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蒸汽机头喷吐着白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缓缓驶入了北城。


    走出出站口，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闷了几天的浑浊气味。北城的天空格外高远，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潮涌动，满眼都是灰蓝色的棉袄和军绿色的解放帽。


    大喇叭里正激昂地播报着新闻，好多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从身边挤过，他们大部分都是返城的知青或上大学报到的学生。看着这一张张洋溢着希望的脸庞，哪怕此刻依旧寒冷，也能从中嗅到属于新时代的勃勃生机。


    江海就是这行人的一员。他背着两份重重的新铺盖卷，手里还提着两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大队奖励的搪瓷脸盆和暖水壶，红色的双喜字在灰蓝色的行人中格外显眼。他站在广场上，被这巨大的城市震慑得有些手足无措，有轨电车叮叮当当，自行车流从眼前经过，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叶雯。


    叶雯提着两个布包，下车后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她也抬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城市，比于后世那个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会，眼前这个城市明显灰扑扑的，甚至有些简陋。不过只要稍加观察，就会注意到周边墙上的标语已经焕然一新，在这简陋之下，处处涌动着喷薄而出的生机和希望。


    叶雯下意识地按了按贴身的内兜。


    那里缝着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七十八块钱。这是县里奖励给状元江海的五十块，加上剩下的二十八块。


    七十八块。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是一笔能舒舒服服过完大半年的巨款，所以保证她和江海两个月的基本生活肯定是没问题的，而且每个月还有国家的生活费补贴。


    “幸好有沈国强五十块。”叶雯在心里默默算好账后，微微松了口气。


    不远处，举着牌子的接站学长拿着大喇叭在喊各自的学校名字，意味着分别的时刻到了，她和江海要去各自的学校队伍报到了。


    “去吧。”叶雯指了指西边，“把我的那份东西给我。”


    江海没动。他看着叶雯，那眼神里满是委屈，像是一只即将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狗狗。


    “我和你的学校，走路过去也没多远，公交车更是没几站。”叶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去接网兜，“快去报到吧，等周日上午十点，我到你们学校大门口等你。”


    江海的手这才松动了点，帮叶雯把她的铺盖和网兜拿到他们学校的大卡车上，才松手：“你自己凡事小心。”


    叶雯点点头，又催他快去自己的学校迎新处，转身上了车。


    直到卡车发动，卷起一地黄土，她回头时，依然能看到那个穿着崭新中山装的高大身影，依旧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目光执拗地黏在她身上，直到车子拐弯，彻底消失不见。


    —


    学校的宿舍比叶雯想象中要拥挤一些，但是住过老家西屋后，她觉得自己能胜任一切环境。这时候的宿舍，一间屋子住了六个人。而宿舍里的人员构成复杂得像个微缩社会：有三十多岁、已经是两个孩子妈的大龄知青，也有像叶雯这样不到二十岁的应届生。


    叶雯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热闹着。


    靠窗的下铺，围坐着好几个人。


    “哎哟，这就是传说中的友谊雪花膏啊？真香！”


    “这罐子真好看，上面还有外国字呢！”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姑娘。她留着齐耳短发，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正慢条斯理地用小指甲盖挑了一点白色的膏体，抹在手背上：“那是，这是我妈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


    后来得知，正在说话的这个年轻姑娘叫林晓晓，是北城本地人。她桌上不仅摆着雪花膏，还有一罐麦乳精，甚至偷偷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外国杂志。


    围在她旁边的张敏丽，就是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知青大姐，穿着朴素的老棉袄。


    “你们要是喜欢，回头借你们抹一点。”林晓晓大方地说道，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她随手拿起那本外国杂志，那是本全英文的画报，大概是哪个亲戚从国外带回来的。她眉头微蹙，指着一副广告画上的单词，有些苦恼地嘀咕：“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来着……”


    旁边的陈丽红和胡中惠都凑过去看，把本来就不宽敞的过道堵了大半。


    叶雯抱着沉重的铺盖卷走过去，“借过。” 她的声音淡淡的。


    几个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就在叶雯侧身挤过去的那一秒，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了林晓晓摊开在膝盖上的画报。画面上是一株植物，旁边印着花体的英文。


    “Rose，Rose……”林晓晓还在纠结，“是玫瑰吗？但这画得是个草啊。”


    叶雯脚步没停，只是随口回了一句： “Rosemary。不是玫瑰，是迷迭香，是一种香料，也是调料。”


