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单元 《“窥天者”的盲区》
作品:《食卦人》 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午后两点四十七分。
蝉声像烧红的铁丝,一根根刺进潮湿的空气里。老街的梧桐叶子耷拉着,边缘卷起焦黄的脆边。我的麻辣烫店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划开黏稠的热浪,却带不来半分清凉。
我站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一碗麻辣烫。
牛肉丸六颗,从冰柜深处取出来的。这是潮汕老友年前捎来的手打牛丸,肉质紧实,冷冻后表面结着细密的白霜。我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乾卦?,五行属金。金主锐利,主决断,也主疏离。这丸子在我这冰柜里躺了小半年,我总舍不得吃。不是客人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香菜一把,碧绿的叶子还沾着晨市的水汽。巽卦?,属木。木主生发,主通达。老街坊们爱在我这店里聊天,东家嫁女西家添丁,谁和谁吵了架谁又和了好,这些枝叶蔓蔓的消息,像香菜的气味一样,丝丝缕缕渗进这店里的每一道砖缝。
藕片四片,切得薄厚均匀,断面孔洞密布,像无数只窥探的眼。艮卦?,属土。土主承载,主安稳。这店开了八年,我在这条老街上看了八载春秋,听了八年的家长里短。那些故事沉甸甸地压下来,都化成了我锅里翻滚的底料。
最后是辣椒——我舀起一勺自己炼的魔鬼椒油,殷红如血,在瓷勺里微微颤动。离卦?,属火。火主明察,主洞见。我盯着那勺红油,恍惚间看见无数张脸在油面上浮沉:哭着来的少年,强颜欢笑的妇人,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他们都在我这里点过一碗麻辣烫,都被我用这“食卦”之术,剖开过心事。
“老板,又给自己开小灶?”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见黄师傅那张憨厚的圆脸。他穿着沾了灰的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手里拎着工具箱,额头上汗珠密布。
“天热,没什么胃口。”我把辣椒油倒进锅里,瞬间,白气腾起,辛辣的气息炸开,冲散了午后的昏沉。
黄师傅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工具箱放在脚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抹了把汗:“给我也来一碗,老样子。”
“内脏全套,重辣,宽粉。”我不用他再说。
“对,对。”黄师傅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老树的年轮。
我转身从冰柜里取他的食材:猪肝切片,鸭肠打结,毛肚洗净,牛百叶叠得整整齐齐。坎卦?,属水。水主潜藏,主流动。黄师傅干水电工十几年,这老街的下水道、电线管道、墙内暗线,哪家哪户什么情况,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些内脏泡在清水里,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复杂的结构——像这老街区,表面是烟火人间的热闹,底下是盘根错节的管道与线路。
两碗麻辣烫在锅里翻滚。我的那碗,金(牛肉丸)遇火(辣油)而炼,白气里隐约有股锐气升腾。黄师傅的那碗,水(内脏)被火(重辣)暖着,汤汁渐渐变成浑浊的深褐色。
我把两碗端上桌。黄师傅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猪肝,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舒坦!还是你这儿的味道对劲。”
我坐下来,夹起一颗牛肉丸。丸子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汁水溅出来,混合着变态辣的冲击,直冲天灵盖。我闭了闭眼,感觉那股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在四肢百骸散开。
“老板,”黄师傅边吃边说,“你上次给我算的那卦,我琢磨好几天了。”
“哪卦?”我其实记得。半个月前,他也是这个点来,愁眉苦脸地说活越来越少,儿子要上初中了,择校费还没凑齐。
“你说我‘金火旺,水土弱’,”黄师傅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我,“金是我手艺,火是我这急脾气。水土弱,是说我没稳定财路,存不住钱。你还说——‘你这手艺,该自己干,就是脾气得收收,不然留不住财’。”
我嚼着藕片,喀嚓喀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那话是我随口说的。看他的点单,内脏(水)配重辣(火),水被火逼,显奔波劳碌之象;宽粉(土)虽能承载,但量少,根基不稳。五行里,水本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该是个循环。可他的卦象里,水土太弱,接不住金火的势头,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火。
“我就是随便一说。”我淡淡道。
“可我觉得你说得在理。”黄师傅眼睛里有了光,“我给人打了十几年工,修过的水电数不清。那些装修公司接的活,最后还不是我去干?他们抽一半,到我手里就剩点辛苦钱。我自己干,接街坊邻居的急活小活,价钱实在,手艺你也知道,不愁没饭吃。”
我看着他。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在这条老街修过多少户的水电?陈姐家的水管爆了,是他半夜来抢修;刘伯家电路老化起火,是他冒雨爬上去断电;对面理发店的下水道堵了,也是他挽起袖子掏了半天……老街坊信他,因为他老实,收费公道,活干得细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黄师傅重重地点头,“就是……老板,你能不能帮我跟街坊们说道说道?我嘴笨,不会拉生意。你人缘好,大家信你。”
我喝了口汤,辣意从舌尖蔓延到头皮。火炼金,金越发锐利。我忽然有个冲动——给自己卜一卦。就卜这次给黄师傅的建议,是吉是凶。
碗里还剩半颗牛肉丸,一片藕,几缕粉丝。我盯着它们看。乾金遇离火,火势正旺,金被炼得发亮。这是“破局之象”。变革,动荡,过程刺激,余波绵长。再看藕片,艮土厚重,稳稳托着这一切。粉丝属什么?细细长长,绵绵不绝……是了,巽木,主传播,主牵连。
这卦象有意思。我帮黄师傅这一“说道”,会像一颗石子投进老街区这潭静水,涟漪会一圈圈荡开,波及许多人,许多事。
“行。”我说,“我给你介绍。但丑话说前头,街坊们的活,你得干得比从前更仔细。价钱,不能高。”
“那肯定!”黄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我黄建国要是坑老街坊,让我这辈子再也端不起这碗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我忽然想起卦象里那抹“水土弱”——土主信,水主智。他此刻的真诚,我能看见。可那“弱”字,像一道细微的裂缝,藏在明亮的表象之下。
我当时没在意。
谁会怀疑一个修了十几年水电、连孩子学费都凑不齐的老实人呢?
