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早没了活计，庄稼人猫冬，除了去队里干些零碎活，大多时候都缩在家里，围着火盆搓麻绳、纳鞋底，等着过年。


    秀芬的日子却一点没闲着。张铁柱去农机站的时间更长了，说是要赶在大雪前把所有农具检修一遍。


    铁蛋被她送去村里的冬学——公社要求扫盲，孩子们冬天都得去认字。她自己则天天早起，挑水、做饭、收拾菜窖，把分来的那些冬储菜一遍遍倒腾，怕冻了，怕烂了。


    井台那件事后，王翠花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些。不再明着刁难，偶尔还会搭句话，但那双细眼睛里的光，秀芬看得懂——那不是亲近，是打量，是算计，是等着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天下午，秀芬正在屋檐下晾刚洗的衣裳。水凉，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又红又肿，是冻疮的前兆。她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白雾一团团散开。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翠花挎着个篮子进来，篮子里装着几颗白菜。看见秀芬，她脸上堆起笑：“弟妹忙着呢？”


    “嫂子。”秀芬点点头，继续晾衣裳。


    王翠花走过来，站在屋檐下，看着绳子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叹口气：“这大冷天的，洗了也不容易干。要我说，衣裳穿脏点儿就脏点儿，等开春暖和了再洗。”


    “闲着也是闲着。”秀芬说。


    “也是。”王翠花把篮子放下，搓搓手，“对了弟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秀芬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她。


    王翠花脸上带着诚恳的表情：“是这样，队里昨儿个开会了，号召社员家庭养猪。说是一户至少养一头，养好了，年底按斤两给工分，还能分肉。”


    秀芬听着，没说话。她知道养猪的事，前几天张铁柱也提过。可养猪不是小事，要搭猪圈，要饲料，要人工，最重要的是——要有本钱买猪崽。他们家现在，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买猪崽？


    王翠花见她不接话，继续说：“我想着，咱们两家刚分家，各养各的，本钱大，也费事。不如……合作？”


    “合作？”秀芬重复了一遍。


    “对！”王翠花眼睛亮了，“你看啊，猪圈咱们可以搭一个大的，两家合用，省材料省地方。饲料呢，两家的泔水、菜叶凑一块儿，也够。最主要的是猪崽——买一头是买，买两头也是买，一起买还能便宜点。”


    她说得条条是理，脸上全是为你着想的表情。可秀芬看着那双闪烁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嫂子怎么想到要跟我合作？”她问，声音很平静。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热情了：“瞧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啊！虽然分家了，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了，弟妹你勤快，能干，跟你合作我放心。”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这事儿我琢磨好几天了。咱们村今年养猪的人家少，为啥？都怕养死了赔本。可你想啊，要是养好了，一头猪少说能长到一百五十斤，工分加上分肉，折算下来顶小半年的收入呢！”


    秀芬听着，心里飞快地算账。王翠花说得没错，养猪确实是条出路。可合作……跟王翠花合作？


    她想起井台上洒掉的那桶水，想起分菜时那些挑剩下的白菜萝卜，想起这些天王翠花看她时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


    “嫂子打算怎么个合作法？”她问。


    王翠花一听有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简单！猪崽的钱我出，猪圈的材料我也出一大半——我家还有些旧木料、破砖头，能用。你呢，出力气，搭猪圈、喂猪、清理猪粪，这些活儿你干。等猪养大了卖了，咱们四六分，我六你四。”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秀芬，等着她感激涕零地答应——出钱的是她，出大头的也是她，秀芬只出力就能分四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秀芬没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衣裳晾好，又拿起一件，抖开，挂在绳子上。风吹过来，湿衣裳冻得硬邦邦的，啪啪作响。


    “嫂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猪崽你出，材料你出大半，我只出力，就分四成。你吃亏了。”


    王翠花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赶紧摆手：“不吃亏不吃亏！你出力多啊，养猪这活儿，又脏又累，一天三顿喂，还得清粪……”


    “我知道养猪累。”秀芬打断她，“可再累，也是力气活。力气我有，不缺。缺的是本钱。”


    她转过身，看着王翠花：“这样吧嫂子，合作我同意。但分成得改改——猪崽你出，材料咱们对半，猪圈我搭，猪我养。等卖了猪，本钱你先拿回去，剩下的，咱们五五分。”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秀芬，细眼睛眯起来：“五五？弟妹，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猪崽钱可是我出的，那是实打实的现金。”


    “我知道。”秀芬点头，“所以本钱你先拿回去。剩下的利润五五分，谁也不占谁便宜。”


    “那饲料呢？”王翠花声音冷了些，“猪要吃食吧？光靠泔水菜叶可不够，还得掺糠掺麸。那些东西，得用粮食换。”


    “饲料我来想办法。”秀芬说，“我认识粮站的人，能弄到便宜的糠麸。”


