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家

作品:《农村妯娌

    秀芬在柳溪村住下,转眼就过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像个影子,天不亮就起床,摸黑去井台打水,生火做饭,伺候公婆洗漱。等一家子都吃上早饭,她就跟着张铁柱下地——队里正在抢收最后一批地瓜,活儿重,工分也高。


    铁蛋也跟着去。十四岁的少年,个子还没长开,抡起镐头却很拼命。他不太说话,只是埋头干活,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破了,结成茧,又磨破。秀芬看着心疼,晚上用盐水给他擦,他咬着牙不吭声。


    “疼就说。”秀芬轻声说。


    铁蛋摇摇头:“不疼。姐,我能干。”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们姐弟俩得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王翠花那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算着他们吃了多少粮,干了多少活。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她都能念叨半天。


    “铁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是应该的。”有一回张铁柱看不下去,说了句。


    王翠花立刻接话:“是应该,可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多一张嘴,就得多一份开销。这眼看要入冬了,粮食、柴火、棉衣,哪样不得花钱?”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着秀芬。秀芬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糊糊,一声不吭。


    她知道王翠花在等什么——等她自己提出来,让铁蛋少吃点,或者,干脆把他送回刘家庄。可她不能。刘家庄的老屋已经没人了,铁蛋一个人回去,怎么活?


    她只能更拼命地干活。一天挣十个工分,抵得上一个壮劳力。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晚上躺下时浑身骨头都在疼。可她咬着牙,一声苦也不喊。


    张铁柱看在眼里,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张铁柱说话也不顶用——上有父母,中间有兄嫂,他一个老二,能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白天累得骨头散架,晚上挤在西厢房的小炕上,姐弟俩互相取暖。铁蛋睡着了还会喊娘,秀芬就轻轻拍着他,哼母亲生前常哼的小调。


    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转眼到了冬月初,第一扬雪下来了。


    那是个傍晚,秀芬从外面回来,看见王翠花和婆婆王氏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见她进来,立刻停了。王翠花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弟妹回来啦?正好,有事商量。”


    秀芬拍拍身上的雪:“什么事?”


    “进屋说。”王翠花招招手。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公公张老栓坐在主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张铁柱和大哥张金柱也在,两人各坐一边,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秀芬挨着张铁柱坐下,铁蛋站在她身后,怯生生的。


    王翠花清清嗓子,开口了:“爹,娘,今儿个把大家叫一块儿,是想说说分家的事。”


    秀芬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张铁柱,张铁柱也皱起了眉。


    “分家?”婆婆王氏先开口,“好好的,分什么家?”


    “娘,不是我想分。”王翠花叹口气,眼圈说红就红了,“实在是……家里现在人口多了,开销大,日子过得紧巴。我和金柱倒没什么,可援朝眼看着一天天长大,往后读书、娶媳妇,哪样不得花钱?”


    她顿了顿,瞟了眼秀芬:“铁柱现在也成家了,秀芬能干,铁蛋也能搭把手,分开过,各人顾各人,说不定日子还能松快些。”


    张老栓闷头抽烟,不说话。张金柱低头抠着手指上的老茧。张铁柱想开口,被秀芬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手。


    “翠花说得也有道理。”王氏叹口气,“这家啊,大了就该分。树大分杈,人大分家,老话是这么说的。”


    “可是……”张铁柱终于忍不住,“现在分,是不是太急了?秀芬她才……”


    “急什么?”王翠花打断他,“早分晚分都是分。再说了,分了家,你们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不是更自在?”


    她转向秀芬,脸上堆起笑:“弟妹,你说是不是?你是个能干人,分了家,自己当家做主,想吃什么做什么,想给铁蛋做件新衣裳就做,多好。”


    秀芬看着她那双细眼睛,里面闪着精明的光。她知道王翠花在打什么算盘——分家,名正言顺地把他们分出去,少三张嘴吃饭,还能占下好房子好地。


    “我听爹娘的。”她轻声说。


    王翠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爹,您看……”


    张老栓终于放下烟袋,咳了两声:“分家是大事,得请个中人。”


    “中人都找好了。”王翠花立刻说,“请了老支书,还有本家的三叔公。明天就来。”


    原来早就准备好了。秀芬心里冷笑,面上却还是平静的。


    第二天,雪停了,天却更冷。老支书刘长福和本家三叔公一早就来了,两人都是六十开外的老人,在村里德高望重。堂屋里摆开了桌子,算盘、纸笔、分家文书都备好了。


    张家全部家当摆出来清点: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自留地两亩三分;粮食一千二百斤;猪一头,鸡八只;农具若干;还有一百二十块现金——是这些年攒下的。


    王翠花眼睛盯着那些东西,嘴里却说着漂亮话:“我和金柱是长子长媳,按理该多担待些。可我们也不能占弟弟弟妹的便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请两位长辈做主。”


    老支书刘长福拨弄着算盘珠子,看了眼秀芬:“秀芬,你有什么想法?”