黄师傅——现在该叫黄老板了——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他的“老黄水电维修”招牌就挂在了老街西口那间租来的小门面上。红底白字,印着他的手机号码。招牌旁边,还用不干胶贴了行小字:“老街坊专享,急修八折。”
我履行了承诺。陈姐来吃麻辣烫时,我随口提了句:“黄师傅自己干了,手艺您知道,价钱还实惠。以后家里水电有问题,直接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陈姐五十出头,在老街开了家裁缝铺,精明能干。她夹起一块鱼豆腐,似笑非笑地看我:“老板,你收了黄师傅多少好处费?这么卖力给他拉生意。”
“一碗麻辣烫的情分。”我说。
陈姐笑了:“成,信你。正好我家浴室龙头有点漏水,明天叫他来看看。”
第二天下午,黄师傅背着工具箱从陈姐家出来,径直来了我店里。他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芝麻烧饼,放在我柜台上:“陈姐给的,非塞给我。活干完了,换了个阀芯,收了三十。”
“市场价至少五十。”我说。
“街坊嘛。”黄师傅搓搓手,“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这话说得好。水要长流,得有源头,有河道,还得有容纳它的土地。他的生意,就从这“三十块钱”开始了。
第一周,他修了五户。都是老街坊:刘伯家的电灯开关接触不良,王婆婆家卫生间下水道返味,幼儿园后厨的排风扇不转,小卖部冰柜的电源线老化……每一单,他都干得仔细,收费比市场价低一两成。完工后,主家多半会塞点水果、点心,或者像陈姐那样,硬给点自家做的东西。
黄师傅把这些“馈赠”都拎到我店里来。一袋橘子,半盒鸡蛋卷,甚至有两包儿童饼干——那是幼儿园园长给的,他说带回去给儿子吃。
“老板,这些你留着。”黄师傅总是这样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要。他就放在柜台上,第二天再来时,如果东西还在,他会有点不高兴:“你看不起我?”
我只能收下。作为交换,他来吃麻辣烫时,我偷偷给他碗里多放两片肉,或者少算两块钱。这种心照不宣的交换,成了我们之间新的默契。
第二周,生意多了起来。老街口开五金店的赵老板,主动找黄师傅谈合作:“老黄,我这店卖五金,你搞维修,咱俩搭配。客户来买零件,我推荐你;你接的活需要材料,从我这儿拿,我给你进货价。”
黄师傅来问我意见。我正在熬汤底,大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我擦了擦手,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赵老板那人,精明。合作可以,账目要清楚,每次拿货留单据。”
“明白!”黄师傅用力点头。
他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板,还有个事……最近有两家,活有点怪。”
“怎么怪?”
