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井台第一战
作品:《农村妯娌》 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在昏暗中凝成白雾。她摸索着起身,手指碰到炕沿,冻得缩了一下。那件补丁最少的蓝布褂子已经洗得发硬,套在身上时发出窸窣的响声。推开西厢房的门,寒气像刀子一样扎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掩上。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霜,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惨白。东边正屋还黑着,王翠花一家还在睡。张铁柱天不亮就去农机站了,说是冬天要保养农具,活多。铁蛋蜷在被窝里,睡得正沉。
秀芬提起两个木桶,轻手轻脚地往院中那口井走去。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井在院子东南角,青石板砌的台子,边沿结了层薄冰,滑溜溜的。井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那是井水比空气暖。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井是公用的,两家都能用。可这几天,秀芬从没在这口井里打过水——她都是天不亮就去村东头的公用水井,挑水回来。不是不想用,是不想碰见王翠花。
但今天不行了。昨晚上张铁柱修灶台用了不少水,缸里只剩个底儿。她得起早把缸挑满,一会儿还要去队里领冬储菜。
井台边放着公用的水桶和辘轳。秀芬把木桶放下,伸手去摇辘轳——把手冰凉,粘手。她哈了口气,搓搓手,才握住把手开始摇。
辘轳吱呀吱呀响,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铁链子哗啦啦往下放,铁桶咚的一声碰到水面,声音从深深的井底传上来,闷闷的。
她开始往上摇。井绳湿了水,结了一层薄冰,握在手里又冷又滑。水桶很沉,摇到一半时,她胳膊就酸了,额头上却冒出了细汗。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秀芬的手顿了顿,继续摇辘轳。
王翠花披着件厚棉袄走出来,头发用头巾包着,只露出张圆脸。看见秀芬在打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呵出一团白气,才慢慢走过来。
“哟,弟妹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冷空气里显得干巴巴的。
“嫂子早。”秀芬没回头,专心摇辘轳。
第一桶水提上来了,桶沿结着一圈冰碴子,水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秀芬小心地倒进自己的木桶里,水声在清晨里格外清亮。她又放下井绳去打第二桶。
王翠花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打水,也不走。等第二桶水快摇上来时,她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帮忙接一下,手里的空木桶“不小心”往前一送——
哐当!
两个桶撞在一起。秀芬手里的铁桶猛地一晃,水泼出来大半,洒在井台上,立刻结成了一层薄冰。她的木桶也被撞翻了,刚打上来的那桶水全洒了,在地上淌开,很快就在雪地上冻成了一片冰壳。
“哎哟!”王翠花惊叫一声,连忙后退,脚下踩到冰,打了个趔趄,幸好扶住了井台,“你看看我,笨手笨脚的。这地上滑的……没溅着你吧,弟妹?”
秀芬的手还握着辘轳把手,冰凉透过手套渗进来。她看着地上那片冰,在晨光里闪着幽幽的光。井台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在叫。
她慢慢松开把手,弯腰扶起自己的木桶。桶里还剩一点底。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把桶里的水倒掉,重新挂上井绳,摇动辘轳。吱呀,吱呀,铁桶又沉下去,咚的一声。
王翠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大概没想到秀芬会是这个反应——不吵不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弟妹啊,”王翠花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关切,“这大冷天的,你天天起这么早打水,多遭罪。要我说,你们刚分家,缸啊桶啊的都不齐,不如先用我们的。咱们虽然分家了,但井还是这口井,水还是这汪水,分那么清做什么?”
秀芬摇着辘轳,没说话。热气从井口冒上来,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她知道王翠花的意思——无非是想让她承个情,往后好多拿捏她。
铁桶摇上来了。这次她格外小心,稳稳地倒进木桶,一滴都没洒。然后又去打第二桶。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王翠花一眼。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提起自己的桶,也挂上井绳,开始打水。两个女人并肩站在井台边,白气从她们口鼻中呵出,在寒冷的空气里纠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晨光越来越亮,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有了其他动静——正屋传来张金柱的咳嗽声,接着是孩子援朝的哭闹声,王翠花赶紧放下水桶进屋去了。
秀芬打满两桶水,提起扁担。扁担是旧的,中间磨得光滑,两头挂着铁钩。她把水桶挂上,弯下腰,扁担上肩。
水桶很沉,压得肩膀生疼。冰水在桶里晃荡,溅出些水花,落在她的棉裤上,立刻渗进去,凉飕飕的。但她稳稳站住了,扁担在肩上颤了颤,很快又平衡了。她挑起水桶,一步一步往西厢房走。脚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湿漉漉的脚印。
回到屋檐下,她把水倒进缸里。缸是分家时分来的,半旧的陶缸,能装三担水。她要挑四趟才行。
第二趟去井台时,王翠花已经梳洗好了,正站在井边打水。看见秀芬来,她让开一步,脸上又堆起笑:“弟妹,又来了?”
