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走

作品:《魔神培养手册

    午时,琉府。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琉青脸上,将她的头打偏向一边,嘴角流出红痕。


    “没用的东西!”琉将军朝服未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教训自己的女儿。


    他指着琉青的手指上下大幅度摆动,胸膛剧烈起伏,语速极快。


    “整日泡在药房不学无术也就算了,老子也不再指望你披甲上阵继承衣钵,但你顶着我琉家的姓,起码!最起码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话该说不该说!裴临是什么人?敌国质子,日后老子用来祭旗的牲口,再不济也是王女玩物,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站出来替他说话!你说,你算什么东西,敢害我琉府三代忠臣良将的英名!”


    想到蒙镇南那老匹夫嘲弄看戏的眼神,政敌趁机暗讽琉家立场不正的锥心之语,琉瀚天恨不能打断逆女的腿,又见琉青面无表情毫无知错悔改的样子,气得再度扬起了巴掌。


    闻询赶来的琉母听见夫君的话,身子一软歪倒在侍女身上,又见夫君的姿势和女儿已经红肿的脸颊,唇瓣张张合合,终是垂泪不语。


    紧随其后赶来的两名侍妾倒是敢开口,说出的话倒像是火上浇油,将怒火扇得更旺便双双抱臂立在琉瀚天身后两侧,眉目含笑地看着。


    成堆的下人们垂首避视,实则都在偷瞧,父女相争的戏码他们百看不厌。


    琉青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岁,向父亲坦白想学医那日,她趴在院中挨家法,周遭站满了看戏的亲族。她抬头就是祠堂,父亲打一板子问她一句知不知错,还学不学医。


    她看着琉家祖上三代英烈的牌位,听着母亲悲泣哀劝的话语,心比背更痛,吐出满口血腥,低了头,认了错,服了软。若不是王女赶来,她就要放弃自己的梦想,立誓再也不学医。


    今日是同样的艳阳天,王女已经驾车离去,不会再如天神降临拯救没用的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琉青差点站不稳,但她踉跄一下重新挺直了脊背,在第三掌落下时后退一步,让巴掌落了空。


    琉瀚天虎目圆睁,瞪视着琉青,院中众人也难掩诧异的目光,


    琉青无视众人的目光,摘下头顶的乌纱帽,一手拿着一手解襟扣,


    “逆女,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还不快停下!”琉瀚天怒喝。


    琉青没有停下,她脱了外袍挽在手中,神情平静,缓缓道:“父亲,今日之前,我是琉家第四代单传,让您蒙羞的废物女儿。今日之后,我是琉青,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一名女子。这身官袍也是您挣来的,我无力承受,今日一并还与您。此后,我的所作所为,与琉家无关再无干系。琉家的衣钵,”


    她看向一旁侍妾高高隆起的肚子,“就交给真正有志向的琉家儿女吧,我志不在此。”


    她将官袍叠整齐,和官帽一起递向一旁。


    “谁敢接!”琉瀚声如洪钟,下人纷纷退避三步,噤若寒蝉。


    他上前一把打翻琉青的手,“你什么意思?要和琉家划清界限,不想当老子的女儿了?”


    藏青官袍纷扬飘落,官帽咚地砸地,和琉瀚天的质问一样如重锤锤在琉青心上。


    她闭眼再退一步,脚后跟抵住琉府的门槛,睁眼道:“是,请父亲将我从族谱上除名吧。”


    “好好好!”琉瀚天脸颈涨红,粗喘着气道,“你以为离了琉家你能海阔天空,去实现你悬壶济世的可笑梦想?有本事你就这么走,不带走琉家的一分一厘,去闯荡看看,看你能否除了琉家,你还能不能讨到饭吃。哈,还救别人。”


    琉瀚天将酸儒讥讽他时的嘴脸学了个十成十,却是对自己唯一的女儿。


    琉府的门槛很高,粗壮坚固,仿佛扎根在地上的横梁,架起琉府的门面,是小时候的琉青怎么也不敢跨过的坎。


    如今,还有两个月就要满十八的琉青朝琉瀚天最后三拜,一身雪白单衣,两袖清风,就此一脚跨过琉府的大门。


    “青娘!”琉母惊叫一声,琉青看过去,对上母亲泪雨连连的杏眼,哑声道了句“女儿不孝,母亲保重。”


    她不再犹豫,走出气派大宅,走入无际晴光,寻着城外的方向,大跨步离去,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王女早在九岁前就将斩断锁链的刀放到她手中,她战战兢兢我在手中,直到今日才学会用,她为裴临求情,何尝不是在为年幼的自己求情。


    她在街口用仅剩的银簪买了匹良驹,问清商家王女出行的方向,快马加鞭追去。


    *


    同时,澧王宫。


    前去望乡台捉拿裴临的侍卫压着人到承极殿,那人蓬头垢面,侍卫奉命将那人打绺的长发撩起。


    澧王压眉深呼吸,尚且压着火气,沉声问,“人呢?”


    扮作裴临的侍女浑身剧烈颤抖一下,她咬牙,强压下恐惧,整个人伏地叩拜下去,按照王女事前的吩咐,一五一十招供,末了道:“固伦殿下命属下转告王上,答应王室的要求,除了裴公子那几条,殿下都会做到。殿下承诺,三月内必将人完好无损带回。望王上,”


    她尾音发颤,“恕罪。”


    “砰”一声脆响,王座上飞下的茶杯砸得四分五裂,澧王沾满茶水的拳头发出骨骼挤压的摩擦声,他将那犯了欺君之罪的侍女看了又看,终究是看在她老实交代的份上,没要她性命。


    “追。”澧王对堂下的曹烨道,“务必把人完完整整给朕押回来!”