“一家是东头那栋老筒子楼,三楼那户独居的张爷,让我去查水管。我查了,没啥大问题,就是老化了,还能用几年。可张爷非说漏得厉害,让我把整面墙的水管全换了。我说没必要,花那冤枉钱。张爷不高兴了,说我不实在。”黄师傅皱起眉,“另一家是临街那排店铺,卖干货的李嫂,说电路总跳闸。我去看了,线路是旧,但负荷不大,换个空气开关就行。她非要我全屋重新布线,说怕着火。”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顿。
老街区房子旧,水电出问题不稀奇。但主动要求大修、多花钱的,确实少见。尤其是老街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常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处理的?”我问。
“张爷那户,我劝了半天,最后只换了那截有点渗水的管子,收了材料费,工钱没要。李嫂那家,我给她换了个好点的空气开关,检测了全屋线路,把几个接头重新包扎了,也没多收钱。”黄师傅说,“她们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啥。”
“你做对了。”我说,“街坊生意,不能只图一时利。”
黄师傅松了口气,又露出那憨厚的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我,完全没把这“怪事”往深处想。只当是老人多虑,妇人胆小。却忘了,水看似柔顺,却能穿石;土看似厚重,也能被蝼蚁蛀空。
变故发生在第三周的星期二。
那天特别闷热,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下午三点,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老街很快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
我的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靠着柜台,看雨帘在玻璃门上流淌。忽然,门被猛地推开,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和一个人——
是陈姐。她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板,”她声音发抖,“我家……我家被淹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浴室!就黄师傅上礼拜修的那个龙头!”陈姐几乎要哭出来,“刚才突然炸了,水喷出来,止都止不住!我打电话给黄师傅,关机!找赵老板,他说今天没见着老黄!我……我怎么办啊!”
“别急。”我抓了件雨衣,“我先去帮你把总闸关了。”
陈姐家离我店不远,隔了五户。我们冲进雨里,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到她家时,门口已经积了一滩水,从门缝里往外渗。我拧开锁——陈姐手抖得钥匙都插不进去——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成了池塘。水从浴室方向涌出来,混着泥沙,在地板上肆意横流。沙发腿泡在水里,茶几上的杂志飘了起来,电视机柜下半截已经湿透。浴室里,水还在从墙角的断裂管道处喷射,水柱有拇指粗,打在瓷砖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我蹚水过去,摸到水表箱,用力扳下总闸。水声戛然而止。
寂静。只有雨声,和陈姐压抑的抽泣声。
“我上礼拜才修的啊……”陈姐蹲在地上,看着满屋狼藉,“黄师傅明明说换了个好的阀芯,能用好几年……这才几天?这才几天!”
我检查了断裂处。管道的锈蚀很严重,断口参差不齐。但仔细看,靠近接口的地方,有一圈细微的裂纹——那不是自然锈蚀能形成的。
“陈姐,”我沉声问,“黄师傅当时换阀芯,动这截管子了吗?”
“动了!他说原来的阀芯拧不下来,就把连着的那截管子一起换了。”陈姐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换下来的旧管子我还没扔,在阳台!”
我们在阳台的杂物堆里找到了那截“旧管子”。我拿起来看——管壁厚实,锈迹均匀,虽然旧,但绝不该在短短几天内断裂成这样。更奇怪的是,断口的位置,和黄师傅新换的那截管子的接口,几乎严丝合缝。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脑子里:如果新旧管子的材质、厚度、锈蚀程度不同,连接处的应力就会集中在某一点。时间短或许没事,一旦水压有波动——比如今天这种暴雨天,全楼用水量变化——那个点就可能崩开。
是手艺问题?还是……
“我给黄师傅打电话。”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
我又打给赵老板。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老板啊,什么事?”赵老板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哪个饭局上。
“黄师傅在你那儿吗?陈姐家水管爆了,找他急修。”
“老黄?不在啊。”赵老板说,“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接了个大单,在城西哪个新小区。手机可能没电了吧。陈姐家严重吗?要不要我先过去看看?”
“不用了,水已经关了。”我挂了电话。
大单。城西新小区。手机关机。
我看向陈姐。她正蹲在地上,用盆往外舀水,背影佝偻,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精明要强的女人,此刻像一株被暴雨打折的芦苇。
“陈姐,”我说,“这损失,黄师傅得赔。”
“赔?”陈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拿什么赔?我这一屋子的东西,木地板全泡了,墙也毁了……他一个刚起步的水电工,赔得起吗?”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尖利起来:“老板,黄师傅是你介绍给我的!你说他手艺好,人实在!现在出了这事,你说怎么办?”
我哑口无言。
火炼金,金能照见他人,却照不见自己脚下的阴影。我忽然想起给自己卜的那卦——“破局之象,余波绵长”。这余波,原来第一个打倒的,是我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师傅是第二天中午出现的。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水蜜桃,鲜红饱满,看着就甜。
“老板,昨天跑了个大单,在城西给人装全屋净水系统,忙到半夜,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他把桃子放在柜台上,“这桃可甜了,你尝尝……”
“陈姐家水管爆了。”我打断他。
黄师傅的笑容僵在脸上。
“客厅全淹了,木地板、家具、墙面,损失不小。”我盯着他,“她说你上礼拜刚修的。”
黄师傅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桃子滚了一地。他愣了几秒,猛地转身就往门外冲。
“等等。”我叫住他,“陈姐现在在刘伯家。她家暂时不能住人。”
黄师傅的背影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去看看。”他声音发干。
我没跟去。有些场面,外人在反而不便。
一个小时后,黄师傅回来了。他像换了个人,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工装裤上沾着泥水,走路时肩膀垮着,每一步都沉重。
他走到柜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有百元钞,有零票,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
“陈姐……陈姐没要我赔。”他声音嘶哑,“她说都是老街坊,知道我不容易。让我把水管彻底修好就行。”
他把那叠钱推到我面前:“老板,这三千块钱,是我全部家当了。你帮我给陈姐。不够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没接钱。
“管子怎么回事?”我问。
黄师傅沉默了很久。
“赵老板给我的货。”他最后说,“他说是品牌管,价钱比市场便宜三成。我……我贪便宜了。”
“你检查了吗?”
