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婚事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怀恩额角渗出一点冷汗,他久伴君侧,深知在绝境中,唯一的生路是给出一个陛下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
他将腰弯得更深,声音恭敬而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回禀陛下,公子自幼由陛下亲自教导,是在陛下身边长大的。若论性子……”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半息,似在谨慎斟酌,“老奴愚见,公子行事章法、这份沉静……细究起来,倒颇有几分随了陛下年轻时的风骨。”
像朕?
梁帝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个答案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因宇文戎那“孝心”而泛起复杂波澜的心湖,他没有觉得怀恩的话谄媚或荒谬,反而……真的顺着这个方向想了下去。
像朕?
是了。当年母后垂帘,自己五岁稚龄坐上那冰冷的龙椅,头顶是太后的威严,身边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他何尝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母后,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越?可他献上的孝心与努力,又何尝被真正欢喜地接纳过?皇姐总能轻易得到母后的笑颜,而自己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隔着一层。那份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取悦掌控者的无力与孤独,那份在绝对权力下被迫早早成熟、将真实自我深深隐藏的压抑……
宇文戎如今在这宫中的处境,与自己当年,何其相似!都是被困于方寸,都是仰人鼻息,都是试图用最“正确”的方式去迎合那至高无上的意志,却始终隔膜。
戎儿不是不懂亲情,不是天生冰冷。他是……不敢。是不敢流露真实的偏好,是不敢拥有私密的念想,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规制在允许的框架内,以免招来更多的猜忌与不幸。
就像当年那个在深宫中努力扮演“乖顺皇帝”的自己。
一股混杂着共鸣、释然、以及更深沉复杂情绪的暗流,悄然漫过梁帝心头。那因宇文戎过分懂事而生的恼怒与失望,奇异地被另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所冲淡。他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苦涩的欣慰——看,戎儿终究是像我的。在这种境遇下长成的样子,像我。
“是了……”梁帝喃喃低语,目光再次投向那已被怀恩拿起的素纸包裹,眼神却已不再锐利,而是染上了一层深沉的晦暗,“是像。太像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冷硬:“罢了。他身子骨看着单薄,近日编书也耗神。怀恩,去库里,将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前儿南边进贡的那罐蜜炼川贝枇杷膏,一并送去德泽殿。再传朕的话,让他仔细身子,编书不急在一时。”
“是,陛下。老奴即刻去办。”怀恩心中如释重负,连忙应下,躬身退出。
直到走出殿外,被凉风一激,怀恩才感觉背后的中衣似乎有些潮意。他轻轻吁了口气。又一次,他在这位心思深不可测的帝王面前,险险过关。陛下的逻辑再次完成了奇异的自洽:从对宇文戎冰冷孝心的不满,到通过“像朕”的解读,转化为一种基于自身经历的理解,最终落脚于带着施舍意味的关怀与赏赐。
西殿里,宇文戎刚刚提笔,还未落下。怀恩便带着御赐之物到了。
“公子,陛下关怀您的身体,特赐下珍品,嘱您保重。”怀恩笑容可掬,让人将东西奉上。
宇文戎起身,恭敬谢恩,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他看着那支价值不菲的老山参和那罐精致的枇杷膏,心中了然。这赏赐,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帝王心绪微妙变化后,一种习惯性的、彰显恩典的平衡手段。
“有劳公公。请公公转达,臣感念天恩,定当尽心竭力,保重己身,不负圣望。”
怀恩笑着应下,告退离去。
西殿重归寂静。宇文戎看了一眼御赐之物,便不再关注,重新将目光投回案上的《风物考》草图,然后研墨,蘸笔,在灯下继续勾勒那片沉默的山河。
窗外的夜,更浓了。帝王一时心软赏下的参膏,驱不散这宫城深处,早已沁入骨髓的寒意。
九月初九,重阳。
这个日子从数日前,便如同一种无声的潮汐,裹挟着窃窃私语,漫过了德泽殿的门槛。宇文戎从翰林院下值回来,穿过宫巷,总能捕捉到那些迅速低伏下去的声音碎片:“靖王府……”“重阳正日……”“宇文焕公子……”
他步履未停,眉眼沉静,唯有袖中左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梁帝要他知道。他知道了。
