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追责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宇文戎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


    “手疼吗?”宇文戎问,声音很轻。


    孩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犹豫着,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手疼的时候,如果条件允许,用凉水浸一浸,会舒服些。没有凉水,就对着伤处轻轻吹气,心里默数,数到一百,痛感会过去一点。”宇文戎说得很具体,像在传授某种生存经验,“如果连吹气都不许,就盯着远处看。看那片天——”


    他抬手指向假山上方的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几缕薄云被风拉成长长的丝絮,缓缓飘移。


    “看云怎么走,看光怎么变。看得久了,手上的疼,就会变成……云的一部分,被风吹走了。”


    孩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天空,红肿的眼睛里映出那片空旷的蓝。


    宇文戎等他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


    “至于糕点……既然太妃娘娘不许吃,那就不吃。”


    孩子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委屈——他以为这个人会安慰他,会说“偷吃不对但情有可原”。


    宇文戎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但要记住它的味道。甜的,香的,糯的……记住了,在饿的时候,闭上眼,慢慢想。想它曾经在舌尖化开的感觉,想那一点点甜是怎么顺着喉咙下去的。”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平静:


    “味道是记在心里的,谁也拿不走。他们能拿走糕点,拿不走你记得的味道。”


    孩子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慢慢蓄满眼眶,但这一次,没有掉下来。


    宇文戎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管旁人怎么称呼你,你要永远记得,你还是你自己。在太妃娘娘允许的范围内,做你能做的事:把饭吃干净,把衣服弄整齐,把该念的书念完。无需他人认可,只要做到了,就告诉自己——”


    他顿了顿,换上了更郑重、更像某种古老誓言的语调:


    “吾,甚善。”


    这三个字,他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节奏说出,在假山狭窄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


    孩子睁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嚅动,像是在重复那三个字。


    宇文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觉得熬不住了,就看看天,看看云。天那么大,云那么轻,容得下所有哭不出的眼泪,和……说不出的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怀瑾沉默地跟上。


    走出很远,直到假山群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怀瑾才几不可察地侧目,看了一眼身前的宇文戎。


    月白色的背影依旧挺直,步履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插曲,不过是晨间散步时偶遇的一缕风。


    但怀瑾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宇文戎眼角那一闪而逝的、极淡的水光,在晨光里晶莹一瞬,便消失不见,快得像错觉。


    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公子方才……不该管那闲事。”


    宇文戎脚步未停:“公公说的是。”


    “事情传扬出去,于公子不利。”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


    宇文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宫道尽头,德泽殿那扇紧闭的宫门。秋日的阳光很淡,照在门环上,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


    良久,他才轻声说:


    “公公,你入宫那年,几岁?”


    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是禁忌。他的来历,他的过往,在这宫里是绝对不能提及的秘密。他是陛下信任的耳目,他必须是一张白纸,一段空无。


    但宇文戎问了。


    而怀瑾……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沉默来应对。


    “十岁。”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


    “十岁。”宇文戎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十岁那年,回归北境。”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怀瑾听懂了。


    他们都曾在某个年纪,被命运夺走一切,然后被抛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学着如何活着。


    怀瑾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因为家族获罪,从世家公子沦为阉奴,在暗房里学规矩,挨打,饿肚子,躲在柴堆后面偷哭。


    那时却没有人蹲下来,跟他说话。


    更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忽然觉得,宇文戎对那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或许……都不是在安慰那个孩子。


    而是在隔着漫长的时光,安慰当年那个躲在柴堆后、无人问津的自己。


    风又起了,刮过宫墙,呜咽声更响。


    宇文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怀瑾。


    “公公,”他说,声音很轻,“今日之事,公公向陛下如实禀报便是。不必隐瞒,也不必为我开脱。”


    怀瑾抬眼,看向他。


    宇文戎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平静。但怀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同情太浅。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共同伤痕的理解。


    “是。”怀瑾躬身,“奴婢明白。”


    宇文戎点点头,推门走进德泽殿。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是日,午时二刻。


    连接内廷与外朝的永巷,正值一日中最繁忙的时辰。散朝的官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步出前廷,各衙署递送文书的内侍步履匆匆,换岗的侍卫铠甲摩擦出整齐的肃杀之音,更有无数洒扫、运送的宫人穿行其间。


    秋日午后的阳光,难得带了几分暖意,却化不开青石板路上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宫廷的森严秩序。


    就在这时,东宫的仪仗,出现在了永巷尽头的宣谕亭前。


    太子刘成,身着全套储君朝服——远游冠,朱明衣,腰佩玉带,悬着太子金印。他面容沉静,眉宇间凝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仪,步履沉稳地走向亭中主位。身后,跟着东宫詹事、少詹事等数位属官,皆神情整肃。四名东宫仪卫持戟分立亭外,戟尖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太子身侧那位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的老者——御史台侍御史严崇。此人以刚直敢言、不通权变著称,在朝中素有“铁面”之名。他此刻身着青色御史袍,手持象牙笏板,眼帘微垂,仿佛一座不参与喧嚣的磐石,随太子步入亭中,在侧位落座。


