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单元:《“流量”的反噬》
作品:《食卦人》 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十分。
“多多麻辣烫”里正是最忙的时候。六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三个学生在柜台前等打包。灶台上的两口锅同时沸腾,红油和白汤翻滚着,蒸腾的热气把玻璃窗都蒙白了。我左手漏勺右手长筷,像乐队指挥一样在两口锅之间切换。
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响得有点急躁。
“老板,还有位置吗?”
声音我认识——阿飞。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印着夸张潮牌logo的黑色卫衣,头发染成灰白色,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哪怕是在室内,哪怕天已经黑了。
“阿飞啊,”我手上没停,“等会儿吧,现在没桌。”
他“嗯”了一声,没出去等,而是靠在柜台边,掏出手机开始拍。镜头扫过店里拥挤的顾客,扫过我忙碌的身影,扫过锅里翻滚的麻辣烫。动作很专业,手机横握,手臂稳当。
“拍什么呢?”我问,一边把煮好的麻辣烫捞出来。
“素材。”阿飞简短地说,又拍了几秒,才收起手机,“老板,今天我做个探店视频,给你宣传宣传。”
这话说得随意,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阿飞,本名刘飞,二十三岁,本地人,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前两年在抖音上做搞笑短剧火过一阵,最高有三十万粉丝。后来内容同质化,粉丝掉得厉害,现在只剩五六万活粉。
他开始“转型”做探店博主,但路子走偏了——不是正经评价,是专找小店“挑刺”,用差评威胁商家给钱“删视频”。大学城这边有几家店吃过亏,消息在商户群里传开了。
“不用宣传,”我笑笑,“我这小店,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学生,宣传也没用。”
“那怎么行?”阿飞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脸——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的结果,“你这店我关注很久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值得推广。这样,今天我点一桌,好好拍拍,视频发出去,保证你客流量翻倍。”
他说着,走到冰柜前,开始夹菜。动作很大,像在表演:
龙虾球,夹了六个。鲍鱼片,夹了八片。肥牛卷,夹了一整盒。羊肉卷,又夹一整盒。虾滑,两大勺。芝士年糕,福袋,蟹黄包,鱼籽烧…… 专挑最贵的夹,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堆得冒尖。
“这些,全煮了。”他把篮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分两个碗装,我拍起来好看。”
我看着那篮至少值一百五的食材,没接:“阿飞,你吃得完吗?”
“拍视频嘛,要场面。”他理所当然地说,“吃不完打包。”
“行。”我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塑料筐时,“气感”猛地窜上来——珍馐满桌金气骄,找茬暗藏心火燎。
龙虾球、鲍鱼片、肥牛羊肉,全是乾卦?,金象。金主贵重,主虚华。这么多“金”堆在一起,金气过旺而浮——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摆阔”的,哪怕这阔可能是装的。
找茬之举属离卦?,火象。火主急躁,主攻击。他心里有团火在烧——是过气的不甘?是翻红的焦虑?还是单纯想讹一笔钱的贪婪?
我把食材分成两碗煮。红油锅煮荤的,白汤锅煮素的。煮的时候,阿飞也没闲着,又掏出手机,对着店里的环境拍,对着墙上的价目表拍,还凑近拍我煮菜的动作。
“老板,看镜头,笑一个。”他说。
我抬头,对着他手机扯了扯嘴角。
煮好,两大碗端上桌——特意找了个空桌,让他摆拍。阿飞调整角度,打光,试了几个构图,然后开始拍。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表演”:夹起一个龙虾球,先360度展示,然后咬一半,露出里面的虾肉馅,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好吃”表情。
吃了两口,他停下,皱起眉。
“老板,”他喊我,“你这龙虾球……味道不对啊。”
我走过去:“怎么不对?”
“有腥味。”他指着碗里的龙虾球,“而且口感粉粉的,不像新鲜虾肉。”
我拿起筷子,夹起他碗里剩下的半个龙虾球,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就是正常的龙虾球。”我说,“冷冻品,批发市场十五块一斤。你吃的哪家麻辣烫用的新鲜虾肉?”
