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年味儿最浓的时候。


    这一年，因为大运动的结束，老百姓们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情绪终于可以释放，村里也早早的杀猪分肉。这是十年来最为轻松热闹的一个年。


    半个月前，县里的体检通知发下来时，当时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了。白家桥大队里，沈国强，赵秀丽，叶雯，江海，还有不少其他落户的知青都收到了体检单。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有学上，但起码算得上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


    这本该是件喜事，但是关于叶雯和江海“不自量力”的流言，在赵秀丽的推波助澜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队。


    “分数够了有啥用？关键是政审！”


    “听说沈知青家里有人在县招办，早就打好招呼了。江海那个狗崽子，体检过了也是白搭，档案肯定会被卡下来。”


    “这两人命可真够不好的，老叶家那丫头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天天跟那个江海待一块，据说都要领证办酒了。”


    “真的假的？图什么啊，江海没爹没妈的，也就有个好皮相。不过老叶家那丫头自己也长得秀秀气气的。”


    “话是这么说，她被沈知青退婚，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了……”


    —


    最新一段时间，只要邮递员那个绿色的身影在村口一晃，参加今年高考的考生们就会眼巴巴地盯着邮递员包里的信封，里面是否有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简直像等待着能让他们改命的符咒。几乎所有人都变得有些神经质，甚至有的知青每天都去村口的土地庙里点三炷香。


    赵秀丽是整个大队最“稳”的一个。她穿着那件为了上大学特意做的新棉袄，闲着没事，就会在大队里溜达一圈，名为关心同学，实则是在散布焦虑。


    “哎呀，我听说今年省里的分数线划得特别高，好多人都要落榜呢。” “王姐，我感觉悬啊。要我说，还是我不让我叔叔给打听打听？就是这……”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别人心口上撒盐。而每次看到叶雯和江海，她那种优越感就更甚。甚至故意当着江海的面，赵秀丽直接对旁边的人说：“可惜了，有些人啊，命里就没这个福分。”


    这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团乌云，罩在每个人头上。对江海来说，最近的日子仿佛比那十年的牛棚岁月还要漫长。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却变得更沉默了，每天劈柴的力度越来越大。


    只有叶雯对于这些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拿着钱和布票，去供销社扯了10尺布，还从老乡那偷偷买了点棉花。亏得原主的好手艺，加上两年因为给沈国强做衣服，缝缝补补的肌肉记忆，比引火烧锅熟练多了。


    “站好，别动。”这天傍晚，叶雯手里拿着布条，环过江海的腰，正在给他量尺寸。因为贴得太近，江海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别动。”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脊背，“背挺直了。”


    江海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动都不敢动一下。叶雯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衣，吹得他心慌意乱。


    “放松点，正常呼吸。”


    江海低头，看着她在灯下专注的侧脸：“你不用给我做，我穿旧的……”


    “不行。”叶雯拿下布条，然后用小木尺量好尺寸，在记录本上记下一个数字，“人靠衣装马靠鞍，上大学肯定要做两身新衣服的。”


    “我……我还不确定我能考上。现在做会不会浪费了？”江海其实心里完全没底。


    “就算考不上也你也要穿衣服啊，而且你都体检了，以你的水平没问题的。”关于政审，她相信问题应该也不大，毕竟领导人都说了“主要看本人表现”。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电流的刺啦声里传来了张有田激动到破音的吼声：


    “喂！喂！大队全体村民注意了！所有参加高考的人，马上到大队部来！公社刚把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了！”


    叶雯把布料往炕上一扔，看着江海：“走！领通知书去！”


    等他们到的时候，大队部办公室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人。


    “办公室站不下了，大家都到门口集合！”只见有田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信封，满脸红光。


    赵秀丽和沈国强站在最前排。沈国强虽然极力克制，但发抖的双腿出卖了他的紧张。赵秀丽则是一脸笃定，她坚信叔叔的操作万无一失。


    “安静！都安静！” 张有田敲了敲锣，“我现在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刘大柱！县农校！” “魏红霞！省卫生学校！”