    这阵势,立刻吸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官员们放缓了脚步,宫人们远远驻足垂首。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储君如此正式地出现在这交通要道,带着御史台的公正之眼,必有要事,且绝非小事。


    很快,两名东宫属官手持令牌,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奔向德泽殿方向。不多时,便将一身月白素袍、神色平静的宇文戎带至亭前。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屏息般的寂静压下。无数道目光交织在那个清瘦孤挺的质子身上。


    宇文戎在亭前停下,垂首躬身:“臣宇文戎,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端坐亭中,目光扫过宇文戎,转向严御史,声音清晰洪亮:“严御史,今日劳您移步见证。事由乃是:本宫受父皇重托,督察宇文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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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行功课。今晨接报,其于宫苑内偶遇寿安宫安平侯,有所接触。此事虽小,然宇文戎身份特殊,安平侯亦处境敏感,私下接触易生流言,亦与陛下令其静思之本意有违。为防微杜渐,以正视听,故特于此公开问询,亦请御史台监察公允。”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敲在宫规与程序的节拍上,理由冠冕堂皇。


    严崇缓缓抬眼,微微颔首:“殿下依职查问,臣自当见证。请殿下问询。”


    太子这才看向宇文戎,朗声道:“宇文戎,方才所言,可属实?”


    宇文戎目光平静,声音清晰稳定:“回殿下,确有相遇。臣见安平侯悲泣,一时驻足。自知此举易惹非议,不妥,愿领责罚。”他回答得干脆,与太子的防微杜渐形成呼应,几乎是无缝配合。


    太子面色不变,转向严崇及属官,声音提高,引经据典:“无论初衷如何,与待罪宗室私下接触,确与宫禁避嫌之例有悖。《大梁宫律》卷三有载,宫内行走,须谨言慎行。《宗室仪范》亦明长者训导之责。”他语气转为严肃,“宇文戎,你本应深居简出,反省己过。此番行为,虽出怜悯,却易授人以柄,亦辜负陛下令你静思之期许。你可知错?”


    “臣知错。”宇文戎再次躬身。


    严崇开口:“宫闱之地,敏感殊甚。公子的身份更需言行谨慎,避嫌为上。既已知错,当诚心领受训导。”


    “是。”宇文戎应道。


    太子见火候已到,不再拖延,沉声宣布,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既已知错认罚,为严肃宫纪,更为使你免受流言纷扰,能专心反省,兹决定:即刻起,暂移宇文戎至东宫澄心堂,由本宫亲自督察其言行功课,并抄录《宫律》思过篇章,静思己过。一应起居,由东宫詹事府按规照料记录,详细情形,将定期呈报陛下御览。”


    他看向严崇:“严御史,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严崇持笏沉吟。此事程序无误,理由也说得通,太子的处置在权限内,且保留了向皇帝汇报的环节。他最终欠身:“殿下处置,合乎规程,臣无异议。唯望记录详实,早日呈报天听。”


    “这是自然。”太子颔首,随即命詹事当场拟写奏报,陈述事由、依据及暂管决定。不过片刻,奏报草就,太子取出金印,当众郑重钤印,命心腹内侍即刻送往紫宸殿。


    程序走完,太子起身对严崇道:“有劳严御史见证。”严崇还礼告退。


    太子这才对宇文戎道:“随本宫往东宫澄心堂。”


    “臣遵命。”


    东宫仪卫押送宇文戎,随太子仪仗离开。直到他们消失在宫墙拐角,围观的议论声才轰然响起,大多赞叹太子行事严谨,防微杜渐。


    就在转入一条僻静宫道后,太子略缓半步,对始终如影随形的怀瑾,以一种带着些许无奈与解释意味的语气低声道:


    “怀瑾公公,陛下命我督察戎弟,如今偏出了这档子事。戎儿易心软,今日是偶遇安平侯,明日若再被什么人事触动,在德泽殿人来人往之地,恐生枝节,反而不美。将他移至东宫,看似严苛,实则是想让他暂离这是非口杂之处,图个清净,我也好专心督导。澄心堂已备好,规矩也立了,非指定人员不得入内,省得闲杂窥探,笔录也会每日封存,连同我的看法呈报父皇。一切只为让他安心思过,也免陛下烦忧。期间若有陛下旨意,还请公公随时传谕,东宫必定遵从。”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堵住了所有质疑。


    怀瑾深深躬身,声音无波:“殿下思虑周全,奴婢明白。定当如实回禀陛下。”


    太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怀瑾直起身,目光掠过太子背影,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