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一段路，梨熠带着他走了另一个方向。


    梨熠不但不怪他拿自己当盾牌，似乎有点得意，道：“很聪明，猜到无穷碧不会伤我。”


    星乙：那把剑是什么来历？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天国所有神将看到它都会胆寒呢。”梨熠路过一个点心铺，随手抓了一小袋瓜子，轻车熟路扔了两个铜镚过去，含糊道：“它原本是灼王的法器，能化作软剑，软可比绳，坚过金刚。”


    梨灼。


    星乙终于想起来了，无穷碧。梨灼和落言决战时用的两把法器，软剑无穷碧，寒剑衷云雪。


    落言能杀了梨灼，他用着相同的武器，却连梨灼的武器都抵挡不了。


    “无穷碧有灵，这么多年一直守在妖界，不愿拜新人为主。你身上天国的灵气这么重，当然就把它吸引过来了。”


    星乙：你知道我想听什么，能说吗？


    “当然。”没想到梨熠答应的如此干脆，竟然直接和他讲了出来，就像在讲什么与他无关的琐事：“我们这一辈有四个孩子，按年岁排作‘灼烁瑜熠’。灼王、我哥哥、我姐姐，现在王位上的是我哥哥烁王，你无非不就想知道这些。”


    说罢他嗤笑一声：“告诉你又何妨，你们天国人就喜欢在这些琐事上白费心思。”


    星乙：谁说我是要问这个了。


    “……”少年：“那你是想问什么？”


    红羽：“我想问曼珠的眼睛是天生看不见，还后天受了伤？”


    公子熠静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母后的眼睛看不见，她嗅觉和听觉超群，基本没人能看得出她是瞎子。”


    红羽：“看不出她是瞎子的人才是瞎子吧？”


    “……天生的。”


    看来和他的嗓子一样，一具身体将养两个灵魂，当然发育不全。沙华会让身体失去声音，曼珠会让身体失去视野。


    星乙脸色白了些，但立刻就又恢复到波澜不惊，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妖界的王宫出人意料的坐落在街道深处，行至宫门前，正巧有一女子从中走出，棱月眉俏眼下红，从远就能见潇洒豪迈之气。


    星乙抬起眼，正是蓝寮上一任掌事，妖界四大女将之一的“凌红刺”———康洛眉。


    “曼珠王后呢？”


    公子熠指着星乙：“被他气走了。”


    康洛眉一线之下穿着艳丽，大敞的领口彰显她如男人般的豪放，仔仔细细的打量星乙一番，耻笑他道：“四不像。”


    红羽：“比你降职好。”


    康洛眉：“……”


    小插曲后，他们到达一处令人眼花缭乱的演武场，大眼望去各种暗器和木桩、系着绳子的铃铛、还有些在黑暗的地方的地方亮闪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按照障碍物的不同，是九个看上去很简单的关卡。


    “自求多福。”梨熠一掌把他推了上去。


    星乙落地瞬间机关触发，几根羽毛箭就飞了出来，一根不慎射中的小腿，虽然是无头箭，但也够疼。


    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对自己武功的试探，而且很可能是临时增加的环节，就在刚刚由康洛眉传给梨熠。


    好在天国的功法也是实打实的，星乙很快就过了第一关。


    岂料这看上去极具欺骗性的外在结构，实则很辣非常，根本不像是练习用的，像是为了杀人而设。


    无头箭被正常羽箭代替，甚至有些上面粘着绿莹莹的毒液，机关叶层出不穷，几乎好几次差点中招。


    星乙甚至没空去抽出衷云雪来阻挡，一旦松懈就是全盘崩溃，他也拿出全部实力来应对。


    一直到第五关，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落地的一瞬间，机关也停了下来，地上有一层干草，没弄脏他的新衣裳。星乙第一反应是很累，第二反应是自己刚才居然有意无意护着这件衣服，第三反应是一把长刀横在了他的侧颈。