行至德泽殿前石阶,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短短的昏黄光晕。恰好,从另一条更幽暗的甬道里,转出了裕王的身影,他脸上却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的关切,脚步加快了几分,径直挡在了宇文戎面前。
“戎弟,下值了?”裕王的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细细扫过宇文戎素净的衣袍和平静的脸,“正巧遇着,有件事……唉,本不想多嘴,但想着你终究是靖王的血脉,也该知晓。”
他搓了搓手,露出些许为难神色,仿佛是出于不忍。“北境刚递来的奏表,你父王为你兄长宇文焕请婚,求娶卢龙节度使的嫡女。陛下已经御笔准了,婚期就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日,双喜临门。”他顿了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地吐出来,“那奏表……本王机缘巧合瞥了一眼,靖王言辞恳切,舐犊情深,对长子婚仪诸事设想得极为周全,拳拳爱子之心,跃然纸上。”
裕王的目光牢牢锁住宇文戎的眼睛,那层怜悯之下,锐利的探究与一丝几乎掩不住的、看戏般的兴致悄然浮动。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确保字字入耳:
“只是,从头到尾,竟只字未提你。”他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那点“怜悯”几乎要兜不住底下冰冷的耻笑,“不过戎弟也无需介怀。你在金陵,有陛下天恩浩荡,有太子殿下悉心照拂,前程自是稳妥。那北境的秋风寒雪,兄长的花烛锦红,不参加也罢,免得……触景伤情,徒增烦恼。你说是不是?”
夜风穿过殿宇间的缝隙,带来初秋的寒意。
宇文戎静静站着,裕王的话语,像浸了冰水的细针,一根根钉入听觉。他能清晰分辨出其中每一个精心设计的部分:看似“无意”的告知,实则刻意强调的“只字未提”;那句“触景伤情,徒增烦恼”,更是将虚伪的关怀推向极致,只剩下赤裸的提醒——你是个被家族彻底遗忘、只能依附皇恩的“外人”。
他抬起眼,眸色在宫灯映照下,深不见底,却无波澜他拱手,躬身,动作标准流畅,带着翰林官员特有的恭谨与疏淡:“臣,谢裕王殿下告知。北境军务家事,自有陛下圣裁,父王决断。臣得蒙陛下收留,入值翰林,唯知尽心王事,恪守臣职,不敢亦无暇他顾。殿下若无其他教诲,容臣告退。”
声音平稳,既无被刺伤的愠怒,也无强作镇定的窘迫。言辞滴水不漏,抓不住丝毫错处。
裕王眼底那点兴味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平静,像一拳打在毫无声息的锦絮上。他脸上的关切稍稍僵硬,随即又掩饰般地笑了笑:“呵呵,是了,是了,戎弟勤于王事,心无旁骛,甚好,甚好。那……便不耽搁你了。”
宇文戎再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踏上德泽殿的石阶。殿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裕王站在阶下,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和煦缓缓褪去,露出一抹冰冷的、若有所思的玩味。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倒是沉得住气……就是不知道,这份‘尽心王事’的壳子,还能撑多久。”
殿内,宇文戎如常更衣,净手。只是无人看见,他解开腰间束带时,指尖在光滑的织物上,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凝滞。
晚膳后不久,太子便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宫人。
“戎弟,”太子挥手让宫人将东西放在桌上,是几套素净华丽的新衣及配饰,两匣上等湖笔徽墨,还有几件精巧的玉器玩物。“父皇听闻你近日勤勉当值,心中欣慰,这是赐给你的。”
宇文戎谢恩。
太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王府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姑丈他……许是一时疏忽,或是奏表格式所限……你,莫要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宇文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殿下,臣有一请。”
“你说。”太子立刻道。
“兄长新婚,臣虽不能亲至,亦想略表心意。可否请殿下允准,拨给臣一些原木与雕刀?臣想亲手为兄长雕一件贺仪。”
太子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此乃人之常情,自然可以。我即刻让人送来。”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戎沉静的眼眸,补充道,“父皇那里……礼部已拟了贺礼单子。为兄也私下为你拟了一份,你看看,可还需添补什么?”他示意随侍太监呈上一份清单。