“看了外观,挺厚实的。我就没多想……”黄师傅抱住头,“我以为赵老板不会坑我。我们是合作关系啊!”
合作。又是合作。赵老板那精明似鬼的人,凭什么给他便宜三成的“品牌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便宜,所有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剩下的管子呢?”我问。
“都在我店里。”黄师傅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我这就回去查!要是真有问题,我找赵老板算账!”
他冲了出去。
那天下午,赵老板的五金店门口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老街坊们都听见了,黄师傅的怒吼,赵老板尖利的反驳,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最后是片警来了,把两人拉开。
傍晚时分,黄师傅又来到我店里。他脸上多了道血痕,像是被什么划的。
“赵老板不认。”他坐在老位置上,眼神空洞,“他说管子是我自己挑的,出问题是我安装不当。他还说……说我要是不服,可以去告他。”
告?怎么告?没合同,没单据,口头约定。黄师傅拿不出证据。
“那些管子呢?”我问。
“赵老板说可以退,按进价退。”黄师傅苦笑,“可退的钱,连赔陈姐的零头都不够。”
火炼金,金越炼越纯,却也越炼越脆。黄师傅的“金”(手艺)被这场变故狠狠淬炼了一次,是成钢,还是碎掉?
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没有击垮他。
第二天,黄师傅挨家挨户去找这半个月他修过的人家,主动提出免费重新检查。有五户同意让他进门,他都仔细查了,暂时没发现问题。有三户直接把他关在门外,说信不过他了。还有两户,像张爷和李嫂,反而安慰他:“没事,老黄,我们都用了好些天了,挺好。”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在老街这潭水里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了。陈姐后来真没要黄师傅赔钱,只说让他好好干,别再出岔子。黄师傅把三千块钱硬塞给我,让我转交,我拗不过,给了陈姐。陈姐收下了,但转头就用在黄师傅儿子学校的“家长委员会捐款”上,变相还了回去。
老街坊们是宽容的。或者说,是疲惫的。生活已经够艰难,谁有精力一直揪着一件事不放?
只是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黄师傅来我店里的次数变少了。以前几乎天天来,现在三五天才来一次。来了也不多话,闷头吃,吃完付钱就走。他不再点“各种内脏+重辣”,改成了“豆腐+青菜+微辣”。
“养生。”他这么解释,“上年纪了,吃太辣对胃不好。”
我给他煮面时,偷偷观察他。他的脸还是那张憨厚的圆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明亮的、带着点谦卑的热切,现在那光沉下去了,像潭水,深不见底。
食卦里,口味变化是大事。内脏属坎水,重辣属离火,水火既济,本是奔波劳碌但内心火热的象。现在改吃豆腐(坤土)、青菜(巽木)、微辣(离火减弱),成了木生火、火生土、土克水的格局。水被压制,显心思内敛,甚至……隐忍。
他在隐忍什么?
我没问。有些事,问出口就破了那层纸。而纸后面是什么,我不敢确定。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老街区迎来了最燥热的季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师傅的生意居然渐渐好了起来。不是街坊们忘了陈姐的事,而是——老房子的问题真的多。三十年的老楼,管道锈蚀,线路老化,今天这家跳闸,明天那家漏水。整个片区,能干水电维修的就那么几个人,黄师傅手艺确实扎实,收费也确实不高。
更重要的是,他变得“会来事”了。
修完水管,他会顺手帮老人把厨房的油污擦一擦;换完灯泡,他会检查一下全屋其他开关;给店铺修电路,他会提醒老板哪些电器功率大,最好单独走线。这些“顺手”的小事,不收费,却攒下了人情。
街坊们又开始夸他了。
“老黄现在踏实多了。”
“手艺是没得说,人也没那么毛躁了。”
“上次帮我家修马桶,还自己带了鞋套,怕弄脏地板。多细心。”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我听着,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淡了。人总会犯错,知错能改就好。老街这片地方,容得下犯错的人,只要你肯弯下腰,把砸坏的碗一片片捡起来。
直到八月初的那个下午。
那天热得邪性,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靠在躺椅上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有说话声。
是两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店门开着条缝,话还是飘了进来。
“……真邪门,我家空调上个月才让老黄清洗过,这个月就不制冷了。找人来看,说里面一个什么阀被拧松了,冷媒漏光了。”
“我家也是!冰箱突然不工作,检查说电源插座的线接虚了,时通时断。可那插座是老黄上个月才给我换的!”