    他这一趟见到的有名人士还真不少。


    前一刻还见到“凌红刺”，这一刻眼前就是“水穿刃”——墨冽用那把细长弯刀指着他的脖子。


    她看上去远不如康洛眉有威慑力，反而神情僵硬，像个阴差阳错硬撑着上台表演女主角的演员，并且演技青涩。她道：“陛下的旨意是，五关以下就地斩杀，五关以上请为座上宾，而你……”


    星乙却一瞬间徒手抓住了她的刀，瞬间鲜血直流，墨冽按兵不动，皱着眉一脸不明所以。


    他用血在自己手背上写了个“善”字。


    墨冽慢慢松下了刀，道：“何意？”


    星乙就等她放松一刻，一把抽出衷云雪一下将“水穿刃”击飞，接着反过来剑刃架在她脖子上。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远处的梨熠暗骂了一句。


    墨冽一点也不慌，反而在背牵制住后得了种莫名心安似的，整个人松弛平静下来：“这又是何意？”


    星乙放开她，对梨熠比划道：我要见你们陛下，现在立刻。


    “陛下并没有时间见你，他派我来和你谈。”墨冽意外的能看懂手语，对他道：“因为你的自私任性，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陛下正在和臣子议事，只能由我来面见你。”


    自私？任性？


    星乙已经燃起一层薄怒：你能代表你们的烁王吗？你站在这里，你以什么身份？


    “我是他的妻子。”墨冽似乎对他的不服从很不满，道：“由我来解答你的问题，抛出妖界对天国判世殿副官的橄榄枝。天国神官，我应该这么叫你吗？还是应该叫你……逃窜在外的妖族呢？”


    梨熠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星乙左右无法，咬牙点头接受了她的招待。


    星乙被墨冽带到了一处宫殿，里面已经摆上了两面案席，上了一些他没见过的菜和酒。


    微凉的月夜中藏有夜莺的鸣叫，以及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古筝的音色。


    因为是夜间，点上了很多的灯，菜色上的油光更加诱人，可星乙身为天人似乎天生对食物免疫。


    一个小时候天天吃麦子，长大了不需要吃饭只喜欢生肉的人，美食能对他有多大吸引力？他根本不知道酸甜苦辣咸。


    星乙给面子的坐下，嗅了嗅酒的味道，还是没往嘴里送。


    墨冽在比他高一些的席上落座：“没有毒。”


    开始有宫女向他们面前端菜，端上来的肉菜都是一半生肉一半熟肉。


    星乙夹起一片生牛肉，送到红羽嘴里，他落了筷子。他拿了一颗红苹果，咬了一口。


    墨冽夹起一片生肉，放进嘴里，终究是难以下咽的吐了出来。她充满歉意的对他摇摇头，喝了一点酒吞掉口齿中血腥的味道：“彼岸花开在鬼界忘川，修炼的灵气不来自鬼界，而是死人生人血肉中微弱的灵气，所以你天性爱吃生肉，说不定也会喜欢血水的味道。”


    正说着，就有一个宫女上来给他倒了一杯红彤彤的液体。


    星乙顿觉喉中干涩，但并不打算喝下去。


    “妖人真身不同，就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习性，这就是圣者创造的万物时，赋予我们各自的特点，顺应天性选择自己喜欢的并没有什么不妥，用不着压抑自己。”


    有熟肉不吃吃生肉，野人吗？


    星乙嗤之以鼻，刻意避过所有血生的东西，仿佛和她叫板。墨冽静静看着他吃完，然后抬手，立刻有人上前为他换上一盘新的。


    他泄气的放下了筷子。


    夜莺停鸣，一时寂静，古筝的声音倒是显得明显了，来时如高山流水一样的闲适，这会儿倒有些婉转起来。


    “五界现如今暂时和平，但每时每刻不在暗潮涌动，你隐藏身份凭借一己之力坐到天国如今的位置，是你自己的本事。”墨冽话锋一转，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败露，天国终究容不下你。”


