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领着江海直接到了最繁华的那栋百货大楼。


    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江海眼花缭乱，有些手足无措。叶雯却悠闲地观察着各个柜台和来往的人群。


    不一会，两人逛到二楼的收音机柜台。柜台里，红光牌、胜利牌的电子管收音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柜台前围着不少人，但是大部分只是看看。


    “同志，这收音机多少钱？”一个穿着藏蓝色老棉服的中年人指着胜利牌的机器问道。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织着毛衣，眼皮都没抬，有些不耐烦地回说：“一百二，两张工业券。”


    旁边围着柜台看热闹的几个人都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两个年轻点的小伙子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贵啊……”


    那个中年人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让售货员开票包起来。柜台里的人终于停下手里的毛衣针，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不过开票的时候，面色比刚刚要好看了点。


    刚刚感叹价格的那两个小伙子见状，壮着胆子问：“同志，请问有没有便宜点的零件？我想修修家里的旧机器，这就缺个电子管。”


    售货员闻言眉头一蹙：“我们这是百货大楼，只卖整机，要买零件，去五金交电那看看去！”


    其中一个年轻人被说的脸有点发红：“五金公司我也去了，没货啊……”


    “没货你跟我说也没用！”她这会儿心情还不错，还给两个小伙子指了路子：“要想淘便宜或是捡破烂，你去东四信托商店，那儿能没准儿能找到拆机件，还是按斤称！”


    听到这里，站在人群后方的叶雯，眼睛也跟着一亮。眼前这名售货员有些傲慢的语调，在她耳中却宛如仙乐，这简直是通往财富之门的示意图啊。


    “走。”叶雯小声推了推江海，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不看了吗？”江海看着玻璃柜台里的那些机器，还有些恋恋不舍。


    “不看了，那是给有钱人逛的。”叶雯带着他快步走出百货大楼，“我们找破烂去。”


    —


    四九东信托商店，是七十年代末北城里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既是旧货的坟场，也是淘货的天堂。


    “就是这儿。”叶雯一路问路过来，终于和江海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里面倒也不全是破烂，进门处收拾的很敞亮，一排玻璃柜里，陈列着从曾经的富贵人家里收来的红木座钟、皮大衣，进口手表等名贵的产品，而越往里面，堆放的越是随意。


    后面的破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拆解下来的电子元件，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按照废铜烂铁的价格在出售。几个年轻人正拿着万用表在里面翻翻捡捡，一边翻一边摇头叹气。


    “唉，都是坏的，没法用。”“好东西早被挑走了，剩下的这价格的电容都没用了。你看这，还是个断腿的三极管。”


    “乱翻什么！那一堆，五块钱一斤，不单卖！”看店的大爷手里端着大瓷缸，不耐烦地挥赶着几个只想捡便宜的小孩。


    江海站在那堆“垃圾”前，突然身体一下绷直了，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也闪烁出激动。“叶雯，我想去看看。”


    “去看吧，选一些你觉得能用的。”叶雯后退半步，让他挤进那堆旧货。


    江海很快便弯腰在那堆缠绕的铜线和铁壳中小心的翻找着，突然，他看到了什么，顾不上脏，直接把手伸进了那一堆满是尖锐边角的废铁里。


    “哗啦”一声声响，他用力扒开上面压着的一捆粗铜线。


    “小心手！”叶雯在旁边看得心惊。


    江海手没停，他从最底下硬生生拽出了一个外壳已经裂了一道大缝的黑色长方形的盒子。叶雯后面听他解释才知道，这是一台旧收音机，只是旋钮已经没了，喇叭的网罩瘪了一块，电池盖也没了去向。


    旁边戴眼镜的老头瞥过来一眼，嗤笑道：“小伙子，这都烂成啥样了？这是老古董机子，早老化了，修不好的，买回去也就是个破烂。”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现在的学生啊，看两本书就觉得自己是专家了。”


    营业员大爷看了眼，也出声提醒：“买定离手啊，概不退换。”


    江海没理会人群里的嘲笑，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破盒子，用满是灰尘的大拇指，轻轻擦去表面厚厚的油泥，露出了下面模糊的logo,原来是进口机器。


    他把机子凑到耳边摇了摇，又透过裂缝往里看了看。


    “叶雯，”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想买这个。”


    叶雯看着那个脏兮兮的盒子，又看了看江海。“你确定？”


    “嗯。”他重重点头，指着里面的零件，“磁棒没断，变压器是好的。就是管子烧了，还有……”


    他话没说完，叶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动。”


    江海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混着黑色的机油往外渗，但他刚才只顾着高兴，竟然完全没感觉。


    “流血了不知道吗？你这个要去打破伤风的。”叶雯拉着他的手查看伤口。


    “没事，小口子。”江海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怕弄脏了她的衣服，“这机子应该能修好，就是我要再找点零件……”


    “先别动。先包扎一下，等会去你们学校的校医院去打针才行。”叶雯没松手。她从兜里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帮他把伤口缠住，打了个结。


    江海这才安静下来，眼前的女孩低垂着眼帘，睫毛很长，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有些生气。


    “江海，你是不是傻？”叶雯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为了个破烂，手都不要了？”


    江海看着手上那个散发着淡淡肥皂香气的蝴蝶结，又看看叶雯。哪怕她经常说一些“赚钱”、“资产”这一类他理解不了的话，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他的脸上露出个难得的微笑：“不是破烂。”他小声补充了一句：“修好了，就能听了。”