宇文戎接过,目光快速掠过那些代表皇家恩赏的珍玩名目,末了,将单子轻轻放回,摇了摇头:“陛下与殿下所赐,已极尽周全。臣别无他求,只恳请一事——若贺礼送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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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可否在礼单中附言一句:‘弟戎雕同心结,恭贺兄长新婚之喜,白首永偕。’”
同心结是一个在北境军中常见,亦在民间婚俗中象征“同心共命”的结形饰物,通常以皮革或金属编织。用木头雕刻,虽不常见,但也算别致。
太子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心中莫名一涩,点头应下:“好,为兄记下了。”
枣木与刻刀当夜便送至。宇文戎屏退所有人,只留一盏孤灯。他拿起一块木料,掂了掂,然后,稳稳换到左手。
右手因旧伤早失却了雕刻所需的灵巧与稳定,还未曾用左手进行雕刻,刀刃起初与木质摩擦得有些生涩,但很快,节奏便稳定下来,细微的沙沙声,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
第一件,在最后收尾时,左手无名指被刃口带过,渗出的血珠污了纹理。他放下,拿起第二块。
第二件,形已具备,神却呆滞。他看了片刻,搁在一旁。
第三块木头在手,刀锋游走,这次顺畅了许多。木屑如时光碎屑般簌簌落下,逐渐显现出结扣缠绕的形态。线条简朴,甚至有些粗犷,没有精雕细琢的华丽,却自有一股内蕴的、绷紧的力量感。
窗外天色微熹时,他停下。掌中木结,犹带新刻的毛糙。他用布巾蘸水,一点点擦拭干净,又寻来一点废弃的砂石,细细打磨所有边角。最后,他将它托在掌心,就着晨光,看了许久。指尖那道新鲜的划痕,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
他将那件形神呆滞的次品、以及沾了血污的废品放在一起,剩余木料拢到旁边。内侍清晨进来,默默将“废品”与余料收走。他只留下了最好的一件,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
晨省后,梁帝召见。
宇文戎将布包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臣为兄长新婚所刻微物,聊表心意。恳请陛下恩准,添附于礼单之中,附言‘弟戎雕同心结,恭贺兄长新婚之喜,白首永偕。’”
梁帝示意怀恩接过。明黄锦缎衬着那枚枣木雕刻,质朴无华,甚至因手艺生涩而略显拙朴。梁帝拿起,在指间转了转。木结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属于人体掌心的微温,纹路间能感受到雕刻者反复打磨的痕迹。这份并不完美、却倾注了整夜心血的“用心”,让梁帝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不久前,宇文戎用微薄俸禄购置的那套笔墨。东西是上品,但冷冰冰的,是规矩之内的“孝心”,和眼前这枚带着体温与笨拙执着的木结,截然不同。
“手艺,是生涩了些。”梁帝缓缓开口,将木结转手递给怀恩,语气听不出喜怒,“难为你,有这份心。”
宇文戎垂手不语。
梁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转而带上一种沉缓的、仿佛洞察一切的慈悲:“戎儿,你有此至诚,朕……有时想来,亦为你心酸。”
他放下茶盏,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靖王从不怜惜你体弱,待你严苛异常,动辄得咎。朕将你接来宫中,固然有朝廷法度,又何尝不是怜你孤苦,想给你一处安稳?”
他顿了顿,似在观察宇文戎的反应,语气更缓,却字字如锥:“如今,他为你兄长婚事上表,字字恳切,却对你……只字不提。朕知你心中必有失落。但你可曾想过,或许离了那等严寒之地、严酷之人,于你,反倒是解脱?
宇文戎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梁帝继续用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调,为他勾勒未来:“在金陵,朕与太子,总会记挂着你。你的婚事、前程,朕早已思虑。定为你寻一门当户对、贤淑温良的淑女,在风光处开府建牙,享一份清贵安闲。”话锋在此,极其自然地一转:“朕知道,你心里挂念着窦连翘。那医女,医术不错,心地也善,悬壶济世,算是功德。”
宇文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梁帝的目光锐利如针,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裁决般的重量:“但是戎儿,”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孩子的不懂事,“她可以是个好医者,却绝无可能成为你的良配。门第悬殊尚在其次,你可知,一个终日与病患疾苦为伍、需亲手料理药石草灰的女子,如何替你执掌中馈、应对往来?将来内帷之中,学识、见识、习性皆不相侔,恐生龃龉,反成怨偶。朕是过来人,不忍见你日后受苦。”
他看着宇文戎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抬手止住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一锤定音:“这份少年慕艾,朕懂。但止于此,便是最好。你的心意,朕会以其他方式补偿于她。你的终身,朕自有更妥帖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