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八里山路
作品:《七零:山主云华》 陆知行手下揉着面,那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渐渐变得光滑而有韧性。
陆知行随意地问坐在灶膛前的云华:
“都采了些什么药材?”
“开春最早醒来的是重楼,七叶一枝花,这个时候采,正是时候,再过半月,药性就差了,不如现在的好,今天运气不错,采了些,
还采到了几块黄精,冬天蓄足了养分,现在挖出来,药效最佳,还有白芨,那是止血生肌的良药,还有滇紫草,这个时候,它的根最肥厚,今天滇紫草也采了不少回来。”
林子里的草药很多。
只要云华想。
她可以全都采回来。
“采这么多,你是要做药?”
“嗯!”
云华看着陆知行揉面,声音不急不缓的把她跟孙玉红婶子两人从市医院回来路上的见闻讲了一遍。
当云华讲到那些得了风湿病却仍然要劳作的老人时。
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困惑:
“那些老人,年纪都那样大了,为何还要下地干活儿,砍柴!不应该妥善的奉养他们,让他们安度晚年,直至寿终正寝!”
在云华之前生活的那个王朝。
那些年满七十的老人,都会被集中在一起。
有专人看护和照顾他们。
陆知行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问题,说起来就复杂了!”
云华静静的看着他。
等着他说下去。
陆知行继续揉面,边揉边说:
“在农村,你想吃饭,就得有工分,不下地干活,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口粮!
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干不动重活儿!就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放牛,看晒场,
挣点工分,
但这些工分少,分到的口粮也少,吃不饱的!
很多老人闲不住,也不敢闲下来,儿子,孙子,一大家子人要吃饭,
光靠家里那几个壮劳动力是不够的,
这些老人都明白这些,所以,
他们能动一天,就要帮着家里干活儿,挣口粮!还有你说的奉养!”
说到这里,陆知行轻叹了一声,继续道:
“城里的工人有退休金,老了,不上班了,也能领钱,算是有了生活保障,可村里的人,地里刨食,是没有退休金的,
大多数人家,家里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能顿顿让老人吃饱,到了冬天,能给老人一身厚实的衣服穿,就算是孝顺了,
更多的老人,只要还能动,就不会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不干活儿,
就意味着给儿孙添了负担,也意味着自己没了用处!”
云华想了想,问:
“为什么农村人没有保障?城里工人有退休金,农村人也干了一辈子的农活儿,
为什么他们没有?”
这个问题?
陆知行沉默了下来,甚至揉面的动作都停了。
过了好久,陆知行才开口:
“小丫头,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咱们国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都是农业人口,工业基础薄弱,城里工人有退休金,有保障,这不是国家偏心,
是现阶段拿不出更多的财力惠及全国的人民,当然,农民兄弟的贡献也很大,
但是……
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一个工人创造出来的产值,抵得上几十个农民兄弟,国家只能优先保障工业体系,
当然,这种情况不会一直这样,等咱们国家的工业体系完善了,反哺农业的时候,
农村的养老保障一定会有的,只是时间问题。”
陆知行说的这些,云华其实很多都不甚明白。
但有一点她听懂了。
就是当工人,就有退休金。
“那农村人怎样做才能成为工人?”云华又问。
“进厂!市里有机床厂,发电厂,县城里面也有农机修配厂,这些工厂每年都会有招工的名额,不过,
现在招工的对象,一是部队转业,像我带过的兵,退伍后有不少就分配到了各地的钢厂,机械厂,
二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满两年,表现好的,可以被推荐到工厂,
最后才是农村招工,这样的名额少,要公社推荐,政审,体检,甚至还要求学历,
比如农机修配厂,要懂机械原理,
这样的人才肯定是首选,
造纸厂需要识字会算的,说到底,最缺的是有文化的工人!”
云华想了想,问:
“有药厂吗?就是做药的?”
“当然有药厂了,六二六药厂,专门生产三黄片、银翘解毒片这些常用药,咱们部队医院用的注射用葡萄糖,就是市里制药厂生产的。”
见云华听得认真,陆知行放慢了速度:
“药厂分工很细,有的专做中成药,需要懂药材性状的老师傅,
有的做西药,要求工人能操作现代化的设备,现在新建的制药厂,都在朝着半机械化发展,
而且,
药厂招工比其他厂更严格,既要识字算数,
还得通过药理常识考试,毕竟事关人命,马虎不得。”
陆知行继续揉面,动作不疾不徐,换了一个话题:
“小丫头,你在青槐村住的时候,有处得好的小姐妹吗?”
云华正思考刚才的问题,闻言,抬起眼。
想了想,很轻的摇头,几缕碎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拂过云华那白皙的侧颈。
“没有!我跟奶奶住在山上,平时不下山,下山,也是奶奶去集上卖草药。”
在云华来之前,那小丫头是个傻子!
青槐村里的那些大人,谁又愿意自家孩子跟一个傻子做朋友呢!
所以云华没有朋友,没有所谓的小姐妹。
“奶奶去集上,你没跟着?”陆知行忍不住问道。
云华有些好奇的看了男人一眼,仿佛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没跟着呀,我在山上采药!林子里面药材多,也要看时节,看天气!”
陆知行的心,像是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云华身上那种不同于寻常姑娘家的纯粹从何而来。
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没有玩伴。
没有市集的热闹。
只有寂静的山林、草药,和一个奶奶。
俗世里的男女大防,那些在陆知行看来需要避嫌的举动,于云华而言,恐怕就如同山间的清风拂过岩石。
自然而然,并无特殊含义。
难怪!