    最后，叶雯一共花了八块钱，买下了这台破机器，外加江海挑的一堆零零碎碎的工具和零配件。


    —


    从青北校医室的注射室出来时，江海还在揉着胳膊，脸有点红。


    “我说了没事的……”想到刚才那个戴眼镜的老校医都笑了，说这点伤口再晚来会儿就愈合了，但还是架不住叶雯的坚持，给开了一针破伤风。


    “闭嘴。”叶雯现在明显没刚才那么紧张。在她认知中，现在医疗条件可没以后那么先进，生个感冒可能都能夺走人命，更何况破伤风潜在的风险。想到这里，她转头看着江海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布，那是专业人士包扎的，比她刚才用手帕系的蝴蝶结靠谱多了。


    “行了，针也打了，心也安了。”叶雯看了眼天色，“先把东西送回你宿舍，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也回去歇着吧。”


    “我没事。”江海却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又抬头看着叶雯，眼神里带着执拗，“我想现在就把这机器修好，给你看。”


    “现在修？”


    “嗯。刚才买零件的时候我就想好电路怎么改了，怕过一晚忘了。”他撒了个拙劣的谎，其实是因为他刚才看到叶雯在百货大楼那渴望的眼神，一刻也不想让她多等。


    “现在去哪修？”叶雯环顾四周，户外肯定不行。


    “我有地方修，”江海看着叶雯，带着一点献宝似的急切，“就在学校里有电，有桌子，还有工具。”他边说边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教学楼区，绕到了大礼堂后面。


    这里是一排红砖平房，那是学校的大锅炉房。他走到门口，在生锈的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没一会，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脏蓝布工装的老头探出头来。他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看了江海一眼，又扫了一眼身后的叶雯。


    老头没说话，只是把一把黑乎乎的钥匙扔给了江海。江海也没说话，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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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钥匙，微微鞠了个躬，就带着叶雯去了旁边紧挨着锅炉房的杂物间。


    “这是？”叶雯有些好奇这两人古怪的相处模式。


    “秦大爷。”江海低声解释，“前天我来打水，他那台半导体坏了，一直滋滋响，吵得我头疼。我就顺手帮他接了根线。”


    “然后你给修好了？”


    “嗯，修好了。他跟我说如果有什么东西宿舍放不下，可以放这儿，里面的工具都是他的。”江海已经打开了门。


    屋里很窄，堆满了废弃的管道和破烂的桌椅，墙壁被熏得漆黑。因为紧挨着炉膛，空气燥热得让人发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叶雯一进屋，就被一股混杂着煤灰和陈年机油的味道呛了一下。


    “有点脏。”江海有些局促地用袖子擦了擦那张唯一的破板凳，“你坐这。”


    他把书包放在那张瘸了腿的桌子上，熟练地从桌底的破木箱里翻出一把自制的电烙铁、一卷松香，还有几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


    他拿起那把电烙铁，检查了一下插头，又试了试温度。当他握住工具的那一刻，原本那个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少年不见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他此刻置身的不是一间满是煤灰的杂物间，而是最精密的实验室。


    叶雯看着他的侧脸。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张江庆福，那个至死都没能等到文件却用心保存资料的工程师。这对父子，骨子里是一样的。


    “开始吧，”叶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江工。”


    听到这两个字，江海正在缠胶布的手猛地一颤。他慢慢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热意。


    很快，江海便沉浸在他手中的世界里。


    他认真的擦拭收音机外壳上的油污，灵巧地拆下烧坏的三极管，换上从刚刚淘来的新管子。接着小心翼翼地用烧红的细铁丝，把裂开的塑料外壳烫合在一起，又用砂纸细细打磨平整。他还用牙膏盖替代了原来的旋钮，甚至找了一块红布，剪刀剪出圆形，换掉了那个瘪掉的网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个原本灰头土脸的“破烂”，在他手里一点点变了模样，虽然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最后一次调试后，电流声“滋滋”响起。江海的手指在旋钮上轻轻一转，一段悠扬的《梁祝》小提琴曲，清晰地从那个小盒子里流淌出来。


    江海松了一口气，他把收音机捧起来，然后转过身，有些局促地递到叶雯面前。“给。”


    “不用给我。就放你这吧，到时候我找个机会去卖了……”


    “不卖。”江海打断了她。他看着叶雯：“今天在百货大楼，我看你盯着那台的收音机的看了好久。”


    叶雯怔住了。当时她只是在看商机，她想看看为啥现在人对这个机器这么趋之若鹜。


    “那个太贵了，还要票，我现在买不起。”江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又带着一丝笨拙的讨好，“这个虽然是旧的，但我把里面的电路都改了，清晰度比那个还要好……”


    他把收音机往叶雯怀里塞了塞：“这个送给你。以后你想听什么就听什么。”


    收音机还在播放着音乐，叶雯抱着这个沉甸甸的小盒子，看着眼前这个手指上缠着纱布、满脸期待又小心翼翼的少年。


    上辈子在名利场打滚，收过无数昂贵的礼物，却没有任何一个像眼前这个破旧的的收音机这样，沉甸甸的让她觉得压手。


    叶雯感动于少年赤忱的真心，眼眶微热。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铁盒子。


    江海看到她嘴角的笑意，也跟着笑了起来，比刚才修好机器时还要开心的笑容。


    “不过，”叶雯忽然话锋一转，狡黠地眨了眨眼，“既然这技术这么好，咱们是不是该考虑，给别人也修几个？”


    江海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神里是对她的绝对信任：“嗯。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