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消失的镯子

作品:《农村妯娌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山头上,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秀芬跪在灵堂里,身上那件孝服肥大得空荡荡的,粗白布料磨得她脖颈发红。她盯着堂屋正中那口薄木棺材,柏木板子新刨的,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散发出一股生涩的木腥味。


    再过一会儿,母亲就要躺进这口棺材,永远埋进村后山坡的黄土里了。


    “时辰差不多了。”刘长贵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张铁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他在秀芬身边蹲下,把碗递过去:“多少喝点。一会儿要上山,路不好走。”


    秀芬摇摇头。三天了,她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看见食物就想吐。


    “铁蛋吃过了。”张铁柱的声音很坚持,“你也要吃。”


    秀芬接过碗,碗壁温热,透过粗瓷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熬得稠稠的,里面掺了几粒红豆。她慢慢嚼着,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院子里渐渐聚满了人。出殡的日子,沾亲带故的都来了。女人们头上系着白布条,男人们胳膊上缠着黑纱,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说着话。悲伤发酵到第三天,已经变成了一种程式化的肃穆。


    “孝子孝女,准备入殓了。”刘长贵提高声音。


    人群安静下来。几个本家叔伯上前,小心地抬起棺材盖。秀芬放下碗,站起身,腿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扶着棺材边缘,往里看。


    母亲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那张脸浮肿得有些变形,透着青灰色。秀芬看着,突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死了,就剩一张皮。”


    现在连这张皮,也要被黄土掩埋了。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的手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寿衣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腕,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


    秀芬突然想起什么,心里猛地一跳。


    镯子。


    那只母亲最珍视的鎏金镯,那只姥姥传给母亲的嫁妆——母亲本该戴着它走完最后一程的。出嫁那日早上,她亲手从母亲手腕上褪下来,用红布仔细包好,收在了东屋炕柜最底层的针线匣子里。母亲说:“先收着,等我走的那天,给我戴上。”


    她得去拿来。


    “等等。”秀芬转身,声音有些急促,“我去拿个东西。”


    张铁柱看着她:“拿什么?”


    “我娘的镯子。”秀芬说着已经往东屋走,“她说要戴着走的。”


    她快步穿过堂屋,走进东屋。屋里光线昏暗,晨光从破了一角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炕上还铺着母亲生前用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那只老旧的炕柜立在墙角,油漆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秀芬走到炕柜前,蹲下身。柜门没锁,只是用一根细麻绳系着。她解开麻绳,拉开柜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樟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炕柜分三层。最上层放着几件换洗衣裳,中间是叠好的被褥,最底层有个小抽屉。秀芬把手伸进底层,摸索着那个枣木针线匣——匣子不大,边角都磨圆了,母亲用了三十年。


    她的手指触到了木匣冰凉的表面。


    还好,还在。


    她把木匣拿出来,放在炕沿上。匣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手抹了抹,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打开匣子,里面是针、线团、顶针、几颗散落的纽扣,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小剪刀。


    秀芬的心跳快了些。她记得很清楚,红布包就压在针线下面。


    她小心地拨开那些杂物,手指在匣子底部摸索着。没有。她又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炕上。针线、纽扣、顶针、剪刀……匣子空了。


    红布包不见了。


    秀芬愣了一瞬,以为自己记错了。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空木匣,又把手伸进炕柜底层仔细摸索。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只镯子,那只母亲戴了三十年,说要戴着去见姥姥的镯子,不见了。


    秀芬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想起守灵夜那个黑影,想起黑影在西屋里翻找的声音——原来那人进的不只是西屋。东屋也去过。那人翻遍了母亲的东西,找到了藏镯子的地方。


    或者说,那个人翻遍了整个屋子,才找到了镯子。


    秀芬跪在炕柜前,手指抠进了柜板的缝隙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三天来的疲惫、悲伤、强撑着的镇定,在这一刻突然崩塌了。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秀芬?”张铁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秀芬抬起头,看见张铁柱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高大得有些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张铁柱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怎么了?”


    “镯子……”秀芬的声音哑得厉害,“不见了。”


    张铁柱的目光落在空木匣上,又看向炕上散乱的针线。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秀芬的指甲抠进掌心,“我本来想拿来给娘戴上……匣子还在,里面空了。”


    张铁柱拿起木匣看了看,又检查了炕柜的门——门轴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那晚那个人?”


    秀芬点点头。她想起黑影在西屋翻找的声音,想起那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是镯子碰到木匣的声音?还是打开匣子的声音?