阿飞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食材质量……有待提高。我粉丝看到这个,对你店影响不好。”
这话已经算明示了。旁边桌的几个学生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鄙夷——阿飞在大学城的名声,不少学生也知道。
我看着阿飞。这张脸我认识三年了。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店里,还是个腼腆的小伙子,穿简单的T恤,点最便宜的素菜,说在工厂打工太累,想试试做短视频。我那时给他免过单,送过饮料,听他聊过梦想。
现在,他坐在这里,用最贵的食材摆拍,用最拙劣的方式威胁。
“阿飞,”我拉过椅子坐下,“你还记得你第一个破万赞的视频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一愣:“什么?”
“那个视频,是在我店里拍的。”我说,“你点了碗麻辣烫,边吃边讲你厂里的事:流水线怎么累,组长怎么刁难,工资怎么拖。讲着讲着哭了,说不想一辈子这样。那条视频,好多网友给你打气,说加油,说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阿飞的脸色变了。他避开我的目光:“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我提它,是想告诉你,”我声音放轻,“那时候你拍视频,是因为有话想说,有情绪想表达。现在呢?你现在拍视频,是为了什么?”
阿飞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两大碗几乎没动的麻辣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老板,”他再抬头时,眼神里少了些攻击性,多了些疲惫,“我也不想这样。但……但我得吃饭啊。粉丝掉了,广告接不到,平台不给流量……我不搞点‘内容’,怎么活?”
“所以你就搞这种‘内容’?”我指了指他的手机,“威胁小店,讹点小钱?阿飞,你这是饮鸩止渴。一家店屈服了,十家店骂你,最后名声臭了,你连这条路都走不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起身去后厨,盛了一碗冬瓜汤——晚上熬的,清爽解腻。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喝口汤,降降火。”我说,“你这顿饭,卦象我都看出来了——‘火虚金躁’。心里有火,烧得你焦躁;摆一堆金贵的食材,但底气是虚的。你这样下去,不是被火焚,就是被金压垮。”
阿飞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下去,他整个人似乎松弛了一点。
“老板,”他放下碗,“你给我算一卦吧。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今天的“一卦”还没送出去。
“行。”我走到柜台后,拿出朱砂笔和黄纸。
闭目凝神。指尖残留的“气感”很清晰:乾金浮荡,离火虚旺,坎水微弱(冬瓜汤),五行失衡。更深处,还有一丝巽木之气在挣扎——那是他残存的、想做点“真实内容”的本心。
卦象浮现:乾为天,天行健却无依;离为火,火炎上却无根;坎为水,水润下却难救;唯巽风一缕,欲吹散迷雾。
珍馐满桌金气骄,找茬暗藏心火燎;
一朝翻身流量起,谁知流量是囚牢。
我睁开眼,落笔写下。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阿飞走过来看。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默念那四句诗。
“这……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现在走的路,是死路。”我指着第一句,“‘珍馐满桌金气骄’——你用高价食材装门面,心里虚,还骄傲。第二句,‘找茬暗藏心火燎’——你靠找茬博眼球,心里那团火,烧的是你自己。”
他点头,手指摸到第三句:“那……‘一朝翻身流量起’呢?”
“这是转机。”我说,“如果你能放下这套虚的,做点真实的、能打动人的内容,可能还会火。但最后一句——”我加重语气,“‘谁知流量是囚牢’——真火了,流量来了,你会发现自己被它捆住,身不由己。”
阿飞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最后他抬头:“老板,那我……该做什么‘真实内容’?”
“问你自己。”我说,“你真正想表达什么?你真正在乎什么?抛开点赞、评论、粉丝数,抛开能不能赚钱——你想通过视频,告诉这个世界什么?”