    秀芬站起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我听长辈的。”


    三叔公捋着花白胡子:“按老规矩,长子占七,次子占三。不过现在新社会了,不兴这个。我看就四六分吧,金柱家六,铁柱家四。”


    王翠花立刻接话:“三叔公说的是。不过……我们家援朝还小,往后用钱的地方多。铁柱和秀芬都年轻,能干,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她要占大头。


    张铁柱的脸沉了下来:“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分家分的是爹娘的家业,跟孩子大小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翠花眼圈又红了,“铁柱,你是不知道养孩子的难处。援朝上学要钱,生病要钱,长大了娶媳妇更要钱。你和秀芬现在没孩子,不懂这个……”


    “翠花。”张金柱低声喝止她,“少说两句。”


    王翠花抹抹眼睛,不说话了,那副委屈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欺负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算盘珠子噼啪响。刘长福和三叔公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拍板:“这样吧,房子——正屋三间归金柱,东厢房两间归铁柱。西厢房现在住着的那间,也归铁柱。自留地,好的一亩二分归金柱,差的一亩一分归铁柱。粮食按四六分,现金也按四六。”


    王翠花眼睛亮了亮,显然对这个结果满意。张铁柱想说什么,秀芬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争也没用。在这个家里,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话语权。


    “还有猪和鸡。”三叔公说,“猪归金柱,鸡对半分。”


    “那农具呢?”王翠花追问。


    “农具……”刘长福想了想,“铁柱在农机站干活,不缺工具。主要的就给金柱吧,铁柱挑几样用得着的。”


    张铁柱的手握成了拳头。秀芬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农具,很多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添置的。现在,全归了大哥。


    可她不能让他闹。闹起来,只会更难堪。


    “我们没意见。”她先开口。


    张铁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刘长福铺开红纸,开始写分家文书。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写下分家的条款。写完了,让两家人都按手印。


    轮到秀芬时,她看着那张红纸,上面的墨字一个个跳进眼里:正屋三间归张金柱……东厢房两间归张铁柱……自留地好田归长房……


    她深吸一口气,大拇指蘸了印泥,在“秀芬”两个字旁边,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印泥很黏,沾在手上,像血。


    文书一式三份,两家各执一份,老支书留一份底。按完手印,王翠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她拉着秀芬的手:“弟妹,往后咱们就是两家人了,可得常来常往。”


    秀芬抽回手,脸上也带着笑:“那是一定的,嫂子。”


    分家酒还是要吃的。王翠花亲自下厨,炒了四个菜——白菜炒肉片,土豆丝,炒鸡蛋,还有一碟花生米。酒是散装的地瓜烧,倒进碗里,清亮亮的。


    张老栓端起碗,手有些抖:“分家了,各过各的,但还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难处,互相帮衬着。”


    “爹放心。”张金柱先开口,“我会照应铁柱的。”


    王翠花也笑着说:“是啊,铁柱和秀芬年轻,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


    秀芬端着碗,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突然想起母亲下葬那天,她也是这样端着碗,一杯接一杯地喝。那时候的酒是苦的,现在的酒,是涩的。


    她仰头,一饮而尽。酒很辣,烧得喉咙疼,一直烧到胃里。


    饭后,老支书和三叔公走了。王翠花开始张罗着搬东西——她要把正屋腾出来,让张金柱和援朝住进去。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就是些被褥、衣物、日常用品。可她的动静很大,一会儿指挥张金柱搬柜子,一会儿喊援朝收拾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秀芬和张铁柱回到东厢房——分家文书上写着,东厢房两间归他们。之前他们住的还是西厢房那间小屋,东厢房那两间,一间堆着杂物,一间漏雨,根本没法住人。


    铁蛋蹲在墙角,小声问:“姐,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秀芬摸摸他的头:“嗯,就住这儿。”


    “那……咱们自己做饭吗?”


    “嗯,自己做饭。”


    铁蛋的眼睛亮了亮:“那我能多吃半碗饭吗?”