    “先别声张。”张铁柱开始帮她收拾炕上的针线,“入殓的时辰快到了,不能耽误。”


    “可那是娘的……”秀芬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张铁柱打断她,手上的动作很快,“但现在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先把岳母送走,镯子的事,我帮你找。”


    秀芬看着他。三天来,这个男人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边,不多话,却实实在在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此刻他蹲在她面前,眼神沉稳,没有半分慌张。


    “你信我一次。”张铁柱说。


    秀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把针线一样样收回木匣,合上盖子,放进炕柜。站起来时腿还在发软。张铁柱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两人回到堂屋时,所有人都等在那里。刘长贵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入殓吧。”


    棺材盖重新打开。秀芬走到棺材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她的目光落在母亲空荡荡的手腕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本该戴着一只镯子走的,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盖棺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棺材盖合上,长钉钉进去。咚咚咚的锤击声在院子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秀芬心上。她跪在那里,听着这声音,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芬啊,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镯子对母亲来说,就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可现在,它不见了。被人偷走了,在一个本该最肃穆的夜晚,在一个本该最安全的地方。


    钉好棺,绑上抬杠。八个壮劳力把棺材抬起来,吆喝一声,出了院门。铁蛋抱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孝服里晃荡。秀芬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母亲的遗像——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梳着两条大辫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镯子唯一留下的影像了。


    送葬的队伍蜿蜒着出了村,朝后山走去。唢呐吹起来了,是《哭皇天》的调子,呜呜咽咽,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纸钱一路撒,白花花的,像下了一扬小雪。


    张铁柱走在秀芬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山路陡,她又几天没好好吃饭,走得摇摇晃晃。


    “小心。”他低声说。


    秀芬点点头,眼睛却盯着前方——王翠花走在队伍中间,穿着深蓝色的罩衫,头上包着白布,正和旁边一个妇女低声说着什么。她的手腕露在外面,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边缘整齐,颜色鲜红。


    秀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队伍爬到半山腰时,天开始飘雨。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的,落在人脸上凉凉的。抬棺的人加快了脚步,坟坑已经挖好了,就在她爹的坟旁边——合葬,这是李桂枝生前唯一的交代。


    棺材下到坑里时,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棺材板上,噼啪作响。刘长贵说了几句“入土为安”的话,人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倒下去,很快就把棺材淹没了。


    秀芬跪在泥地里,看着那个土坑一点点被填平,变成一个小小的坟包。雨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终于,坟堆好了。立了块木碑,上面用墨笔写着“慈母李桂枝之墓”,落款是“女秀芬、子铁蛋泣立”。字是请村里老先生写的,工工整整,在雨水中很快晕开了,像哭花的妆。


    仪式结束,人们开始往回走。雨越下越大,大家都急着下山。秀芬却还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张铁柱蹲在她身边:“走吧。”


    秀芬抬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镯子找得回来吗?”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他脸上,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往下淌。他看着秀芬,这个才做了三天夫妻的姑娘,此刻跪在泥地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


    “我尽力。”他说。


    秀芬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她扶着墓碑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张铁柱搀着她,两人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刘家庄时,雨小了些。帮忙的人都在院子里等着,按规矩要吃“回灵饭”。饭菜已经做好了,白菜炖豆腐,炒鸡蛋,还有一盆玉米面窝头。


    秀芬换了身干衣服,出来招呼大家吃饭。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哀戚,挨桌敬酒——地瓜烧,辣嗓子。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很快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张铁柱跟在她身边,替她挡了不少酒。他酒量好,几杯下去面不改色,只是话更少了。


    敬到王翠花那桌时,秀芬特意多看了她几眼。王翠花正夹菜吃,手腕上那道红痕在昏暗的天光里格外扎眼。她似乎察觉到了秀芬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用袖子遮住。


    “嫂子辛苦了。”秀芬端起酒杯,“大老远跑来帮忙。”


    王翠花放下筷子,也端起杯:“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王翠花喝完酒,抹抹嘴,叹口气:“弟妹,你也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秀芬说,眼睛盯着她的手腕,“嫂子这手腕怎么了?好像有道印子。”


    王翠花的手又往后缩了缩:“没啥,绳子勒的。”


    “哦?”秀芬的声音很轻,“什么绳子能勒出这么齐整的印子?”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就是捆东西的麻绳。昨天收拾家当,用力大了点。”


    “那可得小心。”秀芬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我娘常说,不该拿的东西不能拿,拿了手上会留印子。”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秀芬,秀芬也盯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弟妹这话说的……”王翠花先移开视线,干笑两声,“我能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我就随口一说。”秀芬端起酒壶,又给她斟了一杯,“嫂子别往心里去。”


    敬完这一桌,秀芬去了下一桌。张铁柱跟在她身后,低声说:“你太急了。”


    “我等不了。”秀芬的声音很冷,“那是娘的命根子。”


    “我知道。”张铁柱说,“但你现在挑明了,她有了防备,更不好查。”


    秀芬没说话。她知道张铁柱说得对,可刚才看着王翠花手腕上那道红痕,想着母亲空荡荡的手腕,她实在忍不住。


    吃完饭,帮忙的人陆续散去。王翠花说家里有事,也要走。张铁柱送她到村口,路上状似无意地问:“嫂子,你那手腕上的印子,真没事?”


    “没事没事。”王翠花摆摆手,“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像戴了什么东西勒的。”张铁柱说,“不是镯子吧?”