他沉默了。这个问题,显然他没想过。
最后他付了钱——那两大碗麻辣烫,一共一百六十八。他没讲价,扫码付了。
“我打包吧,”他说,“回去慢慢吃。”
我给他打包好。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老板,谢了。我……想想。”
“好好想。”
风铃响,他走了。
我收拾桌子时,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冬瓜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卦象说得很清楚:巽木生发,可破迷雾;但若遇乾金重压、离火灼烧,恐难成材。
这小伙子,还得撞几次南墙,才能回头?
阿飞的“探店讹诈”生意,在五月上旬达到了顶峰。
五月三日,他去了大学城西街的“老火锅”。点了最贵的雪花肥牛、毛肚、黄喉,拍了二十分钟素材。吃完后,他叫来老板:
“老板,你这毛肚不新鲜啊,嚼不动。肥牛看着像合成的。我这视频发出去,对你店影响可不好。”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重庆人,脾气火爆,当场就炸了:“不新鲜?老子每天早上去市场现买的!你娃儿不懂就不要乱说!”
“我乱说?”阿飞举起手机,“我都拍下来了。你看这毛肚的颜色,这纹理……”
“拍你妈!”老板一把抢过手机,“滚!不然老子报警!”
阿飞愣了。他没想到遇到这么硬的茬。最后手机也没要回来,灰溜溜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月五日,他去了学校门口的“蜜雪冰城”。点了最贵的奶茶加全套小料,喝了两口,说“太甜,糖精味重”。店员是个小姑娘,翻了个白眼:
“飞哥,你别搞我们小店行吗?你家就住后面小区,读书的时候还来买过一块钱的甜筒呢。”
阿飞脸红了。周围排队的学生都在看他,眼神里全是鄙夷。
五月七日,他在商户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老板,我是抖音博主阿飞,专注美食探店。近期计划做一期大学城美食特辑,有意合作的老板私聊。”
群里没人回。过了几分钟,火锅店老板发了一句:“合作?是交保护费吧?”
下面跟了一串表情包:笑哭、捂脸、狗头。
阿飞退了群。
那几天,他的抖音账号也出了问题。新发的几条“探店”视频,评论区和私信爆了——但不是夸他,是骂他。
“又来找茬?”
“这家店我常去,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
“博主收钱了吧?”
“取关了,没意思。”
最致命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本地美食大V:“所谓探店,不是找茬。博主这样搞,坏了行业风气。”
这条评论被赞到了第一。
阿飞的粉丝开始掉。从五万掉到四万八,四万五,四万……每条新视频的点赞从几千掉到几百,评论全是负面的。
五月十日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白酒。醉醺醺地打开抖音,看着自己账号的数据:粉丝四万二,最新视频播放量三千七,评论五十三条,有四十九条在骂他。
他一条条看评论:
“博主以前挺真实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为了红不择手段。”
“建议商家联合抵制他。”
“取关+举报。”
看着看着,他哭了。不是委屈,是恨——恨自己怎么把路走成了这样。
三年前,他第一个破万赞的视频,确实是在“多多麻辣烫”拍的。那时他在电子厂上夜班,每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把电路板放进机器,按下按钮,拿出来,检查。工资三千八,扣掉社保剩三千二。
下班后,他不想回宿舍——八人间,挤得像罐头。就骑着电动车在大学城转,最后停在“多多麻辣烫”门口。那是他第一次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菜,加了份面。
吃的时候,他忽然想拍视频。就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开始说话。说厂里的生活,说流水线的麻木,说看不见的未来。说着说着,眼泪掉进碗里。
那条视频发出去时,他没抱希望。但第二天醒来,手机炸了:播放量十万,点赞一万二,评论八百多条。网友说“加油”,说“深有同感”,说“你讲得好真实”。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看见”。
后来他辞了厂里的工作,专心做短视频。拍打工日常,拍城市角落,拍普通人的故事。粉丝慢慢涨到三十万,接过几个小广告,赚了点钱。虽然不多,但比厂里自由。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好像是从第一条广告开始。那个卖山寨运动鞋的厂家找他,一条视频给五千。他拍了,按脚本夸鞋子“质量好”“性价比高”。后来有粉丝买了,发现是假货,在评论区骂他。他删了评论,拉黑了那个人。
然后是第二条广告,第三条……脚本越来越长,要求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拍视频的时间,越来越短;背台词的时间,越来越长。
再后来,粉丝增长慢了。平台改了算法,他的“真实故事”没人看了。他焦虑,开始模仿热门内容:变装、卡点、土味情话。粉丝掉了,他就更焦虑,更拼命模仿。
直到彻底迷失。
现在,他连模仿都模仿不好了。只能靠“找茬”博眼球,结果博来一身骂名。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飞飞,吃饭了吗?”
