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带弟弟回婆婆家
作品:《农村妯娌》 阳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金灿灿的,把刘家庄的土坯房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可秀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住了十九年的老屋,只觉得那光刺眼得让人心慌。
屋子里空了。母亲的痕迹被仔细收起——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围裙叠好了放在炕头,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木梳收进了抽屉,就连墙上的老黄历也被取了下来,露出后面泛黄的土墙。三天前这里还是个家,现在只剩下一座空壳。
铁蛋蹲在门槛上,抱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母亲生前给他做的一个布老虎,耳朵都磨秃了。他眼睛还是红肿的,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张铁柱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是昨天剩下的几个窝头和咸菜。他看看秀芬,又看看铁蛋:“都收拾好了?”
秀芬点点头。她自己的东西更简单:身上穿着那件枣红色灯芯绒外套,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贴身衣物,还有那本夹着工业券和钱的《语录》。至于嫁妆——那台缝纫机,两口樟木箱,都还留在柳溪村的张家。三天前母亲出事,她根本顾不上那些。
“走吧。”张铁柱说,“趁天还早。”
秀芬最后看了一眼堂屋。正中的“奠”字还没撕,白纸黑字,在晨光里惨淡地贴着。长明灯已经灭了,香炉里积满了香灰。从此以后,这屋里不会再有人点灯,不会再有人烧香,不会再有人在天黑前喊她回家吃饭。
她转身,跨过门槛。
铁蛋跟在她身后,一步三回头。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挣脱秀芬的手,跑回堂屋,扑通一声跪下来,朝母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秀芬的眼泪涌上来,她咬紧嘴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土路往村口走。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眼神复杂。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秀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黑布鞋上绣的兰花,已经被泥水污得看不清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刘长贵等在那里。老人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见他们过来,递到秀芬手里:“拿着,路上吃。”
秀芬打开一看,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把红枣。
“支书,这……”
“拿着吧。”刘长贵摆摆手,“芬子,到了婆家,好好的。铁蛋还小,你多照应。有啥难处,捎信回来。”
秀芬的鼻子一酸,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支书。”
“去吧。”刘长贵转过身,朝他们挥挥手,没再回头。
三人走出刘家庄,上了去柳溪村的土路。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的黄土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远处有村民已经开始干活了,吆喝声隐约传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铁蛋一直沉默着,紧紧攥着秀芬的衣角。张铁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柳溪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还是那片土坯房,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个三天前她满怀忐忑嫁进来的地方。可现在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他们,都停下来张望。有人认出了张铁柱,喊了声:“铁柱叔回来啦!”
张铁柱点点头,没说话,领着秀芬和铁蛋往家走。
张家院子还保持着三天前的样子——喜联还在门上贴着,只是被雨水打湿了,红纸皱巴巴的,墨迹晕开了一大片。院里静悄悄的,灶房没有烟,堂屋门虚掩着。
张铁柱推开院门,先走了进去。秀芬拉着铁蛋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
“回来啦?”王翠花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她掀开门帘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看见秀芬和铁蛋,她脸上堆起笑:“哟,弟妹回来了。这位是……铁蛋吧?快进来,快进来。”
那笑容很热情,热情得有些不真实。秀芬点点头:“嫂子。”
“累了吧?走了这么远的路。”王翠花上前要接秀芬手里的包袱,秀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用,我自己拿。”
“客气啥。”王翠花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转向铁蛋,“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多大了?”
“十四。”铁蛋小声说。
“十四啦?那能干活了。”王翠花笑着,眼睛在铁蛋身上扫了一圈,“咱农村孩子,就得早点学着干活。你姐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挣八个工分了。”
铁蛋低着头,没说话。
张铁柱皱皱眉:“嫂子,娘呢?”