“嗯。”秀芬放下桶,挂井绳。
这次王翠花没再撞她的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等秀芬打满水要挑走时,她才开口:“对了弟妹,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秀芬停下脚步,扁担还在肩上。
“这井啊,虽然说是公用的,可辘轳、井绳,还有这水桶,都是我们家的。”王翠花指着井台上的东西,“分家时没单列出来,但这是实情。你看,你们要用也行,但得爱惜着点。这辘轳去年才换的轴承,井绳是新的,水桶也是好木头箍的……冬天井绳容易冻硬,可不能硬拽。”
秀芬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王翠花说完了,她才轻声问:“那嫂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王翠花笑了,“就是提醒一下。你们要用尽管用,就是别使太狠了。井绳要是冻裂了,换一根得两块多钱呢。这大冬天的,谁家都不宽裕。”
“知道了。”秀芬点点头,挑起水桶走了。
她的肩膀被压得生疼,腰也挺不直,可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扎实。晨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汗水湿透了里衣,风一吹,冷得刺骨。
第三趟,第四趟。等她挑满一缸水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照在院子里,却没什么暖意。井台上的冰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正屋那边传来早饭的香味——是烙饼的味儿,还有炒鸡蛋的香。王翠花在灶房里忙活着,哼着小调,声音时高时低。
秀芬回到西厢房,铁蛋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炉子。柴禾潮,烟大,呛得他直咳嗽。看见秀芬回来,他赶紧跑过来:“姐,水挑完了?”
“挑完了。”秀芬放下扁担,揉了揉肩膀,“炉子生着了?”
“还没,柴湿。”
秀芬走过去,蹲在炉子边。她接过火钳,把柴禾重新架了架,又撕了块破布引火。这次火终于着了,红彤彤的火苗窜起来,屋里顿时有了暖意。
“去把粥热热。”她说。
“哎。”
早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疙瘩。米是分家分来的,不多,得省着吃。秀芬熬糊糊时特意多加了水,稀溜溜的。铁蛋正长身体,她把自己的那份又拨了小半碗给他。
“姐,你吃。”铁蛋推回来。
“我够了。”秀芬按住他的手,“你多吃点,一会儿要去队里领菜,得有力气。”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了。张铁柱扛着捆麻绳进来,脸上冻得通红:“秀芬,队里今天分冬储菜,咱们得早点去。”
“这就去。”秀芬几口喝完糊糊,起身穿棉袄。
“还有,”张铁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预支的工钱,五块。你收着,买盐买油。”
秀芬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捏了捏,没打开,直接揣进怀里:“谢谢。”
“谢啥。”张铁柱搓搓手,“一家人。”
三人收拾妥当,出了院子。走到门口时,正屋的门开了,王翠花探出头来:“铁柱,你们也去领菜啊?一块儿走吧。”
“你们先走,我们还得去借板车。”张铁柱说。
“借板车?”王翠花眼睛转了转,“哎呀,那可得早点去。队里就两辆板车,去晚了就借不到了。我们家昨天就借好了,要不……你们用我们的?”
她说得热情,眼睛却瞟着秀芬。
秀芬开口了:“不用了嫂子,我们自己去借。”
“那行。”王翠花也不坚持,“那我们先走了啊。援朝,快出来!”