“你说……会不会是……”
“嘘——小声点。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叶片切割着阳光,投下晃动的影子。
拧松的阀。接虚的线。
如果是手艺问题,一次两次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刻意为之呢?
一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如果每次维修都“留一手”,让机器用不了多久又出问题,客户就得再次找他。细水长流,这“水”就真的“长流”了。
我猛地坐起来。
不可能。黄师傅不是那种人。他老实,憨厚,儿子要上学,他需要钱,但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当“水土弱”的根基承载不了对“财”的渴望,那水会不会泛滥,土会不会崩塌?
我想起他口味的改变。坎水被压制。水主智,也主谋。当水不再明澈,而是沉入地下,成了暗河,它会流向哪里?
那天晚上,黄师傅来了。他点了份最普通的:白菜、豆腐、豆芽,清汤,不要辣。
“最近活多,上火了,吃点清淡的。”他笑着说,眼角皱纹舒展,还是那副老实相。
我给他煮面,手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我想问,想试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他是不是故意弄坏客户家电?问他是不是变了个人?
证据呢?凭两个女人的闲谈?凭我虚无缥缈的食卦?
面煮好了,我端给他。他接过去,吹了吹,吃得很香。
“老板,”他忽然抬头,“下礼拜我儿子学校组织去夏令营,要去七天。”
“好事啊,孩子该多出去走走。”
“嗯。”黄师傅低头吃面,含糊地说,“就是……我得再多接点活。夏令营费用不便宜。”
我没接话。
他吃完,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板,你店里电路也有些年头了吧?要不要我抽空给你全面检查一下?免费。”
我心头一跳。
“不用了,挺好的。”
“还是检查下好。”黄师傅很认真,“夏天用电高峰,老线路容易出问题。你这店天天开火,万一短路起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满脸关切。
可我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水下的暗流。
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初一。
老话讲:七月初一鬼门开。我倒不信这些,但这天的天气确实诡异——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乌云就像黑色的潮水从西边涌来,迅速吞没了整个天空。风起了,卷着地上的纸屑和灰尘,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我在店里准备晚市的食材。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刚喝一口,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灭了。
紧接着,冰柜的嗡嗡声停了,灶台上的指示灯也暗了。店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停电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整条老街都黑了。对面理发店的灯箱不亮了,小卖部的冰柜安静了,楼上的住户推开窗户,探出头张望。
“怎么又停电了!”
“这破线路,一个月停三回!”
抱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摸出手机,想给供电局打电话,却发现信号只剩一格,电话拨不出去。这不对劲。平时停电,手机信号不受影响。
难道是……主干线出了问题?
我忽然想起黄师傅的话:“你店里电路也有些年头了吧?要不要我全面检查一下?”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会的。他不敢。这是犯罪。
我强迫自己冷静,走到店后的电表箱前。闸刀跳了。我试着推上去——纹丝不动。不是跳闸,是没电。
我在昏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电表箱旁边墙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烧过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残留着一点焦糊味。
这不是意外烧灼。这是……电弧短路留下的。
谁会动我店里的电表箱?
我第一个想到黄师傅。他有钥匙吗?没有。但他干水电这么多年,开个普通的电表箱锁,需要钥匙吗?
我回到店里,坐在黑暗中。思绪像乱麻。
如果真是黄师傅做的,他图什么?让我找他修?可他已经主动提过免费检查,是我拒绝了。他没必要用这种极端手段。
除非……他不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起那两个女人的闲谈,想起陈姐家爆裂的水管,想起张爷、李嫂那些“奇怪”的要求——主动要求大修,多花钱。
如果这些都不是巧合呢?
如果有一个更大的局,从黄师傅辞职单干那天就开始布了呢?
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几点砸在铁皮屋檐上,叮当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倾泻下来。雨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我在雨声中,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黄师傅。现在,马上。
我没打伞,冲进雨幕。雨水瞬间浇透了我,衣服贴在身上,沉重冰冷。
黄师傅的维修店在老街西口,离我这大约三百米。我跑着,水花在脚边溅起。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都关门了,只有雨水在路面上汇成急流,涌向下水道。
维修店的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我用力拍门。
“黄师傅!黄建国!”
门开了。黄师傅站在门后,穿着干爽的居家服,手里还拿着筷子,显然在吃饭。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板?你怎么……”他看着我湿透的样子,“快进来!这么大的雨!”
我走进店里。这是间二十平米左右的门面,前半部分摆着货架,放着些水管、电线、开关面板;后半部分用帘子隔开,应该是生活区。此刻帘子掀开着,能看见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我在吃饭。”黄师傅有些局促,“你吃了吗?一起吃点?”