“吃了。”他声音沙哑。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
“你爸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拍视频吗?”
“……拍。”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你爸老说你不务正业,我说我儿子有本事,在网上挣钱。你好好干,过年回家,给你爸看看你的成绩。”
阿飞喉头哽住了。他想起过年时,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儿子,爸不懂你那些,但你妈说你行,爸就信你。好好干。”
他当时点头,心里想:一定要干出个样子。
现在呢?现在他成了人人喊打的“探店恶霸”。
挂断电话,阿飞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五月十一日,上午十点,阿飞又来到“多多麻辣烫”。这次他没戴墨镜,没穿潮牌,就一件普通的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店里没人,我在熬中午的汤底。
“老板,”他走进来,声音很轻,“我……想找你聊聊。”
我关了火,擦擦手:“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我想……把账号注销了。”
我看着他。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五岁,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
“为什么?”我问。
“我做不下去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粉丝在掉,评论在骂,商家恨我,连……连我妈打电话,我都不敢说实话。我做这个,到底图什么?”
“你当初做这个,图什么?”我反问。
他愣了下,然后苦笑:“当初……当初就是想说话。想让人听见。”
“那现在呢?你不想说话了?”
“我想说,但没人想听。”他打开抖音,点开自己最新那条视频,“你看,播放量三千,评论五十条,四十九条在骂我。剩下一条是广告。”
我把手机推回去:“阿飞,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没人想听你说话,是你说的,不是你想说的话。你说的是脚本,是台词,是别人让你说的。你自己呢?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
“还记得你第一条破万赞的视频吗?”我继续说,“你对着镜头,边吃麻辣烫边哭,说厂里的事。那时候你在说什么?在说你自己。真实的,狼狈的,但动人的你自己。”
阿飞眼睛红了。他擦了擦眼角:“可现在……说那些还有人听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那我……该拍什么?”
“拍你看到的。”我说,“不要剧本,不要摆拍,不要刻意。就拿着手机,走在街上,看见什么拍什么。老人下棋,孩子玩耍,情侣吵架,环卫工扫街……拍这些最普通、最真实的生活。然后配上你自己的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讨好谁,不用避开什么。”
“这……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你在说真话。”
阿飞点点头。他拿起手机,又放下:“老板,你再给我算一卦吧。这次……算我的未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到中午。
“今天卦还没送。”我说,“但你不用算。你的未来,不在卦里,在你手里。”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见他笑,虽然笑得很疲惫。
“谢谢老板。”他说,“那两碗麻辣烫……我昨天吃了,其实挺好吃的。特别是冬瓜汤,很解腻。”
“好吃就常来。”
“嗯。”
他走了。这次没说要拍视频,没说要宣传。
就是来聊聊天。
阿飞开始按照我说的做。
五月十二日,他发了第一条“新视频”。没有标题,没有话题,没有精致的剪辑。就一段三分钟的街头随拍:
清晨六点的菜市场,摊贩摆出新鲜的蔬菜;环卫工推着垃圾车走过空荡的街道;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在炸油条;几个老人在公园打太极。
镜头很晃,画质一般,但有种粗糙的真实感。配文只有一句话:“早起的人,有生活。”
发出去时,他没抱希望。但晚上打开抖音,愣了——播放量两万,点赞三千,评论两百多条。
评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好真实,想起我老家了。”
“博主转型了?这个风格好。”
“镜头虽然晃,但很有烟火气。”
“加油,坚持下去。”
阿飞一条条看评论,看得鼻子发酸。他回复了每一条,说“谢谢”,说“我会继续”。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下雨天的公交站,等车的人缩着脖子;外卖小哥穿着雨衣疾驰而过;便利店门口,流浪猫躲在屋檐下。