    这是实话。她爹生前在粮站干了十几年，虽然人走了，但还有些老关系。这事儿她本来不想提，可现在，得亮出点底牌。


    王翠花沉默了。她重新打量秀芬，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冻得通红，站在寒风里，腰杆却挺得笔直。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楚，一句一句，把她那些小心思都堵了回去。


    “你真能弄到便宜的饲料？”王翠花问。


    “能。”秀芬说，“但得用工业券换。”


    王翠花眼睛一亮：“工业券？你有？”


    “有几张。”秀芬没说实话，“我爹留下的。”


    王翠花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得复杂起来。她想起秀芬那台缝纫机，想起那十五张工业券，想起那些关于刘家底细的猜测。看来，这丫头手里还真有点东西。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计。猪崽钱大概要八块，材料对半出，她出四块。秀芬出工业券换饲料，等于又出了一部分本钱。这样算下来，五五分……好像也不亏。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出力。养猪多脏多累啊，天天闻那个味儿，冬天还得起夜添食。让秀芬去干，她等着分钱，多好。


    “行！”王翠花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五五分！”


    秀芬点点头：“那咱们得立个字据。”


    “字据？”王翠花皱眉，“一家人，立什么字据？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秀芬说，“亲兄弟明算账。立了字据，往后有什么说道，也好有个凭据。”


    王翠花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成，立就立！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两人约好明天去队里登记，顺便买猪崽——王翠花说她认识公社养猪扬的人，能买到好品种的“约克夏”，长得快，肉也多。


    王翠花走后，秀芬继续晾衣裳。手冻得麻木了，她把手揣进袖筒里，靠在屋檐下的土墙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这扬合作，王翠花没安好心。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王翠花那么精的人，肯让她占便宜？


    可她没得选。


    家里那点粮食，吃到开春就差不多了。张铁柱的工钱要买盐买油，要交电费，要攒着开春买种子。铁蛋的棉袄短了，袖子露出一大截手腕，得给他做件新的。还有那间漏雨的屋子，虽然补了，可墙缝还在往进灌风，得买些泥灰再抹一遍……


    处处都要钱。光靠张铁柱那点工钱，不够。


    养猪是条路。苦点累点不怕，她能吃苦。只要能把猪养大，卖了钱，日子就能松快些。


    至于王翠花……秀芬眯起眼睛。合作就合作，但账得算清楚，活要干明白。她不怕王翠花耍心眼，就怕她不耍——只要耍了，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抓住。


    风更大了，刮得屋檐下的冰溜子咔咔响。秀芬收起晾衣绳，把冻硬的衣裳抱回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炉子里的火早熄了，铁蛋还没放学。


    她生火，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核——是张铁柱从农机站捡回来的，烧不了多久，但能有点热乎气。炉火慢慢燃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屋子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秀芬坐在炉边，把手伸过去烤。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又疼又痒，是冻疮犯了。她看着自己这双手——十九岁的手，却粗糙得像三十岁，裂口子，长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泥。


    母亲生前常说：“女人的手，是过日子的本钱。”


    她的手能过日子吗？


    能。一定能。


    她起身，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那本红塑料皮的《语录》，翻开，里面夹着的工业券和钱还在。她数了数，工业券还有九张，钱还有八十一块四毛三。


    这是最后的家底，是爹用命换来的，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可养猪的饲料……她得用工业券去换。用几张？两张够不够？还是三张？


    她犹豫着。窗外传来铁蛋的脚步声，孩子放学回来了。


    “姐！”铁蛋推门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却带着笑，“今天老师夸我了，说我字写得好！”


    秀芬赶紧把《语录》合上，塞回柜子：“真的？我看看。”


    铁蛋从书包里掏出个破本子，翻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毛主席万岁”五个字。确实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


    “真好。”秀芬摸摸他的头，“饿了吧？姐做饭。”


    晚饭还是玉米糊糊，但秀芬往里加了一小把黄豆——是分冬储菜时，会计多给的一小袋，说是豆种，让他们开春种。秀芬没舍得全留种，抓了一把泡了，煮在糊糊里，好歹有点豆腥味。


    铁蛋吃得很香，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秀芬看着他，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坚定了。


    饲料得换。工业券得用。


    为了这口饭，为了孩子能吃饱，为了这个冬天能熬过去。


    第二天一早，秀芬去了公社粮站。


    粮站在公社大院东边，三间红砖房，门口排着队。年底了，各家各户都来买过年的米面油，队伍排出去老长。秀芬没排队，绕到后门，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是她爹生前的同事。看见秀芬，老赵愣了一下：“你是……老刘家的闺女？”


    “赵叔，是我。”秀芬点点头，“刘秀芬。”


    “哎哟，长这么大了。”老赵把她让进屋，“你爹走那年，你才这么高……听说你嫁到柳溪村了？”


    “嗯。”秀芬应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赵叔，没什么好东西，您尝尝。”


    老赵推辞不过，接了糖，叹口气：“你爹是个好人……唉，不说这个。你今天来，是有事吧？”


