的第一时间，用瘦弱的身躯站到自己的身前，不曾有过半分动摇。叶雯觉得自己坚硬如铁的心里，似乎有一块地方开始软塌了。


    “傻子。”叶雯收起玩笑，眼睛里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好啦，逗你的。你做的对，刚刚多亏你反应快。”


    “来看看我们未来的家。”她转身，将那把黄铜钥匙插进了东厢房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里。


    江海没说话，只是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伴随着一声涩滞的金属脆响，锁开了。江海立刻伸手接替了她的位置，用力推开了那两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一阵腐朽的霉味掺杂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咳了几声。此刻的阳光，瞬间照进常年紧闭的房间，无数尘埃在眼前的光柱下起舞。


    适应片刻后，他们才看清东厢房的布局。这里布局和正房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缺了一张木头沙发，倒是显得地方更加开阔。


    两人走进去一看，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的积灰差不多快一节手指厚。两边耳房里家具也都很齐全，各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以后她和江海可以互不打扰地各自办公。


    叶雯挥了挥眼前的灰尘，眼神中的欣喜像是发现了宝藏，“江海，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好得多。”


    “嗯。”他卷起袖子，露出精瘦的小臂，已经一副准备打扫的架势。


    “先别着急上手。”叶雯看了满室的灰尘，连忙拉住他，“这样吧，一会咱们去供销社，看看能不能买个瓷盆，再去信托商店买点旧报纸铺桌子糊窗户。再找点破布来，下午先把这里彻底打扫干净。明早去顾大爷那借个平板车，把杂物间的货一次性拖过来。”


    江海看着她条理清晰的安排，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行！都听你的。”


    —


    下午当两人再次回到房子后，叶雯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她先是用两张旧报纸，折成两顶“帽子”，还从宿舍找了里两块洗脸纱布，浸湿拧干了系在耳后，阻挡灰尘。


    江海原先是拒绝这样的装扮的，毕竟跟曾经的牛棚相比，这里的这点灰尘压根不算什么。但是叶雯二话不说，直接把帽子扣到他的头上，还顺手把鬓角的碎发往里面掖了掖。


    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顶着帽子、围着面罩，去扫地去了。叶雯给他任务是清扫地面，外加清理蜘蛛网。她则拿着湿抹布擦拭所有的家具灰尘。


    屋子里很安静。两个人在埋头干活，弄得满身灰尘，看起来都很狼狈。但是这种身体劳动出汗的感觉，却让叶雯觉得无比踏实。来到这个时代后，伴随着一次次的努力和辛苦，她觉得自己反而褪去了之前的满身浮躁，有了以前可望不可及的“落地感”。她喜欢这种真实可控的感觉。


    叶雯拿着湿抹布，把一张有些松动的方凳搬到了窗户底下。这房子的举架高，最上面那一排玻璃即使踮着脚也够不着。她试着踩了上去。方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有些摇晃，但勉强能站住。


    江海虽然背对着叶雯在扫地，但却本能地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手里扫地的动作停下了。


    视线里，女孩正努力地点着脚尖，手臂高高举起去擦拭最上面的那块窗棂。因为这个动作，她那件宽带的外套被向上扯起，露出一截纤细紧致的腰线。


    江海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视线像是被烫到那般赶紧移走。却看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凳子腿。


    “叶雯，先下来。”他这才恢复了理智，声音却是藏不住的紧张，“那个我来擦。”


    “没事，就这么一小块，擦完就……啊！”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因为重心不稳，凳子本就缺一块的那条腿在还没干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滑，瞬间失衡。叶雯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右边仰倒。


    “小心！”


    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一道黑影瞬间冲了过来。在叶雯摔向坚硬水磨石地面的前一秒，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侧后方一把紧紧捞住了她的腰。


    随着惯性，叶雯撞到了江海身上。而他为了稳住身形，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哼。但是他的右臂，却像铁钳般箍住了她的腰，充当了最牢固的人肉垫子。那两顶滑稽的帽子也被撞掉在地上。


