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校园西北角的小树林，是学校的“英语角”。周三下午的活动日，乌泱泱的人挤在一起，因为没有统一的教材，大家各念各的，南腔北调的英语混在一起，像走进了一家嘈杂的菜市场。


    人群中心围了一圈人，时不时传来急切的叹气声。


    “哎呀，这怎么听啊？怎么广播又断了啊。”“别挤别挤，天线断了信号更差了！”


    一个穿着海军呢大衣的男生正低头摆弄着手里那台砖头一样的录音机。


    “这是进口的机子！”他一边拍打着机器外壳，一边有些着急地解释，“要两三百块呢，还得有外汇券才能买。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信号受干扰了。”


    可此刻，这台昂贵的机器似乎严重水土不服，机械声混合着电流噪音，滋滋啦啦地发出含糊的噪音。


    叶雯没往人堆里挤。她走到一个路灯下，把手里的布包打开，有个银白色的铝饭盒露了出来。她没有急着开机，而是先是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校卫队巡逻，才慢慢拉出了那根简易天线。


    开关拧动，没有廉价收音机常见的刺耳啸叫。一个深沉且背景极其干净的男低音，一下冲破了周围嘈杂的空气：“This is the voice of America, Special English...”


    声音不大，但在满是电流声的小树林里，这清晰音质绝对是个异类。原本围着进口录音机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说话声慢慢小了下去，一个个脑袋转了过来：“哪来的声儿？”“这也太清楚了，没杂音啊？”


    有人循声找过来，看到叶雯手里拿着的那个“饭盒”，吃惊到说话都有点结巴：“同…同学，你这…这是收音机？”


    叶雯点了点头，顺手微调了一下旋钮。声音的音量更大了些，字正腔圆的英语播报，连单词的尾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近了看，“这是改装过的吧？这声音比我那家台红光还稳。”


    那个拿进口录音机的人也挤了过来，听了两耳朵，悻悻地关掉了自己手里的机器，嘟囔了一句：“土炮还能这么清晰？”


    “同学，”一个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能让我看看吗？”


    走进来的是个斯文的男生，带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牛津词典。


    他一出现，周围响起小声议论：“这是外语系的周明师兄……”


    叶雯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身上有股子那个年代少见的书卷气，那是不用为生计发愁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周明仔细听了一会儿，眼睛都亮了：“这个收音机改装过吧？声音过滤得这么清晰，外形也很特别，方便携带！”


    还挺识货的。“家里人瞎捣鼓的。”叶雯随口应了一句，把天线收了一半，“主要是给我学英语用的。”


    “这比很多进口机器还要清晰。”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同学，帮个忙。我正在准备公派留学，急需这种灵敏度高的的机器练听力。你这台……能不能匀给我？”


    周围安静了一瞬。在这个年代，私下买卖东西是灰色的，大家都有些避讳。


    叶雯看着周围那么多人盯着自己，连忙解释说：“这是自用的，我也是用来学英语的。”她顿了顿，“现在也不能随意买卖……”


    周明也是个聪明人，他绕了一圈，看叶雯周围的已经散去，又走到她身边，“同学，”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聊。正好晚饭点，咱们校门口那家国营饭店吧？我请你喝汽水，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叶雯看对方也像是个爽快人，周围也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她不再扭捏，爽快地点头说：“行。”


    —


    国营饭店。


    正是饭点，叶雯和周明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周明不仅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还打了一份红烧肉。


    红烧肉是这个时候实打实的硬菜，并非天天供应，酱红色的肉块码在白瓷盘里，晶莹透亮，上面还滋滋冒着油光。热腾腾的蒸汽升腾起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隔壁一桌看起来也是学生，看穿着，应该是跟周明一样，来自家境阔绰的家庭。他们讨论着诗歌和未来的发展趋势，散发着属于这个时代的理想主义气息。


    周明确实很大方，叶雯开价后，他立马点好钞票钱推了过来。叶雯接下钱后，把收音机推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那种斯文儒雅的气质，和叶雯身上那股从容淡定，竟是无比的和谐。


    “谢了。”周明脸上面露欣喜的笑容。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皮面笔记本：“同学，为了感谢你的割爱，这个笔记本送给你。”


    叶雯没矫情，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那就谢谢了。”


    两人起身告别，叶雯并没有动桌上那盘诱人的红烧肉，只喝了两口汽水便转身离开。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饭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


    江海今天下了课就往人大跑，他特意买了馒头想给叶雯送来，顺便告诉她，自己又修好了几个旧电容。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人大校门口时，却正好看到叶雯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并肩走了出来。那个男生穿着体面的呢大衣，谈吐斯文，和叶雯站在一起，那画面无比和谐。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一路，直到看见两人进了这家国营饭店。


    隔着明亮的玻璃窗，他看到那个男生给叶雯买了汽水，买了红烧肉，最后还送了她一个精致的皮笔记本。此刻，他觉得他们看上去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那个世界离他好远。


    那一刻，江海突然觉得，这扇玻璃窗仿佛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窗里面，叶雯仿佛本来就该属于那里，温暖、明亮、体面。而窗外面，只有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是今天染上的黑色机油，来的时候写了好几遍都洗不干净。和里面那个斯文干净的男生比起来，他简直就是地上的泥。


    北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冻得他嘴唇发紫，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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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捏了捏口袋里的馒头，叶雯上次说他们学校馒头好吃，他今天一下课就去买了，怕冷了，一路都揣在口袋。


    这时，饭店的门被推开，叶雯走了出来。她心情不错，刚一抬头，就看到了贴在墙根的江海。


    “江海！”叶雯有些惊讶，快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四十五块！卖出去了！”


    江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叶雯，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的那本笔记本。


    “走吧，我们去吃饭。”叶雯没察觉他的异样，轻轻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


    江海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


    他低着头，整个人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自卑和委屈，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别碰。”他的声音沙哑，“……脏。”


    “怎么了？”叶雯抓了个空，愣了一下：“什么脏？”


    江海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他迎上叶雯的眼神，突然像是松开了劲儿，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来。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那个本子，我也能给你买。等我攒够了钱，我给你买更好的。你能不能别要他的。”


    叶雯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脊，一下就明白他为何突然别扭了起来。心里那股刚刚燃起的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突然就灭了。


    “江海，”她叹了口气，声音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刚刚只是做生意。人家买我们的东西，出于礼貌多给了个本子给我而已。”


    “不行。”江海固执地摇头，声音很低。


    叶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反而笑了出来。对上江海委屈的眼神后，她赶忙收起笑容，随即干脆利落地把那个皮笔记本塞进江海怀里：“喏，那这个本子归你了。用来记录什么，随你安排。”


    江海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那个本子：“那你呢？”


    “我等你给我买啊，咱们这周再去信托商店。”叶雯理所当然地说道。


    江海闻言，眼里的委屈很快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害羞。


    “好了。”叶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四十五块钱，连同之前的本金，一股脑全拍在他手里。“钱也给你。”


    江海一愣：“给我？”


    “对啊，你是我的合伙人，放你这也是一样的。”叶雯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色，眼里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光芒。她不再是刚才那个哄小孩的姐姐，仿佛瞬间化身为运筹帷幄的将军。


    “给你收着，等周日带着这些钱，咱们去多跑几个店和废品站。”


    “四十五块，这只是个开始。我们争取买回能组装十台机器的零件。”


    “江海，也许以后北城的校园里，大家用的都是你做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