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杀意

作品:《魔神培养手册

    夜色如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为了透气支起的窗扉缝隙吝啬地放进来一条弯刀似的月光,切在床边深色的影子身上,如她手中斩魔刀的刀锋雪亮。


    雪色压过她半边脸,点亮漆深如星的一只黑瞳。瞳光凝练,深沉而静默地落在她身前,蜷缩在拔步床上的裴临身上。


    ——为了苍生,为了避免千年前生灵涂炭的三界厄难再现,我应该杀了他。或者把他在心魔幻境中吸纳魔焰的景象告诉司命,司命再要求和我联手杀了他。


    坐在床边的术白想。


    永绝后患的最好方法,永远是消除隐患的源头。


    她手中握着凝缩成匕首大小的斩魔刀,刀尖抵着床沿,就在裴临脸颊边。他一如在马车上,在睡梦中冷颤不止,身体本能地想往热源靠近,对临头刀锋毫无所觉,直到被刀身的冰冷冻停,僵躺在咫尺之距外。


    术白一动不动,黑暗中垂视的目光冷然地看着他接近,既不向前主动收割他的性命,也不后退还他安宁。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前,她在苏醒的蒙家军的护卫下回到王宫,立马被叫去觐见澧王和澧王后,和蒙阔一起详细交代城郊的事,回到瑶英宫已是亥时。


    城郊的异象闹得满城皆知,更早之前,司命撤去结界隐身离去,她和尚未从幻境中回过神的蒙家军一起,被在结界外鬼打墙良久的人群包围,其中不乏王公贵族,宫里也派了人前来,毫无隐瞒消息的可能。


    在她和蒙阔进宫之时,神女降下神迹,拯救被魔物障术魇住的城郊众人的消息如同澧朝图腾雄鹰,张开翅翼飞速掠往王城每一个角落。


    阐明详情的工作交给了蒙阔,毕竟被篡改记忆的人中没有术白,她只在一旁点头赞同,并在结尾恰如其分将卫丁灭门案的事因归到一起。


    因为就在她乘马车回宫的途中,接到司命有关卫府中人尸体统统异变化成腐水的消息,证实了卫府众人替代魔族承受了补魂天谴的推测,这个案子也该完结在这里,正好暴露世间有妖魔存在的此刻。


    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后日京兆府再来提审裴临,暴露望乡台的裴临是侍女假扮的事,也省去调查的许多力气;坏处是世道本就艰难,妖魔存在一说更令人心惶惶,澧王和澧王后不再放心她出使鞍山赈灾,欲反悔,花费她好一番精力才再次说服两人同意放她离去。


    却又沾染了一个难解的麻烦,王女的竹马蒙阔的反对。


    术白已经记不清当时蒙阔是怎样的表情,又具体说了哪些话,只记得他应当是很伤心,但当时被她事先送回瑶英宫的裴临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所思所想,她实在顾及不到其他太多。


    这是自卫丁事件发生以来,她首次放裴临离开净魔灵气的感知范围。


    也可以说,是她下凡以来,第一次主动甚至刻意将裴临送离自己的监控下。


    她违背了自己的原则,说不清是想将他当做饵料钓出魔灵,还是趁他神智脆弱,想看他是否会在刚刚在幻境中吸纳魔焰之后,露出魔族或者魔神转世的马脚,抑或是两者皆有,都将凡人裴临置身危险之中,而这本不是术白会做的事。