“在屋里歇着呢。”王翠花说,“昨天帮着操持丧事,累着了。我这就去叫她。”
“不用。”张铁柱拦住她,“让娘歇着吧。秀芬和铁蛋住哪儿?”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个……西厢房你们住着,铁蛋嘛……”她想了想,“要不跟咱家援朝挤挤?援朝那屋炕大,睡两个孩子没问题。”
援朝是王翠花的儿子,今年七岁。
秀芬开口了:“嫂子,铁蛋跟我住就行。西厢房不是有里外两间吗?他住外间,我住里间。”
王翠花挑挑眉:“那多挤啊。再说了,铁蛋都十四了,半大小子,跟姐姐住一块儿,不合适吧?”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男女有别,哪怕亲姐弟。
秀芬的脸微微发烫。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张铁柱开口了:“那就让铁蛋跟我住堂屋。堂屋东边不是有个小隔间吗?收拾收拾,能睡人。”
王翠花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铁柱,不是嫂子说,堂屋那是待客的地方,住个孩子像什么话?再说了,那隔间堆的都是杂物,收拾起来多费劲。”
“费劲就费劲。”张铁柱的语气很硬,“我收拾。”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王翠花转身进去,锅铲碰在锅沿上,哐当一声响。
秀芬拉着铁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铁柱看了她一眼:“先跟我来。”
他领着姐弟俩进了西厢房。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土炕,炕上铺着新换的炕席,还算干净。窗下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旧柜子。这就是他们新婚的洞房——虽然那扬婚礼,三天前才进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秀芬把小布包放在炕上。铁蛋站在门口,怯生生的,不敢进来。
“坐吧。”张铁柱拉过椅子,“一会儿我去收拾隔间。”
秀芬摇摇头:“不用麻烦。让铁蛋跟我住就行,嫂子说得对,十四了,是不合适。我打地铺,他睡炕。”
“那怎么行?”张铁柱皱眉。
“怎么不行?”秀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天,我不都是打地铺守灵吗?习惯了。”
张铁柱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突然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出了屋,很快又回来,手里抱着一床被褥:“先用这个垫着,地上潮。”
秀芬接过被褥,是半旧的粗布面子,棉花已经板结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但她还是说了声:“谢谢。”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婆婆王氏出来了。老人扶着门框,眼睛红肿,看见秀芬,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孩子,受苦了……”
秀芬的鼻子一酸:“娘。”
“你娘的事,我都听说了。”王氏抹着眼泪,“怎么就那么急呢……多好的人啊……”
王翠花从灶房探出头:“娘,您别招弟妹伤心了。饭好了,吃饭吧。”
堂屋里摆开了桌子。早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杂面饼子。王氏坐在主位,张铁柱和王翠花各坐一边,秀芬和铁蛋坐在下首。张铁柱的大哥张金柱没在,说是去公社开会了。
王翠花给每人盛了糊糊,轮到铁蛋时,她特意多盛了半勺:“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铁蛋低着头,小声道谢。
饭吃到一半,王翠花突然开口:“对了弟妹,你那嫁妆——缝纫机啊,樟木箱啊,都还在东屋放着呢。这几天忙,我也没顾上收拾,你看什么时候搬你屋里去?”
秀芬的手顿了顿:“不急,先放着吧。”
“那可不行。”王翠花放下筷子,“那么金贵的东西,放东屋落灰多可惜。再说了,那是你的嫁妆,老放我们屋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贪图你东西呢。”
这话听着平常,却字字带刺。秀芬抬起头,看着王翠花:“嫂子说笑了。东西放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这个家里的。”
“哟,这话说的。”王翠花笑了,“到底是有嫁妆的人,说话都大气。不像我当年嫁过来,就两床被子一口箱子,放哪儿都没人在意。”
王氏皱了皱眉:“翠花,吃饭呢。”
“娘,我就是随口一说。”王翠花夹了块咸菜,“弟妹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羡慕,真的。十五张工业券买的缝纫机,咱们村独一份吧?”
秀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张青紫的脸,想起那只不见了的鎏金镯,想起王翠花手腕上那道鲜红的勒痕。
“嫂子,”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工业券是我爹留下的。我爹在粮站干了十几年,攒这点家底不容易。我娘常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再金贵的东西,也比不上人平安。”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是,那是。”
气氛又冷了下来。张铁柱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王氏叹了口气,放下碗:“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老人起身回了屋。堂屋里只剩下四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铁蛋喝糊糊的吸溜声。
王翠花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铁蛋:“铁蛋啊,往后你就在咱家住了。咱家条件一般,比不了你原来家里自在,你得学着适应。”
铁蛋点点头,没敢抬头。
“十四了,该学着干活了。”王翠花继续说,“明天队里刨地瓜,你跟你姐夫一块儿去。虽然挣不了整工分,但能挣多少是多少,总不能白吃饭,是吧?”
秀芬的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铁柱抬起头:“嫂子,铁蛋还小,丧事刚过,让他歇两天。”
“小什么小?”王翠花的声音拔高了,“铁柱,你十四岁的时候,不是天天跟着爹下地?农村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了,现在多个人吃饭,不多个人干活,这账怎么算?”