配文:“雨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播放量五万,点赞八千。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发一条,内容都是最普通的街头景象。镜头越来越稳,剪辑依然简单,但故事感慢慢出来了。他开始在视频里加自己的旁白——不是脚本,就是即兴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个卖煎饼的大姐,我拍她三天了,每天都是这个位置,这个笑容。她说儿子上大学,她要挣生活费。”
“那个扫地的爷爷,总戴着一顶破草帽。我问他热不热,他说习惯了,戴了二十年。”
“快递站的小哥,一边分拣包裹一边哼歌。我问他唱的什么,他说不知道,就随便哼。”
这些话很平淡,但很真诚。粉丝开始回流,从四万涨到五万,六万,七万……评论区成了温暖的角落,大家分享自己的见闻,自己的故事。
五月二十日晚上,阿飞在城西的老街拍视频。那是一条快要拆迁的老街,大多数住户已经搬走,只剩几户老人不愿离开。
他拍剥落的墙皮,拍生锈的铁门,拍空荡的巷子。走到巷子尽头时,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捧着一个搪瓷碗在吃饭。
老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全白了。他吃饭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阿飞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手机,远远地拍了一段。没打扰老人,就静静地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镜头里,老人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夕阳正从树梢落下去。
老人的侧脸在夕阳里,皱纹像刀刻,但眼神很平静。
阿飞按下结束键。这段素材他本来没想用,因为太长了,有一分多钟,而且没什么“内容”。
但晚上剪辑时,他看着这段素材,忽然舍不得剪。就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视频,只在开头加了句话:“今天遇见一位老人,他在吃晚饭。”
配乐他选了一首很老的民谣,吉他声简单,旋律舒缓。
视频发出去时,是晚上十点。他发完就睡了,没像往常一样守着看数据。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消息通知999+。
他猛地坐起来,点开抖音。
那条视频——播放量三百万,点赞五十万,评论五万条。
他脑子嗡的一声。
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看哭了。我想我爷爷了。”
第二:“这才是真实的中国老人。不像那些摆拍的。”
第三:“博主镜头好温柔,没有打扰老人,只是静静记录。”
第四:“这条视频让我想起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总有人在远处看着你。”
阿飞一条条翻评论,手在抖。他做短视频三年,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不是骂声,不是质疑,是纯粹的、汹涌的共鸣。
私信也爆了。有媒体想采访,有机构想合作,有网友发来长长的感谢信。最让他意外的是,有几个MCN机构发来消息,说要签他,包装他,给他资源。
他一条都没回。只是反复看那条视频,看老人的侧脸,看夕阳的光,看自己无意中拍下的这个瞬间。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老街。想找那位老人,想说声谢谢,或者……给点钱?他也不知道。
但老人不在。门槛上放着那个搪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干。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阿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敲门。他拍了张照片,发在抖音上:“老人不在。希望他一切都好。”
这条又火了。网友在评论区编故事:有人说老人是退休教师,儿女在国外;有人说老人是老兵,在等战友;有人说老人只是普通的鳏夫,习惯了孤独。
阿飞没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
从那天起,他的账号彻底火了。粉丝从十万涨到三十万,只用了三天。每条新视频播放量都在百万以上。媒体采访接踵而至,称他为“人文关怀博主”“城市记录者”。
他接受了两个采访,说的话都很朴实:“我就是拍我看见的。”“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拍下来。”
网友更爱他了,说“这才是真正的网红”“清流”“希望一直保持初心”。
阿飞自己却有点慌。他还没适应这种“火”——以前他求之不得,现在真来了,反而不知所措。
五月二十五日,他去了“多多麻辣烫”。还是那个时间,但这次,他一进门,就有学生认出来了。
“你是……阿飞?拍流浪老人那个?”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问。
阿飞点点头,有点窘。
“我关注你了!你视频拍得真好!”男生掏出手机,“能合个影吗?”
