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荣养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沉滞。宇文戎与太子垂首立于御案前,梁帝慢条斯理地批着奏折,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良久,梁帝搁下笔,目光先落在宇文戎身上,温声道:“戎儿,身上可还有不适?太医看过了?”
“谢陛下关怀,臣无碍。”
“嗯。”梁帝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却像无形的网慢慢收拢,“朕听说,事发之时,你并未随辰影他们即刻撤离,反而折柳为兵,主动迎击?甚至……还分派人手,调兵遣将?”
宇文戎心头一凛,躬身道:“臣惶恐。当时情势危急,贼人潜行逼近,前院声息断绝。臣虑及翰林院诸位大人安危,更恐贼人尚有后手,故而出此下策,妄图拖延周旋,以待援兵。是臣鲁莽,不顾自身,请陛下责罚。”
梁帝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暖意:“鲁莽?岂止是鲁莽。你若有丝毫闪失,让太子如何自处?让朕如何对得起皇姐?”
宇文戎背脊渗出寒意,字字斟酌:“臣彼时只凭一股血气,忘了权衡自身轻重,累及陛下忧心、殿下挂怀。请陛下恕罪。”
梁帝看着他低垂的眉目,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责备:“罢了,总算是有惊无险。你护持翰林之心,朕知道了。但下不为例。你的性命,关乎天家体面,岂可轻掷?回去好好将养,缺什么,直接告知太子。”他抬手示意,“内库新进了白玉镇纸和安神香,赏你。编书费神,需得静心。”
宇文戎清楚赏赐暗含另一道无声的旨意:镇住心神,安于现状。
他只能行礼:“臣,谢陛下赏赐。”然后,在梁帝示意下,静静退出。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似乎更凝滞了几分。
梁帝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着浮叶,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
“儿臣在。”
“你御下,还是太宽仁了。”梁帝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你派去支援戎儿的如影、似随,是你东宫卫率中拔尖的人物,但朕记得,他们原来是戎儿的暗卫吧?此次他们倒是尽责,拼死护主。只是,这份‘忠’,首先是对旧主,还是对你这个太子?”
太子脸色微白,急道:“父皇,是儿臣虑事不周,因翰林院事发突然,局势混乱,念及戎弟身边需有绝对可靠且身手高强之人,才临时调派他们前往护卫……”
“太子。”梁帝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侍卫,你要好好看着,用可以,但心思,必须干干净净,只认你一主。不能让他们再与旧主,有任何不必要的牵连。”
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磕碰声。
“戎儿那边,你不必再费心安排人手。朕会派更妥帖的人去保护他。你如今要做的,是协助朕,把翰林院这场风波的余烬彻底理清,明白吗?”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深深躬下身:“儿臣……明白。谨遵父皇旨意。”
梁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太子悄然退下,殿内恢复寂静,只有檀香依旧无声地燃烧。
德泽殿西殿。
怀瑾进来时,宇文戎正临窗而立,望着殿外那株翠竹。
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衣袂的悉索声。但宇文戎后背的肌肉,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静谧深潭被投入一粒无形的石子,涟漪未起,深处的暗流却已感知。
他缓缓转过身。
怀瑾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是宫中资深宦官特有的平和恭顺,仿佛用几十年光阴磨去了所有棱角与情绪。他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料子普通,剪裁合身,行动间如流水般安静。
“奴婢怀瑾,奉陛下旨意,前来侍奉公子。”他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劳怀瑾公公。”宇文戎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顾瑾身上。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
怀瑾的眼底深处,那潭看似古井无波的静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感受到,这位年轻公子不是传闻中的病弱,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依旧无法完全掩藏的……锐气。像名剑藏于鞘中,剑气虽隐,那份质料本身的清寒与重量,却瞒不过真正懂剑的人。
宇文戎同样感知到了,怀瑾身上没有外露的锋芒,没有寻常高手刻意收敛却难免泄露的气势。他就像这宫殿里的一块砖,一方木,彻底融入了环境。这种无,才是更高层次的有。此人武功修为,不在怀恩公公之下。