    在承极殿回话的时间,仿佛有一把利剑在她头顶悬而未决,她希望魔灵出现还是裴临暴露都不清楚。结果像关在匣子里的一团迷雾,而她只想快点回去打开匣子。


    所以她无视了蒙阔的伤心,敷衍他的控诉且残酷拒绝了他移步详谈的邀约,在他隐在黑夜里模糊不清地灼热注视里,匆匆赶回了瑶英宫。


    她来到裴临的寝房,推开匣子的门,结果不在两种期望之中,既没有魔灵出现,也没有魔神转世的破绽,只有一个蜷缩在床上发抖的可怜凡人。


    术白垂眸看他,夜色盖在她身上,好似无形的担子沉甸甸压在她身上。她扛着重压静立良久,才凝聚出斩魔刀抵着床沿,缓缓在床边坐下。


    “我该拿你怎么办?”她的声音响在寂寥的房间里,轻如絮语。


    睡梦中的裴临好似听见了,浓睫频颤,唇齿翕动,好似挣扎着要醒来回应她,却最终在昏睡术的压制下偃旗息鼓。


    紊乱和平稳的两道呼吸声在静默里交错、纠缠,如同两人交汇的命运线,不只是魔神转世的身份在拷问着术白的内心,裴临为何会和她一起进入幻境,本该是她真实经历她却毫无记忆的心魔幻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在突如其来的心魔记忆冲击下,她对自己的身份和对裴临的身份一样产生了怀疑。


    而让她倍加煎熬的,还有司命兜头砸来的天族见死不救的道。


    术白用刀尖撩开裴临汗湿的长发,包裹着青紫掐痕的雪白脖颈袒露在她眼前,如同月色照亮裴临的脸,洗去糟糕妆容的面容秾骊,桃花眼闭合成上扬的浅淡弧度。


    这双眼睛睁开,会闪耀着澄澈透明的光,折射纯白赤诚的灵魂,这张脸会朝她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送上毫无保留的依恋和信赖。


    刀尖在脆弱的脖颈上悬置划动,检验是否魔族的有效方法,切下头颅看看他是死去还是魔化,在魔焰异常和幻心魔反常出世的前提下,魔神转世开始觉醒的嫌疑无限加剧,换作其他任何一个谨守天道规则的天族,或许都能毫不犹豫下手。


    但现在持刀的不是别的天族,是刚刚还为了救凡人性命硬抗天雷,甚至差点和司命反目的术白。


    她下不了手。


    白日没有回答司命的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她不仅对裴临产生了怜悯,怜悯之上还生出了怜惜。


    除此之外,对天道的质疑,对幻境是否确认为真,对裴临是否会如预测所示会变成大开杀戒的魔头或暴君的不确定,共同组成一道坚实的屏障,阻止她真正落下铡刀。


    术白处理凡事的经验尚浅,修行时日在天族中也尚短,却不是一个听之信之的人,心中所有的问题,她都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有关于裴临的身份是,有关于自己身份是,有关于天道的更是。


    这也是明知很快既玄就会得知一切来逮她回天界,哪怕时间短暂,她依然要留在凡间,还坚持要走鞍山这一趟的原因。


    魔灵主寄体究竟是谁,所图为何,她必须亲自走一趟去确认。


    鞍山的涝灾究竟是天灾还是魔祸,凡人在灾祸中的生死存亡,是否真如司命所说,六道有轮回,万般皆是命,死亦是生,只需旁观,就是卫道,也要她亲自见过,亲身历过,方可能得出自己的答案。


    所以,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否则,尚且无法确定虚实真假的心魔假以时日终将落定成真。


    待这些问题都找到了答案,她才能放心回天界,去寻找心魔幻境中陌生的宫殿,和里面可能存在的神秘男女。


    月光迁移淡去,晨曦在时间的流动中穿过窗隙,轻轻驱散屋内沉暗,如同刀尖点过眉心的一点白光,将裴临从寒冷暗潮中带出。


    术白解除了昏睡术,裴临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最先看到的是利刃。那实在是离他太近了,就在他眼前一寸处。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滞住,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好一会儿,琥珀色瞳珠才缓缓上移,顺着刀沿转动视线,看向他以为会出现来杀他的怪物,却看到了黑袍深重的术白,总是救他于水火的光明。


    缩小的瞳孔逐渐恢复成圆滑的饼状,上下转动好几下,刚刚苏醒尚且恍惚的大脑才重拾清明,明确接收到术白正持刀站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他嘴唇嗫嚅了两下,畏缩地抬眼觑视术白,不甚确定地小声问:“姐姐,你是要杀我吗?”