    “是。”不久后,三队金吾卫的铁骑奔出宫门,马蹄扬起一路沙尘,同样往王女离开的方向赶去。


    *


    南城门口,一人一马拦停浩荡马车队伍。


    一只手在车窗上敲了三响,道:“阿珏,我上去还是你下来,我们谈谈。”


    马车内,裴临不安地看过来,术白向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坐到窗边,五指压着着窗帷道,“有什么事,你就这样说吧。”


    话落,窗外一阵沉默,几息后低笑两声,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阴沉狠厉:“要我先杀了你旁边的傻子,我们再谈吗?”


    “……”术白撩帘,和蒙阔野兽般棕黑色的眼睛对视,她视线下移,落在他纱布包裹松垮,已经渗出血色的手臂。


    昨日城郊,在她看不见的人墙后面,蒙阔曾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抵抗过幻术的影响,挡在疯狂的人群面前,试图保护她,最后他的手臂骨折,身上也有多处撕肌肉撕裂,是当场伤势最重的人。


    术白下了马车,和蒙阔走到一旁樟子松下,松脂的清香稍微冲淡蒙阔身上的煞戾之气。


    “伤口怎么都不包扎好?”术白率先道。


    蒙阔垂眸,不答,另问:“昨日城郊之事诡异突然,我本想等你好好休息两日再找你,结果,若不是适才我父亲下朝归家带回你要走的消息,我还被蒙在鼓里。阿珏,你把我当什么?”


    术白:“……抱歉。”


    她说不出狡辩的话。她就是为了避免眼下的事端,才故意没提前告知蒙阔。


    蒙阔猛然侧过身体,深吸一口气,才又转过来,“我要的不是对不起。为什么?我要你合理的解释。你喜欢那个废物傻子的脸,图一时新鲜,要怎么玩,传出怎样的难听的流言,只要你心里还有我一席之地,我都可以忍。但是现在你都要带着人一声不吭地离开王都了,难道连一个解释我都没资格得到吗?”


    他逼近两步,术白退后,又在他痛心受伤的目光下生生止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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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蒙阔将术白鬓角被吹舞的发丝勾到耳后,垂首,嘶哑低声问:“阿珏,你心里还有我吗?”


    术白扬脸,视线越过他肩头和马车窗后偷看的裴临对视一瞬。


    “我得走了。”她说。


    “哈。”蒙阔蓦然笑出声,嗤道,“阿珏,你不会以为我蒙阔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带着别的男人离开吧?”


    术白皱眉,“我是去救灾,不是游玩。”


    “是,你是。”


    蒙阔退后两步,侧身看向马车,车窗后裴临的身影一扇而过。他沉下脸色,“但你马车上那个人一定不是。”


    说着,他举手打了个手势,街道暗处多出许多暗影,数把弓箭从城墙上伸出,对准裴临所在的马车。


    “蒙阔!”术白呵斥。


    蒙阔不以为怵,反而杀意更重,放箭的手势始终没放下。


    术白前进一步,话语却在后退,“你要什么。”


    蒙阔却因她的退让更加不满。他一拳捶在身旁的树干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解释,阿珏,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无论是什么,只要我说了,你就让开吗?”


    “是。”说完,他又笑了,笑自己卑微的蠢样。


    他几乎是在逼问一个哪怕是谎言的借口。而他此刻更怕的,竟然是她不骗他。


    “妖魔。”


    “什么?”


    “卫府灭门案中,我发现了妖魔的线索。此事对澧朝危害极大,我此行除了赈灾,更重要是要解决此事。而裴临,很可能就是其中关键,所以我才带着他而不是流言传的那些离谱的原因。”术白认真道。


    蒙阔不敢置信,却没能从术白脸上看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术白:“你我一起长大,我不会背弃我们的婚约,你应该信我。”


    蒙阔神色稍霁,但依然半信半疑,“那你刚才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兹事体大,没有确定之前,我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引起恐慌。”


    “可——”


    “我真得走了,蒙阔,还得在天黑前赶到驿站。”术白迈步,又被蒙阔抓住手腕,她皱眉,蒙阔抿唇,却没放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关妖魔,肯定很危险,你怎么应付得来,我更不能让你去,你也该离那个傻子远一点,提防他害你。”


    “此事攸关国朝存亡,作为王女,就算付出性命,也应义不容辞。”


    “阿珏!”


    “而且,你应该信我,我不是弱者,可以保护好自己。”


    术白沉静的黑瞳注视,蒙阔终于松手,城楼上的弓箭手也退回墙后。


    她回到马车前,正欲上去,一串马蹄声急促奔来,马上之人大喊,“殿下不能走!”


    “殿下——!”一个急停,琉青差点滚下马,被术白捞住站稳,不待她问,直言道,“殿下,王上已经派人去捉拿裴公子,您这一走,他怕是就要没命了,您——”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瞪大眼看着车窗后的裴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道:“这这这,你怎么在这儿?”


    术白却已经上了马车,直接道:“快走。”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滚动,琉清瞬间闭嘴,一把扣住车门框,变成挂在车壁上的空中飞人,口中还安慰马夫。


    “没事没事,别停别停,全速前进。”


    听见声音的术白打开车门,及时抓住快要掉下去的琉青,将人拉进车厢。


    “你不要命了!”她惊道。


    正在这时,她们都听见阵阵马蹄声疾驰接近,一时噤声。


    术白推开后车窗,看见蒙阔挡在了追来的金吾卫队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