她转向秀芬,脸上又堆起笑:“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咱们庄稼人,最讲究实在。能吃多少饭,就得干多少活。铁蛋虽然是你弟弟,可到了张家,就是张家人,得按张家的规矩来。”
秀芬盯着她,那双细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等着她接话,等着她反驳,等着她露出破绽。
“嫂子说得对。”秀芬缓缓放下勺子,“铁蛋是该干活。明天我跟他一块儿去。”
“你去?”王翠花挑眉,“你刚过门,歇两天吧。”
“不用歇。”秀芬说,“我从小干农活,惯了。”
张铁柱想说什么,秀芬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他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出声。
吃完饭,秀芬要收拾碗筷,王翠花拦住了:“我来吧,你带铁蛋去歇歇。走了那么远的路,累坏了。”
秀芬没争,领着铁蛋回了西厢房。门一关,铁蛋就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姐,我想娘……”
秀芬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那个婶子……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铁蛋仰起脸,眼睛红红的。
秀芬沉默了一会儿:“不管她喜不喜欢,咱们都得在这儿住下去。铁蛋,你要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得看人脸色过日子了。少说话,多干活,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秀芬开始收拾屋子。西厢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炕席擦得干干净净,窗户纸破了的地方用旧报纸糊上。她又去井台打水,把带来的被褥都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王翠花坐在堂屋门口摘菜,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看见秀芬晾被褥,她笑着扬声说:“弟妹真是勤快人。不过这被褥洗了,晚上盖什么?”
“有替换的。”秀芬说。
“那就好。”王翠花低下头继续摘菜,嘴里却不停,“咱家被子不多,一人就一床。要是洗了没得盖,可就受罪了。这秋天,夜里冷着呢。”
秀芬没接话,只是用力拧着被单,水哗啦啦流进盆里。
傍晚时分,张金柱回来了。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如张铁柱高,但更壮实,脸盘宽,眉眼间有几分他爹的影子。看见秀芬,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进了堂屋。
晚饭时,张金柱的话也不多,只问了问丧事办得怎么样,就埋头吃饭。王翠花倒是话多,一会儿说队里分地瓜的事,一会儿说援朝在学堂的表现,一会儿又说起东屋那台缝纫机。
“金柱,你是没看见,弟妹那缝纫机,真叫一个气派。”她给丈夫夹菜,“飞人牌的,上海产。得十五张工业券呢!”
张金柱嗯了一声,没抬头。
“要我说啊,这么金贵的东西,放在东屋真是可惜了。”王翠花继续说,“咱家又没人会用,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给队里裁缝铺用用?还能挣点工分。”
秀芬的心一紧。她抬起头,看见张铁柱也放下了筷子。
“嫂子,”张铁柱开口,“那是秀芬的嫁妆。”
“我知道是嫁妆。”王翠花一脸无辜,“我也没说不是啊。我就是想着,东西放着不用,不是浪费吗?借给队里用,还能给家里添点收入。弟妹,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秀芬。
秀芬慢慢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嫂子,缝纫机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我会用。以后咱家人的衣裳,我都能做。要是队里谁需要,我也可以帮着做,不收钱,就当给家里挣工分了。”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淡了:“你会用?”
“会。”秀芬说,“在娘家时,我跟裁缝铺的王师傅学过。”
“哟,那敢情好。”王翠花重新笑起来,“那以后咱家的衣裳可就指望你了。正好,援朝有条裤子破了,我手笨,补不好,明天弟妹帮着补补?”
“行。”秀芬点头。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饭后,秀芬主动收拾碗筷,王翠花这次没拦着,只是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在井台边刷碗。
天渐渐黑了。秀芬收拾完,回到西厢房。铁蛋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被褥——他把炕让给了秀芬,自己坚持要打地铺。
“姐,你睡炕。”他说,“你累。”
秀芬看着弟弟懂事的脸,心里一酸。她摸摸他的头:“咱俩都睡炕,挤挤暖和。”
姐弟俩挤在狭窄的土炕上,盖着那床板结的旧被子。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姐,”铁蛋在黑暗里小声说,“我想回家。”
秀芬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她搂紧弟弟,轻声说:“这儿就是家。”
“不是。”铁蛋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儿没有娘。”
秀芬抱紧他,没再说话。是啊,没有娘的地方,还能叫家吗?
夜深了,铁蛋终于睡着,呼吸均匀。秀芬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她想起母亲那只鎏金镯,想起王翠花手腕上的红痕,想起明天要去刨地瓜,想起以后在这个家里要过的每一天。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像母亲说的那样——忍。
忍王翠花的冷言冷语,忍这陌生的环境,忍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得忍,因为铁蛋还小,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可是忍,不代表认命。
她悄悄摸到枕边的小布包,从里面掏出那本《语录》,翻开,摸着里面夹着的工业券和钱。这是爹留下的,是母亲塞给她的,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底气。
还有那只不见了的鎏金镯。她一定要找回来。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秀芬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停在窗下,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远。
是王翠花?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得睁着眼睛睡觉了。
月光西斜,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东屋的方向,隐约传来王翠花低低的笑声,还有张金柱含糊的说话声。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那只镯子?是不是在算计着怎么把缝纫机也弄到手?
秀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终于有了睡意。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芬啊,女人这辈子,就是一棵草。风来了低头,雨来了弯腰,但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就死不了。”
她的根,现在扎在柳溪村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了。
能活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活。
为了铁蛋,为了母亲那只镯子,为了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