    “如果是呢,你要怎么办?”术白冷淡地反问。


    这显然超出了裴临的思考范围,他小心翼翼后缩了下脖子,之前的友好相处好歹增加了他一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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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术白的胆子,但也只有一点。


    他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了一句“不能不杀我吗”,得到术白冷酷的否定答案后,眼眶红红地昂起头颅,将印着清晰指印的细嫩脖颈送到刀锋之下,哽咽着求了一句“姐姐可不可以轻点”,就眼巴巴看着术白,等待死亡。


    他醒来后所有表现,即是眼皮颤动的微小表情变化,术白都没有放过,尽数收于眼底。


    她一直盯着他,好似回到凡间初见时,沉默又冷静地在心中评估着他的一言一行,捕捉任何可能露出破绽的细微之处。


    可是都没有。傻子还是那个傻子。


    这一日起伏不定的心绪总是牵动着术白,以至于她对此刻自己难言的心情有了敏锐的觉察和判断,她竟然有些生气。


    斩魔刀被她收入袖中,在衣料的掩盖下消散于无形,她没好气道:“刚教过你的都忘了,遇到让你痛的,伤害你的,都要用尽全力反抗。”


    看到术白收刀的那一刻裴临就已经明白自己死里逃生,极致的悲伤之后反弹向巨大的喜悦,比他一睁眼就能看见术白还要快乐。


    大喜大悲之下,他竟然哭了出来,人也失去了控制,“哇”地一声猝不及防地将术白扑倒在床上,完全没有在听术白说了什么,嘟囔着告状。


    “我做了好可怕的噩梦,姐姐,姐姐还吓我,哇——”


    术白:“……”


    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还有种自己枯坐一夜的焦灼沉思都是自己一个人演出的荒诞喜剧之感。


    她无奈笑了,举手投降,但是心中并没有真的放下幻境中的一切,所以她问:“是什么噩梦?”


    裴临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脖颈磨蹭,嗅着她身上的草木清香,波动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埋首在术白的颈窝,鼻音浓重,低落道:“梦到我五岁的时候,烧了母亲的寝宫,害死了母亲的可怕噩梦。”


    “但是还好。”他撑起身子,水润晶亮的桃花眼看着术白,话音转为上扬,雀跃道,“和我过去经历的不同,梦里有个神仙姐姐救了我。神仙姐姐身上有和姐姐一样好闻的香气!”


    话落,他压下脖子,靠近术白,见她没有躲闪,鼻尖相触,呼吸着术白的呼吸,轻声道:“一定是姐姐变成仙女到梦里来救我了。”


    术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不可否认裴临对她的气息格外地敏锐。


    她眼睫微垂。裴临的话证实了幻境的确实源自真实记忆,只是真实度还需要确认,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魔焰,尽管这段记忆对裴临来说可能是不愿回想的恐怖噩梦,术白也需要问清楚。


    “这场火灾的火焰是什么颜色,你还记得吗?”她问。


    近在咫尺的呼吸几乎令裴临醉倒,没心力回忆术白担心的痛苦,只恍恍惚惚地道:“绿绿黑黑的。”


    装着未知结果的匣子仿佛此刻才真正打开,术白看见了真相狰狞的影子,心中越是沉重她的声音越是沉着冷静。


    “最后火是怎么熄灭的?”她又问。


    斩魔刀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术白袖中,紧攥刀柄的指尖泛白。


    晨间的冷风钻进了屋内,吹得人心发凉。


    在术白面不改色的隐秘凝视下,裴临无知无觉,依然迷糊着,诚实地答:“雨,异常大雨浇灭了火,我才能活下来。”


    晨风变成了拂去心头躁郁的大手,术白轻而缓地松口气,手中的斩魔刀在碰到裴临前再次溃散于无形,裴临被她掀开。


    “起来,我们要走了。”术白起身,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袍道。


    在王都的待处理事件已经全部收尾,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且新的风暴正在王都蓄势,迟则生变,她担心再耽误下去连离开王都的打算都泡汤,计划今日就带裴临走。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当她规划好一切,马车就要驶出城门时,队伍被拦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