    秀芬的鼻子一酸,抱住他:“能,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张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姐弟俩,突然转身出去了。秀芬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是开东厢房门的声音,接着是搬东西的响动。


    她跟出去,看见张铁柱正在收拾东厢房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里面堆满了破农具、旧家具、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烂。他一件件往外搬,灰尘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你干什么?”秀芬问。


    “收拾出来。”张铁柱头也不抬,“总不能老让你们挤那小屋。”


    “我帮你。”


    两人开始一起收拾。杂物很多,很沉,秀芬抬一个破柜子时,手一滑,柜子砸在地上,扬起更大的灰尘。张铁柱赶紧过来:“伤着没?”


    “没事。”秀芬拍拍手上的灰,继续干。


    王翠花从正屋出来,看见他们在收拾东厢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扬声说:“铁柱,那屋漏雨,得修修。瓦片在柴房堆着,你自己拿吧。”


    张铁柱嗯了一声。


    “还有啊,”王翠花又说,“分给你们的那头猪,得赶紧搭个猪圈。后院的空地你们用,材料自己想办法。”


    秀芬直起身,看着她:“嫂子,分家文书上写的是,猪归你们。”


    王翠花愣了愣,随即笑了:“哦,对对,我记错了。那猪是我们家的。你们要想养猪,得自己抓猪崽。”


    她说完,扭身回了正屋,门关得很响。


    秀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很冷。


    张铁柱看着她:“你笑什么?”


    “笑她算得真精。”秀芬说,“猪归她,鸡对半分——可那八只鸡,她早上就抓了六只关进自家笼子了,剩两只老的,快不下蛋了。”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秀芬摇摇头,继续搬东西,“分家也好,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清净。”


    话是这么说,可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有多难。房子要修,粮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农具没几样像样的,手里那点现金,买盐买油都不够。更别说,铁蛋还要长身体,她还想送他继续读书……


    可是再难,也得过。


    两人收拾到天黑,才把杂物清出去一半。屋子露出来了——墙壁开裂,屋顶漏光,地上坑坑洼洼。这哪是能住人的地方?


    “明天我弄点泥,把墙补补。”张铁柱说,“屋顶的瓦也得换。”


    秀芬点点头。她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手上全是灰,脸上也是。


    回西厢房的路上,经过堂屋窗户,听见里面传来王翠花的声音,带着笑意:“……总算分清了。往后咱们过咱们的,他们过他们的。爹,娘,你们就跟着我们,保准把你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然后是婆婆王氏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委屈老二家的了。”


    秀芬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委屈吗?


    是委屈。可委屈有什么用?母亲说过,女人这辈子,委屈是家常便饭。咽不下去,也得咽。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西厢房的门。铁蛋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秀芬给他掖好被角,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张铁柱打来热水,让她洗洗。她把手浸进温水里,手上的灰化开,水变得浑浊。她一遍遍搓着手,直到搓得发红,才停下来。


    “镯子的事,”张铁柱突然开口,“我有眉目了。”


    秀芬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打听到,王翠花娘家有个妹子,嫁到邻村李家庄。”张铁柱压低声音,“那晚的黑影,可能不是王翠花她妹子,是她自己。她们姐妹俩长得像,身形也像。”


    秀芬的心跳加快了:“你怎么知道?”


    “我去李家庄打听过。”张铁柱说,“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有个女人从柳溪村方向过来,鬼鬼祟祟的。描述的样子,跟王翠花有七八分像。”


    “那镯子……”


    “可能已经转手了。”张铁柱说,“但不管在谁手里,总有一天会露出来。鎏金镯子,咱们这地方不多见。”


    秀芬握紧了拳头。她知道张铁柱说得对,这种事急不得。镯子只要还在,总有见光的一天。


    可是她等得了吗?母亲下葬已经半个月了,坟头的土还没干。那只镯子,本该陪母亲入土的。


    “睡吧。”张铁柱吹了灯,“明天还要修房子。”


    黑暗中,秀芬睁着眼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想起母亲下葬那天,下着雨,雨滴打在棺材板上,噼啪作响。


    母亲现在一个人躺在后山的坟地里,冷吗?


    她想,肯定是冷的。没有镯子陪着,没有儿女在身边,怎么会不冷?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渗进枕头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炕的另一边,铁蛋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秀芬轻轻拍着他,像母亲从前拍她一样。


    雪还在下。柳溪村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