    随着念出的一个个名字，人群里有欢呼，也有叹息。但是大部分拿到通知书的的考生们几乎都热泪盈眶，毕竟哪怕只是大专，这也是跳出了农门啊！


    终于，轮到了重头戏。 “沈国强！省立师范专科学校！”赵秀丽紧随其后，也拿到了师专的通知书。


    这一刻，两人成了全村的焦点。


    “哎哟，师范好啊，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吃皇粮的！”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围着赵秀丽，那是真心的羡慕，“秀丽啊，你这以后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别忘了咱们乡亲啊。”


    赵秀丽脸上努力保持着矜持的笑容，来掩饰心底的得意：“那是自然，婶子。我和国强哥以后肯定是在省城安家的，到时候大家去省城，尽管来找我。” 她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感觉，目光却越过人群，挑衅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叶雯和江海。


    此时，张有田手里的信封已经快空了。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家都觉得叶雯江海这次是真的完了。


    “叶雯，你看吧，这就是命。”赵秀丽终于按捺不住地阴阳怪气道：“有些东西呀，不是你想争就能争到的。”


    周围村民们看向江海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江海的脸色苍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叶雯却依旧神色淡淡，只是轻轻推了推他，怕他撑不住。


    这时，张有田突然把手里最后两个最大的牛皮纸信封高高举起，手都在抖，他那大嗓门吓得人一激灵：


    “江海！出列！”“青北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


    话音刚落，赵秀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不可能！他的档案明明被扣下了……”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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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说完，张有田又拿起了最后一个信封，继续激动地念：“叶雯！也是北城！人民大学！工业经济系！”


    “咱们大队，出了两条龙啊！还是全市的第一和第二名！”


    叶雯拉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江海走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


    赵秀丽仿佛中了邪一样突然大喊：“这肯定不是真的！我叔叔前几天说了，江海政治表现不合格，档案根本没送上去！”


    “你叔叔？”人群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王老师冷笑一声，大步走了出来。


    “赵秀丽，你还不知道吧？”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大声说道，“你那个在县招办私扣考生档案的叔叔，今天早晨已经被县革委会调查了！”


    “什，什么？不可能……”赵秀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王老师无视她的反应，环视四周，声音铿锵有力：“江海同学的卷子，是省招办亲自督办的！那边领导亲自拍了加急电报过来！说青北大学点名要录这个满分状元！！”


    “青北老师都说了，国家恢复高考，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江海这样的，就是国家需要的人才！”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赵秀丽的美梦。 “不，不可能……” 她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刚才还围着她恭维的村民们，此刻话锋又变了。


    “这心肠也太歹毒了，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竟然想断了人家的前程！” “呸！什么大学生，这种人品，读了书也是个祸害！”


    而另一边，叶雯和江海已经被另一堆热情的村民包围了。 “叶雯出息了啊！咱们村的状元！” “老叶家祖坟冒青烟了！”“不愧是工程师的儿子啊，就是有出息！””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后，江海和叶雯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那个破旧的小西屋。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海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地看着叶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傻子，看把你激动的。” 叶雯笑着走过去，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因为再不拿下来，就要被他捏碎了。


    “江海，我们第一步走赢了。”


    江海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不甘，想起了那些被人踩在泥里的日子，想起了这几个月来叶雯为他做的一切。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现实。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村里在庆祝村上的大学生，庆祝新年，也是在庆祝新的时代。


    屋内，煤油灯昏黄温暖。江海抬起头，他看着叶雯： “叶雯，谢谢你。”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这辈子，我的这条命，是你的了。


    叶雯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转身从床上里拿出那件刚开始做的新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 “好了，新科状元，现在做新衣服不浪费了吧！咱们先体体面面地过个年，然后，去上大学！”


    腊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江海觉得浑身滚烫。他看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又看向身旁那个面露微笑的女孩。


    他知道，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