“我店里停电了。”我直接说。
黄师傅的脸色变了变。
“停电?跳闸了?”
“不是跳闸,是没电。电表箱旁边有电弧短路的痕迹。”我盯着他,“你上次说要给我检查电路,是不是看出什么问题了?”
黄师傅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老板,你这店……线路确实老化了。我上次看,主线绝缘皮都脆了,有几个接头也松了。”他说得诚恳,“夏天用电量大,很容易出问题。我本来想等你不忙的时候好好给你弄弄,但你一直说不用……”
“所以你就帮我‘弄’了?”我问。
空气凝固了。
黄师傅脸上的憨厚表情慢慢褪去。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有躲闪,有为难,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精明。
“老板,”他声音低了八度,“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你这店,包括这整条老街,房子都三十多年了。水电管道全是当年的老标准,早就该全面改造了。”黄师傅走到货架边,拿起一卷电线,“你看这线,现在国标要求铜芯直径至少2.5平方毫米,可你们老街很多家里,用的还是1.5的。还有水管,当年都是镀锌管,早就锈穿了,只是勉强撑着。”
我听着,不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黄师傅转过身,脸上没了笑容,“你觉得我故意弄坏东西,好让人一直找我修,是不是?”
“陈姐家的水管,怎么回事?”
“那是意外。”黄师傅说,“赵老板给我的管子确实有问题,但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我找他退,他不认,我自认倒霉。从那以后,我所有材料都从正规渠道拿,留票据,保证质量。”
“那两个女人的空调和冰箱呢?”
黄师傅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我承认,有些小毛病,我当时能修得更彻底,但我没有。为什么?因为如果我一次就修得完美无缺,客户可能三五年都不需要再找我。那我吃什么?我儿子上学的钱哪里来?”
他走到我面前,眼睛里有血丝:“我跟你不一样,老板。你有这家店,有手艺,有街坊捧场。我呢?我除了这双手,什么都没有。我要在这老街活下去,就得让这双手一直有活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雨声轰鸣。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老实巴交的水电工,此刻脸上写满了生活的残酷算计。他说得没错,这世道,谁容易呢?
“所以你就……”我说不下去。
“我没害人。”黄师傅打断我,“我只是……让问题‘慢慢’出现。就像老人生病,总得有个过程。我保证,所有经我手的东西,短期内绝对安全,只是寿命会比正常短一些。客户多花一点小钱,我能有持续的收入,这难道不是双赢?”
双赢。好一个双赢。
我忽然觉得可笑。我用食卦看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欲望与挣扎,却从没看清,最基本的生存压力,能把一个人扭曲成什么样。
“我店里的电,是你动的吗?”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黄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这个动作拖延了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他终于说。
我不说话。
“好吧。”黄师傅放下碗,“是我。但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老板,你听说过这片要拆迁的事吗?”黄师傅忽然转了话题。
我心头一震。拆迁的传闻传了七八年,一直没动静,街坊们都当是谣言。
“有人来找过我。”黄师傅压低声音,“是开发商的人。他们想收购这片地,建商业综合体。但老街坊们都不愿意搬,补偿款谈不拢。所以……他们需要一些‘助力’。”
“什么助力?”
“让老房子的‘问题’多起来。”黄师傅一字一句地说,“水电频出故障,居住体验变差,维修成本变高……住得不安生,自然就愿意搬了。补偿款低点,也能接受。”
我浑身发冷。
“他们给你多少钱?”
“一次情报五百,如果能说服一户签约,提成五千。”黄师傅说得很平静,“老板,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儿子马上初中,之后高中、大学,哪样不要钱?我干水电干到死,也攒不出套房子的首付。可只要我帮他们做成这件事,我能在新区买套两居室,还能给我儿子存一笔教育基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选?继续当个老实巴交的水电工,看着儿子因为没钱上不了好学校,一辈子窝在这条破老街?还是抓住机会,给自己和家人搏个未来?”
我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这世上的选择,从来不是在“好”与“坏”之间,而是在“坏”与“更坏”之间。
“我店里停电,也是‘助力’的一部分?”我问。
“算是吧。”黄师傅承认,“你这店是老街的标志,如果你都撑不下去了,对其他人是个信号。而且……”他顿了顿,“他们特别关注你的店。好像……有什么人说过,你这店不好动,得用‘自然’的方式让它出问题。”
什么人?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我算过卦的客人?得罪过的人?还是……单纯因为我是这条街上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黄师傅,”我说,“如果你现在停手,我可以当今天的话没听过。”
黄师傅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停不了啦,老板。我已经收了他们的钱,提供了十几户的情报。有两户已经同意签约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这雨下得真大……老板,你店里的电,我等会儿去给你修。但主线老化是真的,我不动,迟早也会出问题。今天我帮你彻底换了,以后应该能安稳用几年。”
“条件是?”