阿飞答应了。合影完,又有几个学生过来要签名,要关注。他一一应付,等人都散了,才走到柜台前。
“老板,”他苦笑,“我好像……真火了。”
我看着他。这小伙子脸上有光,但眼神里有不安。
“火了不好吗?”我问。
“好,但……不真实。”他压低声音,“就像踩在云上,怕掉下去。”
我给他煮了碗面,普通的,没加料。端过去时,他正看着手机——又在看那条流浪老人视频的评论。
“别看了,”我说,“吃饭。”
他放下手机,吃了一口面,忽然说:“老板,我昨晚做梦,梦见那老人了。他问我:你拍我干嘛?我说:因为您好看。他笑了,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等死的老头子。”
他停下筷子:“醒来后我就在想,我拍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的被他打动,还是……只是为了流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始问了。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我不知道。”阿飞摇头,“拍的时候,我就是觉得该拍。但现在火了,大家都夸我‘有情怀’‘有温度’,我反而……心虚。因为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随手一拍。”
“随手一拍,就不能有情怀了?”我问,“非得想好了‘我要有情怀’才去拍,那才是装。”
阿飞愣了下,然后笑了:“也是。”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老板,你说……我能一直这样吗?拍真实的东西,不说假话?”
“能。”我说,“但会很累。因为真实不总是美的,不总是温暖的。你可能会拍到残酷,拍到无奈,拍到你不忍心拍的东西。到那时,你还能坚持‘真实’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现在答不上来。
风铃响,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曾经想靠“找茬”翻红的小伙子,现在成了“人文关怀”的代表。
命运真是讽刺。
但更讽刺的,永远不会停止。
五月二十八日,阿飞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星光传媒”的商务总监,想约他面谈。
“星光传媒”是国内顶级的MCN机构,旗下有几十个百万粉网红。阿飞听说过,但没想过会找自己。
面谈约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端咖啡馆。阿飞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西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刘飞先生是吧?请坐。”她递过名片,“我是李悦,星光传媒的商务总监。”
阿飞坐下,有点拘谨。咖啡馆的环境让他不自在——太安静,太精致,和他拍的街头格格不入。
“我看过你的视频,非常喜欢。”李悦开门见山,“尤其是那条流浪老人的,镜头语言很棒,情感把握也很到位。我们公司很看好你的潜力。”
“谢谢。”阿飞说。
“我们想和你签约。”李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来,“三年期,我们会为你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专业的拍摄团队,后期制作,内容策划,商务对接。保底月收入两万,加上广告分成,做得好的话,年入百万不是问题。”
阿飞看着那份厚厚的合同,没立刻接。
“我……我想自己拍。”他说,“现在的风格,我觉得挺好。”
“当然可以保持风格。”李悦微笑,“我们不会干涉你的创作。但我们可以帮你优化——比如那条流浪老人的视频,如果当时有专业的灯光、更好的设备、更精细的剪辑,效果会更好,传播会更广。”
阿飞犹豫了。他确实想提升视频质量。
“而且,”李悦补充,“签了我们,你可以接触更多资源。比如……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城市温暖计划’,专门拍摄城市里的普通人,展现人间温情。你的风格非常适合,我们可以把你打造成这个计划的代言人。”
