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将秦梅风送回院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虽然那日晚上，秦明月同秦父、李夫人已商定好对策，但今日大长公主的出现，却是出人意料。简单将今日课上的情形讲述一遍，堂内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不论大长公主为何会出现在书院，但公主既金口玉言月儿是‘为母祈福’，那日后，便再难有人以此为说项。”半晌，李氏叹了口气宽慰道。


    秦父却不赞成地摇摇头，“此事即便没有大长公主援手，秦府也能解决。如今她一介入，反倒让秦府平白欠下一份人情，还徒惹旁人猜忌。况且......”


    “况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修道一事虽然过去了，但幕后之人，应当不会善罢甘休。”秦明月接道。


    只有将祸根一并铲除，才能永绝后患。更何况，杀母之仇，她一日也不敢忘。


    ——————————


    太阳东升西落，月华又倾洒了几回，中秋将至。


    与往年不同的是，除了从前来往的人家。今年通济盐号、谢府还有大长公主府都送来了中秋节礼，秦洪业盯着三家的礼贴，又愁白了几根头发，几次看向秦明月，都欲言又止。


    不过，当事人全然不知，照常白日进学，晚上撸猫。唯一的烦恼就是，猫一只最近似乎有了领地意识，总爱对着院中的墙角、树木一类的抖着尾巴标记。不过还好有雪球在，但凡猫一只对屋内的家具一类的起了“歹心”，便会吃雪球一顿“毒打”，挨揍过几回，也就学会夹着尾巴老实做猫了。


    秦明月对此很满意，雪球不愧是猫中之狗，这个家没有她得散！


    中秋前一日，秦洪业将秦明月喊至书房。


    “月儿，你来看看这几张礼贴。”秦洪业将几页朱砂笺递了过来。


    秦明月不明所以地接过，随意翻看起来。


    第一张：赤金镶红宝石头面两副、东海明珠一斛、缂花金饼一对......


    第二张：石敬樘《松溪泛月图》一幅、汝窑青釉宝瓶一对、紫竹藏趣猫阁一架.......


    第三张：镶宝并蒂莲鎏金簪一支、“随喜”玉牌一枚、宫制莲蓉御饼一匣......


    随着视线一行行滑过，每多看一件，她的眼睛便瞪大一分，“父亲，这哪里是送中秋节礼，分明是在送‘把柄’吧，若被有心人知晓，治咱家一个收受贿赂之罪也不无可能。”


    闻言，秦洪业的头更痛了，若是寻常人家，或是真藏了这样的心思，他退回去就是了。可偏偏一个通济盐号、一个谢府，还有一个是大长公主府。行贿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便是......


    他捏了捏鼻梁，循循善诱道：“月儿，你不曾发现这礼单中的礼品都不是寻常中秋节礼吗？”


    “确实过分贵重了。”


    秦洪业扶额。行吧，这也不能怪孩子，她生母早逝，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缺位太久，无人提点，一时想不到也是正常的。


    “月儿，你再看看。”他手指向礼贴封面，“这礼贴明着是写送给秦府的，但这些器物，却全是姑娘家用的。而且，在你回京之前，我们府上同他们也并无礼节往来。”


    秦明月懵懵懂懂地看向父亲，突然隐隐抓到些什么，“父亲的意思是......”


    总算是上点道了！秦洪业长舒一口气，微微颔首，“我的意思不重要，重点是月儿你怎么想的。”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更重要的是，明日宫宴。”


    夜深了，如水月华透过棱窗，照在书房里的父女二人身上......


    ——————————


    翌日，秦明月是在雪球压低地警告和猫一只的惨叫声中醒来的。她坐起身，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雪球正堵在紫竹猫阁前，炸开的大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喉咙中溢出呜呜的低吼；对面的猫一只弓着身子，不服气却又怂怂地挪开靠近猫阁的肥屁股。


    不用想，就知道是猫一只老毛病又犯了，“妄想”在紫竹猫阁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雪球，过节呢，下手轻点。”秦明月劝解一句，便起身收拾起来。


    今日是中秋，也是入宫参加御苑赏花宴的日子，李氏特地遣了个嬷嬷早早侯在望舒阁，只等秦明月一起身，便帮着更衣、梳妆。


    等收拾妥当，坐上出府的马车，秦明月才从李氏口中得知，今天的酬功御颜宴竟要在宫中从巳时呆到戌时。


    “五个时辰？”她微微一怔，“岂不等于要在宫里待一整日？”