    叶雯整个人几乎是陷在了江海的怀里。因为还没回过神来，她的双手本能地抓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手掌之下，是少年肌肉紧实的线条。


    随即进入感官的，是江海身上的味道，混合着尘土、皂角，还有因劳动而蒸发出来的男性的滚烫气息。这是年轻男性特有的温度和味道，侵略感十足地瞬间包裹了她的所有感官。


    两人似乎都忘了移动。江海胸膛剧烈起伏着，叶雯觉得似乎能听到快如擂鼓的心跳声，一下下在自己的耳膜旁敲击着。


    “没事了。”良久，江海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叶雯如梦初醒，慌乱地想要站直身体。可她的脚刚一沾地，又差点没站稳。腰间那只手臂立刻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以后这种事情喊我来。”江海待她站稳后，像是触电般迅速松开了手。他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丢下这句话，连忙捡起扫帚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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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只是那扫帚扫得毫无章法，而那个拥抱带来的热度，并没有随着两人的分开而消散，反而在逐渐昏暗的空气里发酵。两人继续沉默着，只是手下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西下，屋子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原本飞舞的尘埃隐没在黑暗中，满屋子的霉味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水汽。这一下午顾婆婆任由他们折腾，看都没来看一眼。叶雯对这里更加满意了。


    “试试灯吧。”江海打破了沉默。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根老化的灯绳接好了，还换上了叶雯刚买来的新灯泡。这次换他站在板凳上，叶雯站在底下，虚扶着凳子，仰头看着他。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三两下就换好了。


    装好后，江海拉了一下控制开关的绳子。原本已经有些昏暗的房间，瞬间被暖黄色的光亮充满。可以通电，这也是叶雯对房子满意的地方，房租价格甚至还包水电，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合适。


    她新买了个二十瓦的灯泡，虽然不够明亮，但是比起锅炉房的煤油灯已经好了很多了。光线洒在干净的红木八仙桌上，洒在拖扫得干干净净的水磨石地面上，也洒落在江海还沾着灰尘的侧脸上。


    这一瞬间，原本空荡荡的旧屋子，突然有了“人气”。它不再是原先那间废弃的房屋，而像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家。


    叶雯看着灯光下的江海，心里那种“落地”的感觉更加真实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那是她下午在供销社买完盆之后，特意去问营业员大姐买的。店员看她买的东西多，直接送给她了。她当场就编成了最简单的三股绳，把那把黄铜钥匙穿在上面。


    “江海，你头低一低。”叶雯对他招招手。


    江海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叶雯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将那跟红绳挂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金属钥匙贴着他的锁骨滑进他的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这个家的钥匙，归你保管了。”


    叶雯看着他的眼睛：“江海，这是我们在北城的第一个家。以后不管多晚，如果没有地方可以去，这里都有一盏灯是你的。”


    江海觉得自己的体温仿佛很快适应了那块金属的温度，而他那颗以往从来都漂泊不定的心，突然在这微凉的春夜里，变得安稳。这种安稳的感觉，仿佛自从叶雯出现在自己生活中后，就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地方，现在，她把进入这里的权力，给了他。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内心却思绪翻滚。


    “哎呀！”叶雯看了眼天色，惊呼一声，打破了满室的温情，“估计已经快八点多了，再不走赶不上学校宿舍锁门了。”


    所有的暧昧瞬间被现实打回原形。


    “那快走吧！”江海一把拉灭了刚亮起没多久的灯。


    落锁后，两人像两个逃课的学生，推着自行车冲出了小院。


    春夜的夜风刮在脸上依然生疼，但江海脚下的车蹬得飞快。好在一切都来得及，两人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校园。


    在叶雯宿舍楼下分开时，江海并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直到叶雯消失在视线里，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把钥匙贴着皮肤，已经跟身体同样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