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思量了一周，周日在叶雯学校的食堂吃完饭后，他终于鼓足勇气把上周留下来装两百块钱的信封，原封不动地还给叶雯。信封放在棉衣口袋里太久了，外观已经变得有些皱。


    叶雯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有些不太敢直视她的江海。她想起那天晚上，见完赵老三后江海回来时身上那股焦糊味，心里明白了几分。


    “江海，你是不是没把钱给赵老三？”


    江海摇了摇头，声音很闷：“没给。他以后不敢要了。”


    “你把他怎么了？”叶雯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怎么。”江海急忙解释，生怕她误会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吓唬了一下。他以后不敢来找麻烦了。我不想你的辛苦钱就这么白白给那个渣滓。”


    叶雯看着眼前这个急得脸都红了的少年，她心里的那点担忧，化作了一叹。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了。而且钱省下来了，是好事。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江海立刻抬头：“你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烂人、烂事，”叶雯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绝对不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搏。你的安危，比他们的命金贵一万倍。听到了吗？”


    江海看着她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只觉得自己那层最坚固的外壳在慢慢融化。他重重地点头。


    直到当天晚上，叶雯跟着江海再次去德胜门摆摊时，她才真理解饭桌上他那句“他以后不敢要了”是什么意思。


    今晚，当江海推着车走进去时，原本喧闹的角落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甚至有个卖旧手表的刺头，主动把自己占据的那个避风的好位置让了出来，还掏出一包烟，有些讨好地递给江海：“大河哥，来，您抽烟。”江海和叶雯为了怕引火上身，对外都是花名。


    江海没接，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那人也不恼，反而讪讪地笑着退开了。叶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两人摆好摊，她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江海。


    “大河…哥？”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市场上这么有面子了？”


    “可能是因为上次咱们货好，他们…他们比较客气。”


    “是吗？”直到看到江海被自己看得脸都有点红了，叶雯这才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大河哥，干活吧。今天争取把这五台都卖光！”


    许是没了赵老三这个搅屎棍，又或许是“大河”这个声名在外，这一晚的生意出奇的顺。不到两个小时，五台收音机就被抢购一空。


    回学校的路上，北城的风依旧呼啸。江海卖力地蹬着秦大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叶雯坐在车后座。“江海，周末我们去城南废品站看看有没有二手自行车买吧，这么借秦大爷的车也不是个事儿。”


    “没事，我给他买了卷烟叶了。”


    “再这么卖两周，咱们就能把那批零件的本钱收回来了。”叶雯在后座盘算着，“到时候，反正钱也更充裕了，还是买一辆更方便。还有，我们是不是该考虑进点更高级的货？”


    江海迎着风，嘴角微微上扬：“嗯，都听你的。”


    然而，这份轻松的喜悦，在他们推车走进锅炉房的时候，就被打破。


    平日这个点，秦大爷已经在悠哉地听评书了。可今天，他却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得来回转悠。听到门外江海自行车的声音，他更是一下打开了房门，快步迎了出来：“先放着吧，进来说。”


    江海心头一跳：“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秦大爷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江海堆满了零件的杂物间：“最近上头要搞爱国卫生运动大检查，说是要清理校园死角。保卫科的科长说是下周就要带队来查封锅炉房周边的违建。”


    “这次是市里下来的精神，动真格的了！”秦大爷急得满头是汗，“连校长都要亲自带队查卫生死角。你们那屋子里堆满了铜线、破电视，根本说不清来路。要是被查出来，档案上记一笔，你们这辈子就毁了！”


    看着秦大爷焦急的脸，江海知道，学校这个安乐窝，是真的待到头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大爷，这两天我会清理干净的。”江海已经冷静下来，他明天要去人大找叶雯商量一下怎么处理，现在不能乱了阵脚。


    —


    第二天，上午下课铃一响。江海为了节约时间，趁着午休的空当，立刻蹬着秦大爷的车去叶雯的学校。


    在这个通讯靠吼的年代，如果不是事先约好，想找个人确认不容易。好在江海和叶雯有彼此的课表，大概教学楼的方向也清楚。所以他没有贸贸然守在女生宿舍楼下，而在站在叶雯下午上课的必经之路上。他身上穿的还是叶雯做的那件棉布棉袄，身子挺拔地站在柳树下，虽然一切都是最朴素平常的装扮，可却因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清冷的气质，惹得不少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在这个男女同学连并排走都要隔着半米远的年代，自然没人敢真上去搭讪。但爱美之心藏不住，几个结伴下课的女学生路过柳树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些。她们将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微红的脸颊，互相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伴，眼神忍不住往树下那个冷峻的少年身上飘，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着什么。


    江海对这些隐秘的打量不仅毫无察觉，甚至因为等待的时间变长，眉头越皱越紧，眉宇间凝结出一层生人勿近的冰霜。


    直到远远看到叶雯抱着书走过来的身影。


    几乎是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寒意融化得干干净净。他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双原本冷漠深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视线像是长在了叶雯身上，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给旁人。


    此时，抱着书的叶雯也远远看到了人群中的江海。他像一棵挺拔的树站在那儿，格外打眼。可她心里却“咯噔”一下。按照约定，他们通常周四晚上和周末才会见面。昨天刚见完，这个点江海突然跑来，肯定出事了。