陛下派来的,果然妥帖。妥帖到令人窒息。
“公子手腕伤势,陛下甚为挂怀,特命太医院院正亲自为您诊治。”怀瑾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从一旁小太监托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玉瓶和一卷特制的药布。“此药乃内廷秘制,活血生肌有奇效。院正吩咐,每日需按时换药,辅以特定手法推拿。”
宇文戎伸出右手。怀瑾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腕骨时,指尖稳定干燥,力道精准无比。那药膏带着沁人的凉意渗入皮肤,推拿手法舒缓有力,精准地刺激着穴位与筋络。痛楚在减轻,但宇文戎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意味着,他身体恢复的每一步,都不由自己。
怀瑾抚摸着宇文戎的旧疤,只觉惋惜,这样的旧伤对于一名顶尖剑客,是致命的,他的伤势无法支撑他的剑意。
治疗完毕,怀瑾细心地将宇文戎的衣袖整理好,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陛下口谕:公子此番受惊,需好生将养。翰林院事务繁杂,不利于静心休养,暂且不必去了。所需典籍文献,可列出单目,奴婢会命人去取。公子就在这西殿安心编修《风物考》即可。”
不必去了。轻描淡写四个字,就将他与翰林院彻底划清了界限。
从那天起,怀瑾便如影子般侍奉在侧。
宇文戎读书,他静立一旁添香斟茶;宇文戎写字,他默默研墨铺纸;宇文戎用膳就寝,他亦在帘外值守。他几乎不说话,存在感却无孔不入。宇文戎的任何一点情绪波动、任何一次对窗外超过片刻的凝望、甚至翻书时指尖力度的细微变化,似乎都逃不过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殿外的守卫也彻底更换。宇文戎偶尔能从窗隙看到,辰影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回廊或宫门,穿着普通侍卫的服饰,腰牌黯淡,再也不能踏入西殿范围半步。
听低等宫女窃窃私语,原来跟随他的七名侍卫,当日护主不力,四人因重伤不治殉职,其余三人连同辰影,皆被革去御前近卫之职,贬谪各处,前程尽毁。
梁帝授意宫女告知,命辰影以一种被贬谪、被边缘化的方式,固执地存在于宇文戎视线可及的远方,既是对他的提醒,提醒他当日鲁莽的代价,不仅仅落在自己身上,更是对西殿宫人、侍卫的警示,这便是听从质子之言,违逆朕意的下场。
辰影当值时,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却不再投向熟悉的殿宇。他脑中反复回放的,是那日清韵斋庭院,柳叶破空、精准地为他荡开致命刀锋的瞬间。那些翠绿的生命,带着决绝的力度,一次次救他于险境。他不懂那些精妙的计算和深沉的布局,他只记得那份无声的庇护。即便重来,即便知道后果是由天子近卫统领跌入尘埃,他依然会听从那个清冷声音的调遣。无悔。
翰林院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血迹洗净,破损的窗棂修复,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无法驱散的血腥。
秋祭大典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庄严肃穆中勉强完成,但参与其中的翰林官员们,心中都蒙着一层阴影。
那抹曾如孤月般伫立、也曾如利剑般破开僵局的月白色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清辉阁的晨会中,没有出现在弥漫着墨香与故纸堆气息的清运斋内。
掌院周濂沉默地翻阅着宇文戎之前校注的文稿,字迹清峻,考据严谨,处处可见其才学与用心;他时常想起那日裕王发难,是那抹月白挺身而出,引经据典,维护了翰林院摇摇欲坠的体面;更想起刀锋加颈、火折逼近的绝望时刻,是那道身影放弃了抵抗,愿自身为质,换取了众人喘息之机,那份决绝,那份担当,他无法忘记。
副掌院杨文远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若非当时那枚柳叶击偏了刀锋,他这条胳膊恐怕就废了。他时常感慨,宇文戎若出生于寻常人家,以他的博学、勤勉定能在翰林院争得一席之地。这样一个才华横溢、临危敢当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彻底禁锢深宫,连编书之地都不得踏入。所谓的“养病”,谁都明白意味着什么,惟余一声叹息。
年少得志的蒋成安,经历了裕王发难的惊吓和生死一线的恐慌后,对宇文戎的感情最为复杂,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种悲凉。他读书更加勤奋,行事多了几分沉稳,甚至敢在某些无关痛痒的考据问题上,与前辈谨慎争辩。他的书案上,除了常规典籍,总放着几卷与边防、地理、乃至前朝藩镇制度相关的杂书,翻阅的痕迹很新。
御书房内,梁帝的指尖在关于裕王“勾结外敌、袭击翰林院”的奏报上轻轻划过。
勾结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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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呢?那些死士身上的痕迹,离妃宫中查出的线索,看似确凿,实则经不起他最冷静的推敲。
但,那又怎样?