“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黄师傅转过身,“算我求你。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店里,拘谨地点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想起他儿子考了好成绩,他高兴地给我带糖;想起陈姐家出事时,他掏出全部家当的决绝……
那些都是真的。此刻的算计,也是真的。
人怎么可以这么复杂?
“好。”我说,“我不说。”
黄师傅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他说,“我现在就去拿工具,给你修电。”
“等等。”我叫住他,“你刚才说,有人特别关注我的店。是谁?”
黄师傅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名字,只听他们叫他‘邹总’。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好像……很了解你。他说你‘会算命,不好糊弄’,所以得用更隐蔽的办法。”
邹总。戴眼镜,说话文绉绉。
我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闪电。
三个月前,有个男人来我店里。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点了一份很清淡的麻辣烫。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观察我的店,观察我。临走时,他问我:“老板,听说你能通过人点的菜算运势?”
“街坊们瞎传的。”我当时这么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笑了笑,没再多问,付了钱走了。
原来,那不是偶然。
雨势小了些,但还在下。黄师傅穿上雨衣,拎起工具箱:“走吧,老板,早修完早安心。”
我跟在他身后,重新走进雨里。
去店里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雨水敲打着雨衣,发出单调的啪啪声。老街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旧画。
到了店门口,黄师傅熟练地打开电表箱,检查线路。他剪掉焦黑的部分,重新接线,换上一截新的铜芯线。动作麻利,专业,确实是个好手艺人。
“好了。”二十分钟后,他合上电表箱盖,“推闸试试。”
我推上闸刀。
“嗡——”冰柜重新启动,日光灯闪了闪,亮了。店里恢复了光明,灶台上的指示灯一个个亮起来,像黑夜里的星辰。
“谢谢。”我说。
“该做的。”黄师傅收拾工具,“老板,那件事……”
“我说到做到。”
他点点头,背起工具箱,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微胖,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包。我从未见过她。
“建国,好了没?”女人开口,声音尖细,“王老板那边还等着呢,说今天必须把西区那几栋楼的评估报告交上去。”
黄师傅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发紧。
“我怎么不能来?”女人白了他一眼,“雨这么大,我怕你淋着,给你送伞来了。”她把包放在一张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包里装的显然不是伞。
然后,她看向我,脸上堆起笑:“这位就是老板吧?常听建国提起你,说他在这条街上多亏你照顾。我是他爱人,姓周。”
黄师傅的爱人。我第一次见。
“周姐。”我点头致意。
“哎呀,别客气。”周姐很自来熟地坐下,“老板,建国给你修电,工钱算了吗?”
我一愣。
黄师傅连忙说:“说什么呢!老板是我朋友,帮个忙,算什么钱!”
“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周姐不依不饶,“建国现在是自己干,每一分力气都是钱。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明白了。这是唱双簧来了。
黄师傅修电是真心的吗?或许是。但他爱人此刻出现,逼我付钱,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让我“理所当然”地付一笔高价维修费,既赚了钱,又让这次维修看起来像一次正常的生意往来,而非心虚的补偿。
我看着黄师傅。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耳根通红。
“是该付钱。”我说,“多少钱?”
黄师傅还没开口,周姐已经掏出了一张打印好的单据,递到我面前。
“材料费一千二,工费五百八,合计一千七百八。都是成本价,老板你看看。”
我接过单据。上面列得很详细:铜芯线多少米,绝缘套管多少节,空气开关几个,人工几小时……数字工整,看起来像模像样。
可我知道,这些材料加起来,市场价不会超过八百。工费更不用说,老街坊之间帮忙修个电,给个两三百已经算多了。
一千七百八。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周姐,”我看着单据,“这价钱是不是有点高了?”
“高?”周姐的笑容淡了,“老板,这可是最好的材料,国标产品,有发票的。建国的手艺你也知道,干得仔细,还给你做了全屋线路检查。这价钱,你去外面问问,哪家不是两千起?”
黄师傅终于开口,声音微弱:“要不……少点吧。老板是老朋友……”
“朋友更要明算账!”周姐打断他,“建国,你就是太老实,才总是吃亏。干活出力气,收钱是天经地义。老板这么大个店,还能差这点钱?”
我笑了。
是气笑的。
火炼金,金锐利,能伤人,也能伤己。我自以为看透了人心,却连身边最熟悉的人都看不透。黄师傅的爱人,这个我第一次见的女人,用最市侩、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生意就是生意。朋友?那是没钱的时候才讲的。
我掏出钱包。里面有一叠现金,是今天准备找零用的。我数出一千八,放在桌上。
“找钱。”
周姐立刻收起钱,随后丢下二十,笑容重新堆满脸上:“老板爽快!建国,还不谢谢老板!”