    李氏从身侧的食盒中，取出一小碟桂花糖糕递过去，压低声音道，“是。自打有这个规矩以来，皆是如此。巳正先往慈宁宫同太后请安；午时正宴设在含凉殿，歇息一个时辰后，便是游园、赏菊、观戏；待酉时圣上亲临赐宴，于太液池畔赏月、放完河灯，才算齐全。”


    秦明月听着这一长串，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旁人家中如何团圆？”


    “傻姑娘，比起家人团聚，这可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要挤进去的，”话虽如此，但李氏脸上并未见多恭敬。


    “先垫垫肚子吧。老爷要先随圣驾于太庙行告朔礼，等御宴时才能与我们汇合。一会到了宫中，你千万跟紧我，席上的东西尽量少吃。”


    秦明月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等她随着李夫人到达午门时，现场已是人头攒动，虽来了不少人，却井然有序。冗长的队伍中，顾家大舅母见她来，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同李氏与自己讲得别无二致，整个酬功御宴章程繁琐、规矩重重。


    中午的御宴设在含凉殿。


    含凉殿本就轩敞通风，难以聚热，加之参宴人数众多，御膳房只能提前备膳，等众人好不容易挨到殿上落座时，餐食基本已经冷透了。秦明月只好端着桌上的果酿，机械地跟着宫人唱喏偶尔抿上两口。


    杯中酒尽，立马就有宫女想要上前斟满，秦明月正想推辞，抬手间，对方的酒盏竟向外倾倒，明澈的液体瞬间撒了她一身。


    这么拙劣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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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明月尚在疑惑，耳边忽然听得“联盟”二字，她倏地抬起头，便见粉衣宫女正一面慌忙赔罪，一面利落地用帕子为她擦拭，可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一旁的李氏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欲询问，却被秦明月拦下了，她朝对方点了点头，旋即随着宫女往外走去。


    “秦小姐，前处就有更衣室，您且随我来。”


    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与重重角门。秦明月心中虽然大致猜出是谁，但还是谨慎地留意着来路与四周动静，大约行了半盏茶时间，终于到达了一处僻静的殿宇前。


    “秦姑娘，就是此处。”对方走至她身后，明显要她独自进去的意思。


    既已来了，秦明月也不再多犹豫，坦然推门而入，只行动间轻轻抖了抖手腕处的镯子。这是自祁阳县回来后，李敖特地给她做的，外表看来是一枚平平无奇地金手串，实际暗含机括，稍加转动便可弹出一片薄刃。


    “秦小姐，你来了。”随着她进入，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屋内响起。


    “林公子？”


    “正是在下。”对方亮起了招牌狐狸笑。


    秦明月也不与他多客套，毕竟身处宫中，李夫人还在宴席上等着自己，便直接单刀直入。


    “林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引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想看看你......”


    “什么？”


    “你的发饰和穿着。”说话间，对方忽然抬手自她发髻间拔下一根金簪。


    秦明月后退一步，防备地看向对方，“林公子，你这是何意？”


    想起父亲前日夜里同自己说得话，再看看对方轻浮的行径，秦明月莹白的脸上染上一层薄怒。


    可对面之人仿若未觉，只漫不经心地颠着手中的簪子，继续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头面，还有裙裾？”


    “林公子！”


    “这是大长公主送你的吧。”话锋突转。


    “嗯？”


    “孝钦太后入宫时的金簪，圣上偏好的藕粉色......小姑娘，我要怎么说你，有坑你是真敢跳啊。”林肃无奈地看向一脸懵懂的秦明月，“这场赏花宴有什么样的考量，你家中应当同你说过吧。”


    秦明月郑重地点点头。


    “那你还敢这么打扮，难不成真想混个娘娘或者太子妃当当？”


    “不是。”闻言，秦明月着急摆手，“这些都是大长公主送到府中的中秋节礼，只说赏花宴为我添色的，府中不好推辞。更何况，外人哪里知道这些门道。”


    “现在你知道了？”林肃笑着站起身，摇晃着那柄熟悉的折扇往外走去，“屏风后有新的衣裙。金簪——便罢了吧，你的容貌本就用不着这些装点。”


    最后一句话，小得近乎低语，但秦明月还是听到了，刚暗暗在他背后嘀咕一句“登徒子”，便见对方突然转过身来。


    “对了，盐引新政迫在眉睫，且户部牵涉甚深。今日这宴会未必太平，你且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