“城市温暖计划?”阿飞问。
“对。”李悦打开平板,给他看策划案,“我们会选取不同城市,拍摄环卫工、外卖员、留守老人、残障人士……展现他们的生活,传递正能量。这个计划已经和几家品牌方谈好了,赞助费三百万。如果你加入,就是主创,不仅能提升社会影响力,收入也会大幅增加。”
阿飞看着平板上的PPT。精美的设计,详细的规划,看起来确实很“正能量”。
“我可以……考虑考虑吗?”他问。
“当然。”李悦收起平板,“合同你带回去看,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过要快,这个计划下个月就要启动了。”
阿飞拿着合同回了家。他花了一晚上看——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很多看不懂,但核心几条他看明白了:
签约后,所有视频版权归公司所有。
每月必须完成至少四条“指定内容”——就是那个“城市温暖计划”。
公司有权对他的视频进行“符合品牌调性”的修改。
未经公司同意,不得接私活。
违约金:一百万。
他看着那份合同,心里很乱。一方面,机会确实诱人——专业团队,稳定收入,更大的平台。另一方面,他害怕失去控制权,害怕视频变成“商品”。
犹豫了三天,他最终还是签了。因为李悦又打了个电话,说:“刘飞,你不是想拍真实吗?签了我们,你可以去更多地方,拍更多人的故事。这是好事。”
他觉得有道理。
签约仪式很正式,在星光传媒的会议室。有摄影师拍照,有新闻稿发。标题是:“正能量网红阿飞签约星光传媒,将主创‘城市温暖计划’。”
新闻发出去后,他的粉丝又涨了一波。评论全是祝福:“恭喜飞哥!”“终于有团队了!”“期待更多好作品!”
阿飞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六月五日,“城市温暖计划”正式启动。第一站就是本市。李悦给了阿飞一个拍摄脚本:
主题:深夜食堂——给环卫工的温暖
内容:凌晨四点,跟拍一位环卫工阿姨扫街。拍摄她工作的辛苦,手的粗糙,额头的汗。然后‘偶然’发现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员‘主动’给她热饭,送热水。阿姨感动落泪。
要求:情绪饱满,画面温暖,突出“人间有爱”的主题。
阿飞看着脚本,皱起眉:“这个……要安排?”
“当然要安排。”李悦理所当然地说,“不然你怎么保证拍到想要的画面?环卫工我们联系好了,是公司保洁阿姨的亲戚。便利店也谈妥了,给一千块场地费。店员会配合演出。”
“可是……”阿飞犹豫,“这不是造假吗?”
“怎么能叫造假呢?”李悦笑了,“这叫‘艺术创作’。真实情况可能更感人,但我们没时间等‘可能’。我们要的是确定的、能打动人的内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飞还想说什么,李悦拍拍他的肩:“阿飞,你现在是职业创作者了,要有职业精神。观众想看的是温暖,是感动,我们就给他们温暖和感动。至于这温暖是怎么来的,不重要。”
那天凌晨三点,阿飞跟着团队出发了。灯光师,录音师,两个摄像,加上他,一共五个人。环卫工阿姨已经在约定地点等着了,穿着崭新的环卫服——李悦说新衣服上镜好看。
拍摄开始。阿姨按脚本扫街,动作有点僵硬。拍了一个小时,导演喊停:“阿姨,您表情自然点,别老看镜头。想象您真的在扫地。”
又拍了一个小时,终于拍到“满意”的素材。然后转场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也紧张,热饭时手在抖。
拍到阿姨“感动落泪”时,出了问题——阿姨哭不出来。导演让助理滴眼药水,阿姨拒绝了:“我哭不出来,硬哭多假。”
最后是阿飞上前,跟阿姨聊了会儿天。聊她老家,聊她孙子,聊她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扫地。聊着聊着,阿姨真的哭了,不是感动,是心酸。
导演赶紧抓拍:“好!这个情绪好!”
拍完收工时,天已经亮了。阿姨拿到五百块“出演费”,千恩万谢地走了。阿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回去的车上,导演说:“今天素材不错,后期剪剪,应该能火。”
阿飞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想起自己以前拍的街头——那些没剧本、没安排、纯粹偶遇的真实。
现在,他拍的还是“真实”吗?
