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死而复生

作品:《贵女她只想破案

    凛冽剑意破空而至,直直冲向马车前端的车夫。迎战之人尚未动身,右侧黑暗中骤然横出一剑,金石相击,在黑夜中擦出几星火花。


    杀手猝不及防,被震得连退数步。右侧的黑影趁势抢攻,连连斩向对方面门。杀手左支右挡,银光闪烁中,身形诡异一拧,竟瞬间从对方腋下滑过,眨眼闪至马车门前。


    眼看长剑就要刺穿门帘,始终稳坐前辕之人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摇晃中,长剑一偏刺穿厢壁。车内随即传来一阵重物翻滚的闷响,夹杂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


    同伴的刀光再度逼进,电光火石间,杀手突然向后掷出两枚霹雳弹,趁乱闯入马车内,剑锋将将触及麻带。


    一柄短刃悄无声息地贴上他的脖颈,耳后传来冰凉的嗓音:“摘下面罩”。


    很快,另一名黑衣人也穿过硝烟赶来,长剑自上而下直指眉心,麻袋中的痛哼再度响起。


    一息、两息……


    片刻后,杀手颓然地松开手,佩剑“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他缓缓抬手伸向耳后的系带。


    指尖刚刚擦过耳朵。突然,一枚袖箭自车窗外射入,“叮”地击偏指在他眉心处的剑尖。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将马车内的三人团团围住。


    “放了他。”队伍中,一蒙面男子转了转绑有袖箭的右手,“还有你们马车里装的那个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半晌,黑巾下传出低沉的声音:“如果我不放呢?”


    回应他的是四面瞬间拉满的弓箭。


    长久的死寂中,只有麻袋里断断续续流出的压抑的呻吟。


    “三。”马上的首领声音毫无波澜,重新抬起腕上袖箭对准车内。


    “二——”


    “一。”


    “慢。”


    就在袖箭扳机扣下的前一刻,短刃黑衣人忽然收刀后退,她一把扯下过同伴,“人可以带走。”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答应,首领审视片刻,抬手做了个手势。很快,两名黑衣骑手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马车,小心翼翼地将麻袋和杀手抬出车厢。


    见人领到,首领勒转马头,数十铁骑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他轻夹马腹,转身便要离去。


    “爹。”突然,一道清凌凌的女声突然响起。


    黑暗中,最前方之人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却仿若未听见似的,继续策马前行。


    “父亲,这是不打算认我了?”马车上,短刃黑衣人慢慢揭开脸上的面巾,“也罢。丢了十几年,就当从未找回来过吧。”


    见对方脚步未停,女子转身拉起身边之人的衣袖,再下猛药:“谢大人,我爹不要我了,京兆府若缺仵作,或者您府上缺个婢女,不如给我条活路。”


    “胡闹!”前方身影骤停,猛地转过身来。


    火光映衬下,秦明月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身影,“父亲,您终于肯承认了?”


    “月儿,跟我回家。”半晌,对面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回家?”秦明月嗤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十五年前,我娘在秦府不明不白死去。十五年后,父亲是打算让我也变成一具焦尸,再上演一出‘死而复生’的戏码么?”


    她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至杀手身前,乘人不备,一把扯掉他的面罩。一张熟悉却又出人意料的脸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若有京中之人在,大约会吓得晕厥过去。


    两道生得过长的眉毛微垂,左侧脸颊一颗红痣,这俨然就是死于京中大火,此刻却又“离奇复生”的陶潜、陶大夫。


    “秦大人,您可有什么想解释的?”谢长龄不知什么时候也揭开了遮掩的面巾,抬步走至秦明月身侧。


    ——————————————


    一炷香后,久未燃灯的清微观厢房内,重新亮起火光。


    秦明月在房中缓缓踱了一圈,伸手拂过桌案,沾起一层薄灰。她转身坐下,语气平静:“师兄应是出门远游了,观中无人,父亲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父女相认,这位位高权重父亲言辞恳切,一心想要带她回京。如今,二人再次回到原点,同样的位置,对薄公堂。


    “月儿,你是在查你母亲当年的事吧。”秦洪业苦笑一声。


    见她沉默不答,只冰冷地看向自己,那眼神与刚相认时如出一辙,秦洪业的心仿佛在被一寸寸凌迟:“罢了。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房中烛火摇曳,将他忽然苍老许多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沟壑纵横的脸上,有泪水缓缓落下。


    “你娘确实是天池湖决堤时伤了根底,她被救回后肺腑已损,又因你失踪急火攻心,这才没能熬过去。”对方声音沙哑,仿佛蕴含着无限悲痛。


    “然后呢?”秦明月语调依然冷清。这些她早已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些,她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让陶大夫假死,为什么要瞒下边州铜矿一事,为什么......