    叶雯快步走过去，把他带到没什么人会路过的花坛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海看着她，压低声音，把秦大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下周就要大检查，那些东西体积太大，藏不住了。”


    叶雯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她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盘算损失和对策。“看来，这锅炉房是待不下去了。”她冷静地开口，“其实我早就有预感，学校不是久留之地。以后生意越做越大的话，进出货太频繁，迟早会被盯上。”


    “那怎么办？”江海问，“只能销毁了吗？”这是他能想到最坏的打算


    “那当然不行。”叶雯断然拒绝，她又凝神想了片刻，看向江海，眼神里透着决断：“江海，你不是把那两百块钱省下来了吗？加上我们原本的利润，足够了。我们拿这笔钱，去租个正经的院子。不用再防着保卫科，不用再看人脸色。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租院子？”


    “对，租房。”叶雯点点，“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既能当仓库，又能做你的工作室，最重要是安全，不被别人掣肘。”


    江海愣了一下。租房？在城里有个自己的地方？这个念头对他来说太奢侈，也太遥远。但看着叶雯笃定的眼神，他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正事说完，叶雯忽然想起刚才找人的不便，她想了想说道：“江海，以后万一再有这种急事，你也别傻站着干等。”


    “你去我们宿舍楼下，找看门的张大妈。你就说是我表哥，给我留个条子，上面画个圆圈。只要我回宿舍看到条子上有圆圈，我就知道有急事，一下课就立刻去你们学校那个传达室找你。”


    “记住了吗？”


    “记住了。表哥，圆圈。”江海点头，这是一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连接。


    “行了，事不宜迟。”叶雯看了看他，“我下午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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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节专业课，快要上课了。等下课后，我直接去你们学校找你。”


    “今天晚上，咱们先把锅炉房里的那些零件、半成品全部打包整理好，伪装成废品。等后天休息，我去附近胡同找房子，你在学校守着东西，随时准备搬家。”


    “好。”江海没有任何异议。


    “快回去吧，还没吃饭吧？”叶雯从兜里掏出两张饭票塞给他，“去食堂打两个包子垫垫，别饿着。”


    江海看着她匆匆跑进教学楼的背影，心里那块大石头稳稳落地了。似乎只要有叶雯在，天塌下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傍晚，青北大学。天色刚擦黑，两人像做贼一样钻进了锅炉房旁边的杂物间。


    这一晚注定是个忙碌之夜。屋里堆满了这几个月来他们捡的漏：拆解的电子管、成捆的漆包线、几十个还能用的喇叭，还有那几台刚刚组装好外壳、还没来得及调试的半成品收音机。


    这在别人眼里是破烂，可在他们这里，却是实打实的金山银山。


    “这个显像管太大了，不好拿。”叶雯有些发愁地看着角落里那个大家伙。


    “没事，我用被单裹着，说是寄回老家的行李。”江海手脚麻利地用旧报纸把精密的电子元件一层层包好，整齐地码进纸箱里。


    昏黄的灯光下，灰尘在空气中飞舞。江海负责拆卸大件，叶雯负责分类打包。明明是非常狼狈又疲惫的时刻，空气里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温馨，很快屋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叶雯把整理好的几捆漆包线放进打包好的货堆上，踮起脚尖往上推了推，却发现箱子有些卡住了。她正想再用点力，头顶突然覆下来一片温热的阴影。


    江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此刻微微俯下身，长臂越过她的肩膀，大掌轻松地托住了那个沉重的木箱底端。


    “我来吧。”他低声说道。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在这个弥漫着煤炭味道的杂物间里，叶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皂角味。江海其实很规矩，他刻意将身体微微后仰着，连衣角都没有碰到她分毫，但那股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还有极具存在感的体型差，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叶雯下意识地偏过头，刚好撞进江海低垂的视线里。


    距离太近了。叶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毫无预兆地快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这突如其来的失速感让她有些莫名的慌乱。


    她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赶紧往旁边让开半步，假装去拍衣服上的灰：“屋里闷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听到她的话，江海迅速把箱子推了进去，立刻退开两步拉开距离。他以为自己真挤着她了，声音里带着懊恼：“那你去门口透透气，剩下的粗活我来弄。”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叶雯心里那阵莫名的跳动又奇妙地平息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江海，”叶雯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满屋子打包好的纸箱，忽然感叹了一句，“你看，咱们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江海停下手中的活，环顾四周。是啊，从最初那个破饭盒，到现在这满满当当的几大箱家当。这是他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等租到了新房子，”叶雯忽然开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就给你做一个专门的工作台，不用再像这样蹲在地上干活了。”


    江海心头一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瘦弱少女，说出的话却永远的掷地有声，他重重地点头： “嗯！到时候再买个大点的炉子，冬天烤红薯给你吃。”


    这一晚，送走叶雯后，他在杂物间忙到了凌晨。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整个人却是说不出的干劲十足。这一次的被迫搬家，反而有可能让他和叶雯在北城这个地方，拥有属于他们的“家”，虽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但是他相信一定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