    秀芬点点头：“赵叔，我想换点糠麸，养猪用。”


    “糠麸？”老赵皱眉，“那可不好弄。现在粮食紧张，糠麸也金贵，得用工业券换。”


    “我有工业券。”秀芬从怀里掏出三张，放在桌上。


    老赵拿起工业券看了看，又看看秀芬：“三张……能换五十斤麸子，三十斤糠。够吗？”


    “够。”秀芬说，“猪还小，吃不多。等长大了，我再来换。”


    老赵收起工业券，起身去仓库。过了一会儿，扛出来两个麻袋，一袋麸子，一袋糠。


    “八十斤，够意思了吧？”老赵说，“按说三张工业券换不了这么多，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谢谢赵叔。”秀芬赶紧道谢。


    “别谢我。”老赵摆摆手，“好好过日子，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秀芬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她扛起一袋麸子，老赵帮她扛起另一袋糠，两人从后门出去。


    “你等等。”老赵叫住她，“我找个板车给你推回去。”


    “不用了赵叔，我能扛。”


    “扛什么扛，这么远的路。”老赵不由分说，去隔壁借了辆板车，把麻袋放上去，“推着走，省力。”


    秀芬推着板车出了公社大院。麻袋很沉，板车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回到柳溪村时，已经快中午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围着说话，看见秀芬推着板车过来，都停下话头，好奇地张望。


    “秀芬，这拉的啥呀？”一个婶子问。


    “饲料，养猪用。”秀芬说。


    “养猪？你家要养猪？”


    “嗯，跟我嫂子合伙养。”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等秀芬走远了，才有人小声说：“跟王翠花合伙？这丫头胆真大……”


    “可不是，王翠花那精的，跟她合伙能讨着好？”


    “看着吧，有热闹瞧呢……”


    秀芬推着板车进了院子。王翠花正在井台边洗菜，看见板车，眼睛一亮：“哟，弄回来了？”


    “嗯。”秀芬停下车，“麸子五十斤，糠三十斤。”


    王翠花走过来，掀开麻袋看了看，又伸手抓了一把麸子在手里捻了捻：“成色不错。用了多少工业券？”


    “三张。”


    王翠花点点头，没再问。她帮着秀芬把麻袋搬进西厢房，堆在墙角。


    “猪崽我联系好了。”王翠花说，“公社养猪扬的，约克夏品种，五只，一块六一斤，一只大概十二三斤。五只……得一百来块钱。”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着秀芬。


    秀芬听懂了她的意思——猪崽钱是一百块，这可不是小数目。王翠花在掂量她的底。


    “嫂子钱要是不凑手，我这儿还有点。”秀芬说，“分家时分了几十块，可以先垫上。”


    王翠花脸上的表情松了些：“那倒不用，我这儿有。就是……一下子拿出一百块，手头就紧了。猪圈的材料，恐怕得你们多出点。”


    “行。”秀芬点头，“材料我们出。猪圈搭在哪儿？”


    “就后院吧。”王翠花说，“地方大，离水井也近。明天就开工，趁着地还没冻实。”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猪圈多大，多高，用什么材料，怎么搭。王翠花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就盘算好了。秀芬听着，记在心里，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的地方。


    正说着，张铁柱回来了。听说了养猪的事，他皱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问：“材料够吗？不够我去找。”


    “先看看。”秀芬说。


    三人去了后院。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些破砖烂瓦，还有几根旧房梁，是分家时分给他们的。张铁柱翻了翻，摇摇头：“不够。砖差得多，木头也不够。”


    “我家还有些。”王翠花说，“分家时没拉过来，在旧宅堆着。明天让金柱拉过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秀芬心里却清楚，王翠花那些材料，不会白给。不是折算进本钱，就是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但她不怕。只要猪能养大，只要能换来钱和工分，这些算计，她受得住。


    晚上，秀芬在灯下写合作字据。她不识字，但会写自己的名字，是母亲生前教的。其他的，她口述，让铁蛋写——孩子上了冬学，会写的字比她多。


    铁蛋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立协议人：王翠花、刘秀芬。两家合作养猪。王翠花出猪崽钱，刘秀芬出饲料。猪圈材料两家对半出，刘秀芬出劳力搭圈、养猪。猪养大卖后，先还王翠花猪崽本钱，剩下利润五五分成。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写完了，秀芬拿起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她吹干墨迹，把字据叠好，放进柜子里。


    明天，王翠花来按手印。


    明天，养猪的事就定下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沫子，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井台上，落在猪圈将要搭起的地方，落在柳溪村沉睡的屋瓦上。


    秀芬吹了灯，躺在炕上。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


    养猪是扬赌。赌赢了，日子就能好过些。赌输了……她没想过输。


    也不能输。


    因为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白了一层。西厢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光——是铁蛋还在灯下写字，孩子认真，作业没写完不肯睡。


    秀芬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