视频剪出来后,李悦很满意。精修的画面,煽情的音乐,恰到好处的字幕:“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吗?有人见过,并且一直在守护。”
发出去,果然火了。播放量五百万,点赞八十万,评论里全是“感动”“致敬”“泪目”。
但有一条评论被赞到了第二:“我怎么觉得有点假?环卫工阿姨的手太干净了,便利店店员演技太生硬了。”
下面有人回复:“博主签约MCN了,内容肯定有包装。理解吧,要吃饭的。”
阿飞看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复,但不知道回什么。
说他不知道阿姨的手干不干净?说他不知道店员在演?
他知道。他全程都在。
但他不能说。
六月十日,第二次拍摄。主题是“残疾人的阳光早餐”。脚本更详细了:残疾小哥(演员)开早餐摊,顾客(托儿)特意来照顾生意,最后小哥说出励志金句:“虽然身体残疾,但心是完整的。”
拍摄时,阿飞一直很沉默。导演让他去跟“残疾小哥”聊天,引出金句,他没动。
“阿飞,怎么了?”导演问。
“我……有点不舒服。”他说。
“坚持一下,拍完这条就好了。”
最后是导演自己去聊的。小哥背台词背得很熟,说完后,还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阳光”。
拍完收工时,李悦来了,看了粗剪素材,很满意。
“阿飞,你状态不太好啊。”她关切地说,“是不是太累了?下周的拍摄很重要,我们要去山区拍留守儿童,你得调整好状态。”
“山区?”阿飞问。
“对,已经联系好了。一个偏远小学,二十多个留守儿童。我们拍他们艰苦的学习环境,然后‘偶然’有爱心企业家捐款,建新教室,送新书包。孩子们感动哭了,你也感动哭了——这个情绪链条很重要。”
李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个普通的项目。
阿飞听着,胃里一阵翻涌。
“李总,”他艰难地开口,“那些孩子……知道我们在拍吗?”
“当然知道,学校校长同意了。”李悦说,“我们还给了学校一笔赞助费,双赢。”
“可是……让他们在镜头前哭,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悦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了冷:“阿飞,你要明白,我们在做的是正能量内容。让更多人看到留守儿童的困境,唤起社会的关注,这是好事。至于方式……有时候需要一点艺术加工。”
她拍拍阿飞的肩:“别想太多。你是‘人文关怀博主’,这是你的责任。”
阿飞没说话。他想起签约前李悦的话:“你可以去更多地方,拍更多人的故事。”
现在他确实要去了。但拍的,还是“故事”吗?
还是精心编排的、用来换流量的“表演”?
那天晚上,阿飞又去了“多多麻辣烫”。很晚,十一点多,店里只剩他一个客人。
他点了一碗最普通的麻辣烫,清汤,什么料都没加。
我煮好端给他。他吃得很慢,像在吃毒药。
“老板,”他忽然说,“我可能……又走错路了。”
“怎么了?”
他把山区拍摄的事说了。说完后,自嘲地笑:“我以为我跳出了一个坑,结果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以前我造假,是为了讹钱;现在他们造假,是为了‘正能量’。哪个更恶心?”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张扬、后来迷茫、现在痛苦的年轻人。
“阿飞,”我说,“你还记得卦诗最后一句吗?”
他点头:“‘谁知流量是囚牢’。”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流量是囚牢,但钥匙在你手里。是继续待在牢里,享受牢里的温暖和食物,还是砸开锁,哪怕外面是冷的、饿的——你自己选。”
阿飞低头看着碗里的清汤。汤很清,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我签了合同,”他说,“违约金一百万。我赔不起。”
“那就想办法。”我说,“但如果你自己都认命了,没人能帮你。”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付了钱。
“老板,谢了。”他说,“我再……想想。”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想起他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腼腆,局促,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快灭了。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