难怪她会选择去养猪班,还主动要求去山里放猪。
云华这是在避开跟人打交道!
这丫头是顶顶聪明的,知道避开自己的短处。
这并非云华的错,而是她那段近乎与世隔绝的生长环境使然。
可现在。
她下山了,来到了这个纷杂的俗世。
陆知行沉默地揉着面团,力道均匀,心思也转得飞快,云华需要有人细致地引导她适应现在的生活。
念头至此,陆知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灶膛里,云华刚塞进去的一块松木柴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松脂的香气混着食物的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云华坐在小凳子上。
橘红的火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
陆知行将面团擀成一张匀薄的面皮,再将面皮叠成三折。
接着利落地开始切面。
刀落无声,只有细密匀称的面条在案板上摊开,像梳子梳过般整齐。
“你之前说要做治疗风湿的膏药?什么时候做?”
云华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让火烧得更旺些,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眸子亮晶晶的。
“一会儿吃过饭就可以做,药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熬制起来也不复杂,就是需要点时间。”
“你做这药膏是打算……”
“我想给村里的那些老人用!”
陆知行都没去问药效。
也不用问。
陆知行身上就带着云华给他的那个小瓷瓶。
里面是云华给他的碧绿色药丸。
每晚一颗。
这几天下来,身体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以前高强度训练后,肌肉酸胀的不行,现在,这种感觉根本就没有。
气息绵长深厚,五感都敏锐了。
最明显的就是今天,他负重二十斤攀爬‘鹰见愁’,原本预计要半夜才能返回,结果六点多就回来了。
提前了足足五个小时,回来后面不红气不喘。
此刻还能在这里揉面做饭。
这惊人的恢复力,除了归功于云华给的药,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他心里清楚这药的价值。
也明白云华身上藏着秘密,但他不多问。
“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云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我先想想。”
云华安静地看着火。
跳跃的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灶膛,望向陆知行。
“村里的人,日子都很难吗?”
陆知行把切好的面条抖散。
点头。
“难!这边都是山地,土层薄,能耕种的好地不多,产量也低,遇上雨水不好的年景,
饿肚子也是常事,
你看到的那些老人,疼成那样也得下地、砍柴,就是因为歇不起!
少一个工分,锅里可能就少一勺糊糊,
家里就有人要挨饿,队里那点照顾,也是杯水车薪。”
“那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陆知行微微一怔。
“办法……这地方上的政务,情况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陆知行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题,不能深谈。
锅里的水再次滚开,白色的蒸汽混杂着骨汤的浓郁香气,将小厨房熏得暖意融融。
陆知行动作利索地把切好的面条下进沸腾的水里。
根根分明的面条在滚水中迅速舒展、翻滚。
“可以吃了。”
陆知行捞出面条,过了一遍凉水,使得口感更加爽滑筋道。
分别盛进两个硕大的搪瓷碗里。
晚饭就是简单的骨汤面,配上刚才烙好的十几张两面金黄的饼子。
那锅大骨棒汤,汤色奶白,味道醇厚,是这顿朴素晚餐的灵魂。
陆知行将滚烫的骨汤浇在面条上。
又各自加了一大块连着筋膜的棒骨。
两人就着灶台边的小方桌坐下。
云华吃东西专注,不说话,但速度不慢。
她先是小口喝了汤,鲜美的汤汁下肚,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也顾不上问别的,拿起一张烙饼,卷了卷,配合着筋道的面条和软烂入味的棒骨,安静而迅速地吃着。
陆知行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嘴角含笑。
两人的饭量都不小。
陆知行自己也是训练消耗大的人,食量远超常人。
十几张饼。
两大碗连汤带面的面条,还有那几根硕大的棒骨,被两人分吃得干干净净。
云华放下碗,脸颊因为食物的热气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轻轻舒了口气,眼神都比刚才更亮了些。
“棒骨面很好吃,”云华看着陆知行,语气很认真地说道。
“喜欢就好!还要汤吗?”
“行!”
山道上,徐向阳几人拄着林子里捡来的木棍,每迈一步,都觉得小腿肚在打颤。
肩上的军用背包此刻重得像块巨石。
压得他脊背生疼。
“还有多远?”周红旗喘着粗气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望向蜿蜒无尽的山路:
“至少还有八里路!”
徐向阳笑:“是八里山路!”
负重二十斤挑战鹰见愁的结果是,每个人的手掌都被绳索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腿更是软得像面条。
“不行了,走不动了!”周红旗说着就要往路边倒。
徐向阳一把拽住他:
“不能停!山里不安全!”
何大勇从水壶里倒出最后几滴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轮流带头吧,每人领走一百步。”
徐向阳率先走到队伍最前面。
咬紧牙关,努力让发软的双腿站稳。
脚下的解放鞋早已被山露浸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里咕叽的水声。
背包的肩带深深勒进肩膀,磨破了军装下的皮肉。
汗水一浸,疼得他直抽冷气。
徐向阳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坚持!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轮到何大勇带头了。
他努力挺直腰板,用他那特有的粗嗓门说道:
“同志们,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都走过来了,咱们这八里路算个啥!”
这话给了大家些许力量。
可意志力终究敌不过身体的极限。
又走了一里多,周红旗突然一个踉跄,要不是徐向阳眼疾手快扶住,差点就滚下山坡。
“不行,真走不动了!歇一歇吧!”
周红旗瘫坐在地上。
徐向阳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卸下背包,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刺骨的寒意。
一行人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第一次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威严和人类的渺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