她拉着儿子出了门,手里挎着个大篮子。张金柱跟在后头,肩上扛着扁担。
等他们走远了,张铁柱才低声说:“板车我已经借好了,在村口老槐树下。我刚才那么说,是不想跟他们一路。”
秀芬点点头:“我知道。”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辆板车,旧是旧,但轱辘还能转。张铁柱拉上车把,秀芬和铁蛋在后面推。路面上还有残雪,车轮轧上去,咯吱咯吱响。
队部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冬储菜是大事,白菜、萝卜、土豆,这些要吃到明年开春。会计在喊名字,喊到的就去领。张家的分了两份——金柱一份,铁柱一份。
王翠花先领。她挑得仔细,白菜要包得紧的,萝卜要水灵的,土豆要个大没芽的。挑好了,让张金柱往板车上装,装了满满一车。
轮到秀芬家时,剩下的就不太好了。白菜有些松了,萝卜个头小,土豆带着泥。秀芬没挑拣,一筐一筐往板车上搬。铁蛋在旁边帮忙,小脸冻得通红。
王翠花还没走,站在旁边看,嘴里啧啧有声:“弟妹,这些菜可不好存啊。白菜松了容易烂,萝卜小了不压秤,土豆带泥的放不住……”
秀芬直起腰,擦了把汗:“能分到就不错了。”
“那是。”王翠花笑了,“你们人少,吃得也少,这些够吃了。不像我们,人口多,还有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朝这边看,眼神复杂。
秀芬没接话,继续搬菜。最后一筐土豆搬上车时,她手上沾满了泥,冻得发僵。
回去的路上,张铁柱拉车,秀芬和铁蛋在后面推。板车很沉,上坡时特别费力。秀芬咬着牙,用肩膀顶着车板,一步一步往上挪。棉袄被车板磨得嘶嘶响。
快到村口时,追上了王翠花一家。他们的板车也沉,张金柱在前面拉,王翠花在后面推,援朝坐在菜堆上,晃着两条腿。
看见他们,王翠花扬声说:“铁柱,要不要帮忙?你们车沉。”
“不用,上得去。”张铁柱闷声说。
果然,他一鼓作气把车拉上了坡。秀芬跟在后面,喘着粗气,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冒。
两辆车前一后进了院子。卸菜时,王翠花又过来了,看着秀芬家那些菜,摇摇头:“弟妹,这些菜得赶紧收拾。白菜得晾晾,萝卜得埋沙里,土豆得擦干净泥。不然放不到开春就得烂。”
“我知道。”秀芬说,“谢谢嫂子提醒。”
“客气啥。”王翠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井台上的冰我铲了,你们打水时小心点,别滑着。”
秀芬愣了愣,抬头看向井台——果然,那些冰都被铲干净了,青石板露出来,湿漉漉的。
“谢谢嫂子。”她又说了一遍。
王翠花摆摆手,回屋去了。
秀芬站在院子里,看着井台,又看看地上那些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王翠花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真的好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家里,什么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下午,秀芬开始收拾那些菜。白菜一棵棵摆开,晾在屋檐下;萝卜削了缨子,准备埋进沙土里;土豆一个个擦干净,放进筐子。手冻得通红,指关节都僵了,可她干得很仔细。
铁蛋在旁边帮忙,小声说:“姐,那个婶子好像也没那么坏。”
秀芬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人都有好几面。对你好的时候是好,对你坏的时候是坏。咱们心里得有数。”
“那她是好是坏?”
秀芬想了想:“现在还不知道。等日子长了,就知道了。”
正说着,井台那边传来动静。是王翠花在打水,这次她打得很慢,很小心,水一点没洒。打完水,她还特意把井台又擦了一遍,把水渍都抹干净了。
秀芬看着,没说话。
傍晚,张铁柱从农机站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队里要组织冬修水利,每家都要出劳力。男劳力一天十个工分,女劳力八个。
“我去。”秀芬立刻说。
“那活儿重。”张铁柱皱眉,“挖冻土,挑冻泥,不是女人干的。”
“我能干。”秀芬说,“八个工分呢。”
张铁柱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晚上,秀芬躺在炕上,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又冷下来。她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肩膀疼,手疼,浑身像散了架。可她脑子里还在转——冬修水利能挣工分,但那是苦活;菜得存好,不然冬天没菜吃;井台虽然干净了,可那终究是人家的井绳、人家的水桶……
还有王翠花。她今天为什么铲冰?是真心的,还是做给别人看?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哗啦啦响。秀芬翻了个身,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地上,咔嚓咔嚓的。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脚步声停在了窗下。
秀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起身,摸到炕边的剪刀——是母亲留下的那把,生了锈,但很锋利。她握紧剪刀,盯着窗户。
窗外,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去了。
秀芬松开剪刀,手心全是汗。她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白惨惨的。井台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那口老井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是谁?
王翠花?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口井、这个院子、这个家,都将是她要一点点争、一点点守的地方。
就像母亲说的:女人这辈子,就是在冰天雪地里找火,在寒冬腊月里找暖。找不到,就冻死了。
她能找到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