    说完，她已经走到了梯子旁，利索地把铺盖卷扔上了床。


    林晓晓拿着杂志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土布棉袄的农村姑娘，满脸的不可置信。她可是从小就接触外语，这个土气的室友不是随便说个什么诓自己吧？


    张敏丽她们也看着叶雯，虽然不确定她说的对不对，但是看着她脸上那副自信的表情，她们更愿意选择相信。


    叶雯就像没感觉到这些目光一样。她踩着梯子爬上床，熟练地铺好被褥，拍了拍有些发硬的枕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以前在废品收购站捡到过半本字典，上面有这个单词。”


    而此刻，几公里外的青北大学，无线电系的男生宿舍里，气氛也是非常热烈。


    “不对！这个放大倍数不对！” “怎么不对？这是以前《无线电》合订本上的经典图纸，这可是苏联专家编的！” “可是按这个参数接上去，声音这就跟蚊子叫一样！”


    几个带着眼镜的男生围在桌前，对着一张发黄的电路图争得面红耳赤。刚刚考上大学，他们迫不及待地讨论哥德巴赫猜想，讨论半导体，每个人都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状态，觉得自己是未来改变历史甚至创造历史的人。


    江海坐在角落的床上，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争论声越来越大 ，几乎要吵起来了。


    江海手收拾好后，端着水壶去打水。路过那张桌子时，瞄了一眼那张图纸，终于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了。那张图纸是给电子管收音机设计的，工作电压那是几百伏。他们现在手里拿的是晶体管，电压才几伏，照搬参数能响才怪。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开水房。他站在水房的水龙头前，看着哗哗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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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水，窗外是北城凛冽的寒风。


    江海的脑子里却只想一件事：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叶雯那边的水房人多不多？她那么怕冷，会不会打不到热水了？


    —


    终于熬到了周末的见面，叶雯早晨到江海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那等了一会，正眼巴巴地盯着行人。一见到叶雯，眼里马上闪烁着不一样的光泽。


    一周时间，叶雯已经弄清楚了学校附近的交通和店铺状况，她准备先随便四周逛一逛，再带江海去了学校附近一家便宜的国营饭店。


    一路上，江海看她游刃有余地带着自己找到了要去的饭店，过去这一周七上八下的心，仿佛一下有了着落。


    午饭时间，国营饭店人声鼎沸，一进门，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香烟的味道。抬眼一看，正对着大门的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两人一同走到小黑板写的菜单前。


    今日供应：


    红烧肉 —— 0.35元/份


    过油肉 —— 0.40元/份


    阳春面 —— 0.1元/碗


    江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知道叶雯爱吃肉，过年分猪肉的时候，是他见过叶雯吃的最香的时候。


    “我去买红烧肉。”江海说着就要去掏兜，“我有钱。”


    “回来吧。”叶雯一把拉住江海的袖子，制止了他的动作。


    “两碗阳春面。”叶雯对着窗口喊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拿出两毛钱和粮票递过去。


    江海不解地看着她，他看着叶雯略显苍白的脸：“我有钱的，你给我的，我没怎么花，你不用省。”


    两碗清汤寡水的面很快端了上来，上面只有几根青菜，连滴油星都少见。


    叶雯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她看着江海：“江海，你信我吗？”


    江海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七十八块钱，要是光用来吃饭，咱俩坐吃山空，顶多撑两个月。” 叶雯很认真地跟他解释： “这点钱还有别的用途。今天少吃一点，钱留下来，做更有重要的事。我们以后不仅会天天有红烧肉吃，更可以在这里留下来，挺直腰杆过日子。”


    江海看着叶雯，最后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根菜叶子，全都夹到了叶雯的碗里。


    “好。” 他闷声说道，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不用吃肉。钱你拿着，有什么活儿我来干。”


    叶雯心里一软。她把钱重新包好：“快吃。吃饱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吃完面走出饭店，街头寒风依旧，但是阳光非常灿烂。


    叶雯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但是目光却落在行人的身上。她看到路过的年轻姑娘们，虽然大部分还是穿着黑沉沉的棉袄，但是胆子大些的，脖子里面已经悄悄系上了鲜艳的纱巾；她还看到国营理发店门口，等着剪头烫头的年轻人，拍了老长的队伍；她还看到胡同口有个修鞋的大爷，生意好得忙不过来，连旁边卖烤红薯的小贩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座庄严而古板的城市，此刻仿佛像是地下的春笋，到处积蓄着破土而出的欲望。


    “去那里。”叶雯指着那个方向，那应该是北城最大的百货大楼，转头对江海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我们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挺直腰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