    王翠花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张铁柱,细眼睛眯起来:“铁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铁柱一脸平静,“就是随口问问。听说有些银镯子戴久了,手腕上会留下印子。”


    “我没戴什么镯子。”王翠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是听见什么闲话,可别信。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担待。”


    “那是自然。”张铁柱点点头,“嫂子慢走。”


    看着王翠花匆匆离去的背影,张铁柱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在撒谎。那道印子分明就是戴了紧手镯留下的,而且时间不长,否则不会这么鲜红。


    他回到院子里时,秀芬正在收拾碗筷。她动作很快,很麻利,一点不像三天没怎么吃饭的人。张铁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我来吧,你歇着。”


    “我不累。”秀芬说,却没再争,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刷碗。


    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天光。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蹦跳着在水洼边啄食,叽叽喳喳的,全然不知人间的悲苦。


    “我想再找找。”秀芬突然说。


    张铁柱放下碗:“找什么?”


    “镯子。”秀芬转身往东屋走,“也许我记错了地方。”


    张铁柱跟了过去。东屋里,秀芬已经跪在炕柜前,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裳、被褥、杂物……她翻得很仔细,连褥子的夹层都摸过了。


    没有。


    她又去翻炕席下面,墙角的老鼠洞,甚至撬开了几块松动的地砖。张铁柱默默跟着她,帮她搬东西,挪柜子。两人把东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房梁都抬头看了。


    没有。


    秀芬终于停下来,坐在炕沿上,浑身都是汗。她的手在发抖,眼睛干涩得发疼。


    “别找了。”张铁柱在她身边坐下,“那人既然偷了,就不会再留在这里。”


    秀芬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手:“你知道那镯子对我娘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秀芬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是我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最苦的那几年,我娘饿得浮肿,都没想过卖它。她说,这是根,人不能忘了根。”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现在根被人挖了。在我娘下葬这天,在她最该戴着它走的时候,被人挖了。”


    张铁柱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此刻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肩膀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的眼睛里有火在烧,不是泪,是火。


    “我会帮你找回来。”他说,声音很沉,“我说话算话。”


    秀芬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如果是你嫂子拿的呢?”


    张铁柱沉默了。他的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屋子里更黑了。


    “那就让她还回来。”他终于说。


    “她要是不还呢?”


    “我会想办法。”张铁柱站起身,“走吧,天快黑了。明天咱们回柳溪村,铁蛋也跟过去。”


    “回柳溪村?”秀芬愣住。


    “嗯。”张铁柱说,“你是我媳妇,总得回家。铁蛋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


    秀芬这才想起来,从今天起,她真的没有娘家了。刘家庄这间老屋,空了。母亲埋在后山,父亲埋在旁边。她和铁蛋要去柳溪村,去那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一起生活。


    “害怕?”张铁柱问。


    秀芬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别怕。”张铁柱说,“有我在。”


    他说得简单,却莫名让人安心。秀芬看着他走出东屋的背影,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脊梁,走路时步子很稳。


    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想。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秀芬走到窗边,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雨停了,云还没散,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母亲现在在哪儿呢?她想。真的像老人们说的,去了另一个世界吗?那个世界冷吗?她找到姥姥了吗?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的,汹涌的,像开了闸的洪水。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哭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哭完这一次,以后就不哭了。


    因为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得开始另一种生活。在那个家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东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铁蛋探进头来,眼睛红肿:“姐……”


    秀芬赶紧擦掉眼泪,转过身:“怎么了?”


    “我梦见娘了。”铁蛋的声音带着哭腔,“娘说她冷,说她的镯子不见了。”


    秀芬走过去,抱住弟弟。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得比她高了,可此刻在她怀里,还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


    “娘不冷。”她拍着弟弟的背,轻声说,“娘有爹陪着呢。镯子……镯子会找到的。”


    铁蛋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姐弟俩就这么抱着,在东屋昏黄的灯光里,像两只在风雨中依偎的雏鸟。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而此刻,二十里外的柳溪村,王翠花正坐在自己屋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端详着手腕上的一道红痕。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鎏金镯子——不宽,刻着缠枝莲纹,有些地方的金子磨掉了,露出银胎。


    镯子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泛着幽幽的光。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有点紧,勒出了一道红痕,但她不在乎。她转动着手腕,看着镯子在灯光下闪烁,越看越满意。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丈夫张金柱回来了。王翠花赶紧摘下镯子,塞回红布包,藏进箱子最底层,用几件旧衣裳严严实实地压住。


    门开了,张金柱带着一身酒气进来:“还没睡?”


    “等你呢。”王翠花换上笑脸,“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张金柱脱了鞋上炕,“秀芬娘这事儿……唉,也是命。”


    “谁说不是呢。”王翠花给他倒水,“铁柱和秀芬明天回来吧?”


    “嗯,说是明天回。”


    王翠花眼神闪了闪:“那得好好准备准备。毕竟是新媳妇头一回正式进家门。”


    “你看着办吧。”张金柱翻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王翠花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她摸着手腕上那道还没消去的红痕,心里盘算着:那只镯子现在不能戴,得等风声过了再说。等过个一年半载,谁还记得李桂枝有只鎏金镯?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柳溪村的夜静悄悄的。只有村口那口老井,井水幽幽地泛着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