    “太危险了!”还未等她问完,秦洪业突然厉声打断,“我已经失去你娘,还错过了你十几年。月儿,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十五年前,边州地动,你娘偶然发现雪华峰顶有人私采铜矿。对方只因行迹败露,不仅杀了目击的幼女,更不惜炸毁天池湖,水淹数千人灭口!这些年那些黑手一直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你可曾想过,若被他们发现你在查旧案,他们会放过你吗?”


    “所以,您便将陶大夫隐匿起来,以防明月继续追查?”一旁的谢长龄忽然开口。


    秦洪业无力点头:“是。也是为护陶大夫周全,当年我们连她母亲的病,也只敢说是淋雨风寒所致。”


    “那我呢?”秦明月接得很快,“婆子争宠的说法也是遮掩?”


    “是。”


    灯芯燃烧发出一声轻响,火光晃了晃。


    “当年你顽皮,躲在行李箱笼里跟出城,我与你娘发现时,为时已晚,只得偷偷带着你去边州。出事那日,你娘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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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进山寻她,等水势蔓延,我赶去救人时,才发现你也被冲走了。”


    他声音哽了哽:“事发后,我们翻遍了边州,始终没有你的踪影。捱到边州事定,再拖下去,唯恐要引幕后之人怀疑,抢先一步找到你灭口,我们才不得不回京。可不出几日,我又请旨去了边州。月儿,我们从未放弃过寻你。”


    所以,这就是外祖母说的贪功请旨、不许报官的真相......


    房中一时寂然,只余烛火簌簌。


    “您可曾查到幕后之人?”良久,谢长龄再度出声。


    秦明月同样静静看向父亲,见他还在犹豫,坚定道:“您知道的,我不会放弃的。”


    秦洪业凝视女儿与亡妻相似的眉眼,心中情绪翻涌。良久,他终于伸手,就着昏黄烛光,在积尘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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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曲陵江畔薄雾未散。


    陶潜带着赵夫人,哦不,如今该称归晚意了,朝秦明月一行人人深深一揖。


    “秦大人、秦小姐,还有谢大人,你们的再造之恩,我二人此生无以为报,若有来生,我愿结草衔环,舍身相报。”


    秦洪业连忙上前搀扶,“陶先生言重了。京中,陶夫人与令郎那里,我会想办法递信,不过谨慎起见,眼下恐怕还难让你们阖家团聚。”


    “明白,我都明白,”陶潜伸手紧紧握住归晚意的手,声音微颤,“如今能将晚意救出虎口,有机会脱离那人的掌控,已属万幸。还要谢过秦小姐与谢大人为晚意精心筹谋。”


    秦明月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此番她与谢长龄设局,本为引出陶大夫、查明府医火灾真相;即便不成,能助归晚意假死脱身也算值得。因此,当初她向归晚意提议时,对方几乎未作犹豫便应下了。


    江风拂过,吹动归晚意素色的衣角。她静静站在陶潜身侧,眼底映着粼粼江水,连眼角岁月的痕迹都似淡去。


    谢长龄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递到陶潜手中:“此去路遥,这是为二位备好的新身份文牒与沿途路引。”


    待文牒交接妥当,谢长龄方才收手退后半步。晨光透过江雾落在他肩头,将那一身碧青常服映得如水清澈,他静静立着,目光温和地掠过眼前人的发顶,唇角蕴着浅淡的笑意。


    一旁的秦洪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蓦地一紧。


    这位京兆府尹何时待人这般如沐春风过?昨夜,他唤月儿什么来着......


    明月?


    秦洪业想也不想,不着痕迹地侧身进了二人中间。


    等再次踏上祁阳回京的官道时,谢长龄早被秦洪业寻由头先行遣回了京城,马车内只余秦氏父女二人。


    与初时相认回京不同,经历此番风波过后,二人隔阂尽消,倒像结成了新的同盟。车帘外秋光流转,车内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月儿,”秦大人看向女儿,语气是藏不住的骄傲,“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回京的第二日,在黄册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