黄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愧,有哀求,有无奈,像一团打翻的颜料,混浊不堪。
“……谢谢老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行了,走吧。”周姐拎起包,挽住黄师傅的胳膊,“王老板该等急了。”
他们走了。推开门,走进渐渐小去的雨里。我看见周姐在说什么,表情兴奋,黄师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门关上。
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冰柜的嗡嗡声,和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嘀嗒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着桌上那张单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三天后,我的店又漏水了。
这次是厨房的下水管。锈蚀的管道彻底断裂,污水倒灌,整个后厨一片狼藉。我打电话给黄师傅,关机。打给他爱人,无人接听。
我找了另一个维修师傅。是个年轻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开着一辆印着“专业维修”的小面包车。他检查后说:“老板,你这管道全锈死了,得整体换。连工带料,五百。”
“五百?”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PVC新管,保用十年。今天就能搞定。”
他干了三个小时,把从厨房到下水井的整条管线全换了。完工后,他递给我一张正规发票:“五百,现金还是扫码?”
我付了钱。他收拾工具离开时,我忍不住问:“师傅,你认识黄建国吗?也是干水电的。”
年轻人想了想:“黄师傅?认识。他手艺不错,就是……最近好像接大工程去了,很少在老街出现了。”
大工程。是啊,帮开发商“评估”老房子,确实是“大工程”。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我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黄师傅的变化,那些“奇怪”的维修要求,陈姐家的水管,两个女人的闲谈,突如其来的停电,还有那张一千八的账单。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黄师傅,这个我认识了八年、以为老实憨厚的水电工,从接受我建议“自己干”那天起,就走上了一条我从未预料的路。他被生活的重压逼着,被开发商的利益诱惑着,一步一步,从被动到主动,从无奈到算计,最终成了那个在暗处捅老街一刀的人。
而我,是那个递给他刀的人。
是我那句“你这手艺,该自己干”,点燃了导火索。
火炼金,金能窥天,却照不见自己脚下的阴影。我算尽了别人的运势,却算不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多讽刺。
手机亮了。是陈姐发来的微信:“老板,听说你要搬了?”
我回复:“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说开发商要动手了,先从最难啃的几家开始。你的店,还有刘伯家,王婆婆家,都被盯上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搬?我能搬到哪里去?这家店开了八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浸透了老街的气味。那些哭过笑过的客人,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用麻辣烫和食卦串联起来的人间烟火……我能搬到哪去?
可是不搬呢?黄师傅那样的“助力”只会越来越多。今天断水,明天断电,后天也许就是“意外”火灾。开发商有的是办法,让这条老街变得无法居住。
我想起卦象里那句“余波绵长”。这余波,原来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整个老街社区。
我该怎么做?
去揭发黄师傅?证据呢?凭我的猜测?就算有证据,揭发了,又能怎样?黄师傅会坐牢,可他儿子呢?那个我见过几次,腼腆爱笑的小男孩,他做错了什么?
联合街坊们抵抗?怎么抵抗?老街坊们老了,累了,很多人早就想搬,只是舍不得。如果有合适的补偿款,他们巴不得离开这破旧的老楼。
或者……我也像黄师傅那样,接受开发商的“合作”?他们一定会来找我。我这店的位置,我这“食卦”的名声,对他们有用。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标注为“李总”的号码。是三个月前他留的,说“有机会合作”。
我该打过去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老街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这条我生活了八年的街道,在黑暗里静默着,像一头衰老的巨兽,等待着被拆解、被吞噬的命运。
而我,这个自以为能窥见天机的人,此刻却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看不清任何方向。
食卦算尽人心,算不尽世事的荒诞。
火炼金,金越炼越纯,也越炼越孤独。
我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停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冰柜重新启动,发出熟悉的嗡嗡声。灶台干干净净,锅具摆放整齐,辣椒油在玻璃罐里泛着诱人的红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身,打开店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老街慢慢苏醒,送奶工骑着三轮车叮当而过,早餐铺升起蒸汽,隔壁的阿婆拎着菜篮走出门。
一切如常。
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
黄师傅再也没来过我的店。听说他搬去了新区,儿子上了私立初中,他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生意不错。老街的拆迁工作推进缓慢,但确实在推进。有几户签了约,搬走了,房子被围挡起来,上面喷着大大的“拆”字。
我的店还在。每天照常开门,煮麻辣烫,听客人讲故事,偶尔“食卦”。只是我不再轻易给人建议,尤其是那种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建议。
我学会了沉默。
有时候深夜打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会想起黄师傅,想起他那句:“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选?”
我没有答案。
或许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没有答案。就像麻辣烫,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种味道占了上风。
我们能做的,只是把那一碗滚烫的、复杂的、真实的生活,一口一口,咽下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尽管前路茫茫。
尽管人心难测。
尽管,窥天者,终有盲区。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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