重要的是,裕王有了勾结的嫌疑,其母族——镇守西南多年的怀化节度使一系,就有了被敲打的绝佳理由。
“怀化节度使周琨,与外孙刘戍勾结,几坏国家文脉重地,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梁帝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念其祖上功勋,朕不忍加诛。然藩镇之权重,易生骄矜,非国家之福。着怀化节度使刘琨,卸任节度使之职,交出符印兵权,携家眷回金陵荣养。朕必不吝爵禄,保其子孙富贵。”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明眼人都知道,所谓“勾结”,多半是借口。陛下这是要借翰林院一事,行削藩之实!怀化周氏经营西南数十年,根深蒂固,此番被连根拔起,势力瓦解,其余藩镇难免兔死狐悲,却也震慑于天子手段与决心。
至于裕王本人?一个失去了母族强力外援、又背着污点的皇子,其政治生命已经终结。等待他的,或许是在宗正寺的监管下,了此残生。
梁帝并不关心裕王是否真的勾结了离国。甚至,他隐约觉得,离帝可能插了一手。但那又如何?离帝的算计,恰好为他提供了清理内部、巩固皇权的绝佳刀锋。他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达到了比单纯惩罚裕王更重要的政治目的。
周琨听闻消息后暗中集结力量,试图抗旨时,钦差将一封书信传递给周琨。
周琨颤巍巍打开,里面详述了当年李代桃僵,以庶充嫡,篡改宗法身份,欺骗皇室,获取联姻,当诛满门的罪行。
周琨恍然大悟,当年为保全嫡女,让庶女代嫁的罪行,自以为做的隐秘,但以梁帝的城府,纳妃时可能就已察觉。陛下隐忍不发,是因为当时需要怀化周氏的势力支持。这个把柄被留到了今天,成为削藩最锋利的刀。
为了保全家族不被满门抄斩,周琨立刻上表“年老体衰,恳请归养”。
怀化节度使周琨“荣归”金陵,表面上受封虚衔,赏赐丰厚,实则被软禁于帝京,旧部被拆分调遣,西南兵权尽收中枢。
梁帝以雷霆手段,借翰林院一案彻底拔除了这颗盘踞多年的钉子,朝野噤若寒蝉,其余藩镇皆上表称颂,纷纷表示愿效忠朝廷,绝无二心。
裕王被正式削去王爵,圈禁于宗正寺别院,非死不得出。
宗正寺偏院,狭窄、潮湿。
裕王刘戍穿着粗布旧衣,形容憔悴。
送饭的老宦官放下粗陋的食盒,面无表情:“用饭吧。”
裕王盯着那碗看不到油星的菜汤和硬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父皇,可还有旨意?母妃……惠妃娘娘她……还有……”
老宦官打断他:“陛下日理万机。惠妃?宫里现在没有惠妃,只有住在北边的那位。至于其他,你更不应该揣度。好生思过,便是尽孝了。”
裕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怒吼,想质问,但最终只是肩膀垮了下去,低声道:“是,罪臣……知道了。”
老宦官转身离开,锁链哗啦作响,重新锁住院门。
西殿内,宇文戎听着顾瑾用平稳无波的语调,“无意间”提及朝中对怀化节度使的处置,手中狼毫微微一顿,一滴墨,无声地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
原来如此。好大一盘棋。自己,翰林院,裕王,怀化周氏……都只是棋枰上的黑白子。而执棋之人,谈笑间,已定疆域,决生死。
离帝萧骋听着黑衣密使关于梁国削藩、周琨归京、裕王被废的详尽禀报。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将计就计。”萧骋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上那个古体的“骋”字,“刘云磬借朕递过去的刀,剔自家骨肉,倒是半点不浪费。朕送了他一份‘勾结外敌’的大礼,他便还朕一个‘削藩集权’。礼尚往来,甚好。”
他望向悬挂的巨幅疆域图,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梁国北境那道漫长的防线,最终定格在“靖王府”三个字上。
“只是,周琨这颗钉子拔得太利索,刘云磬的刀锋,下一次会对准谁?”萧骋的声音低沉下去,“北境靖王府,拥兵自重,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帝王心腹之患。如今西南已平,他下一步,是不是要整顿北境了?”
不能坐等梁帝将刀锋磨利,对准靖王府。被动防守,从来不是他萧骋的风格。要先发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