    星乙朝她比了个手势，墨冽示意他身后宫女送上纸与毛笔，星乙蘸取杯中血水，写道：我可以教出目前为止乌蒙所有的机密，但前提是你们要怎么报答我？我怎么确保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墨冽看后停顿片刻，将纸放在一边。


    “你想要什么？”


    红羽：“我要蓝国有我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平民也可以，但钱财和名誉，我都要有。”


    他已经把条件放的很低了。


    但墨冽却斩钉截铁：“不可能。”


    星乙一愣，忽然感到无比丢脸，自降身价来投诚仿佛成了一场笑话。见他站起身，墨冽语气一变：“没有我的允许，谁敢带你走出‘普天’？”


    星乙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他在墨冽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前，走到墨冽面席对坐的位置，拿起刚才他交给墨冽的纸，放在身边一只蜡烛上，缓缓燃烧殆尽。


    墨冽不打算诚信相待，他自然也不会留下他曾经来到这里和妖界人私下谈判的证据。


    筝音悦耳，声声动人。


    两人四目相对，星乙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在妖族的地盘，对上妖界的王后眼中也是森森寒意，后者也略显得按耐不住。


    动手吧，星乙想。


    最好把这里掀翻，让那个背后弹筝的人亲自出来谈谈。


    “你是尤渚亲手养大的，对吗？”墨冽忽然放弃一般，挥手对他的席位做出请求的姿势。


    星乙已经僵在原地，墨冽讲的话完全出乎意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听话的回去坐着了。


    “你可以说是她一手培养的乌蒙统领，她信任你，也了解你，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底线尤渚是不会舍弃你的。”墨冽说：“你几乎等同于她的孩子。”


    “你的价值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大，所以我们需要你待在天国，待在她的身边，为我们源源不断的提供情报和……必要时做些手脚。”


    墨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等天国移主，我们会保障你完好无损的回到蓝国，开始你新的人生，仍然是高官厚禄，位极人臣。”


    筝音停了，万籁俱静。


    “现在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墨冽开始夹菜吃，筷子在菜盘上游走，最后还是落在一片生牛肉上，她道：“你会同意我们得邀请，作我们在天界的一只眼睛吗？”


    一只眼、一把利刃、一颗棋子。


    三者作用是不同的，星乙不觉得他们大费周章的目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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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用最小的一只眼。


    “前提是，你得服下我们的药水来证明你不会背叛我们。”果然，墨冽话锋一转：“你很聪明，也习惯尤渚的做事风格，更对她衷心无比……”


    红羽打断她：“我已经坐在蓝国王宫，并且愿意给你们乌盟从我接手，到目前为止全部的计划纲要和机密了，你们还觉得我对尤渚有忠心可言吗？”


    “当然。”墨冽轻轻说：“乌蒙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扳倒尤渚，一个由死侍构成的组织，创建者本身就已经留有后路。星乙你真的很狡猾，一边说着想要背叛的话，却只肯给这么一点东西。”


    星乙沉默不语，一点没有计谋被戳穿的恼意和窘迫，反而在得知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后异常平静。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为什么曼珠对他这么上心，为什么梨熠能够轻易认出他不是天人，而且明知道星乙在算计他还是既往不咎的给他牵线搭桥


    这份情谊，不是冲着沙华去的，而是冲着他们对梨灼的一丝念想去的。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注意到你，实不相瞒，康洛眉将军也曾举荐过你，所以莫姑娘一开始就对你发出了邀请，可你拒绝了。”


    星乙：你们的条件太没诚意了。


    “这条件对你来说已经很丰厚了。毕竟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天国其中一个卧底的存在，不能结成同盟，你就是一颗钉。”墨冽面不改色说着，手指有规律的点着桌案。


    如果他揭发莫求仙，他妖族的身份也会被揭露，到时候最多和他们撞个同归于尽，没有任何价值。


    星乙：你们没有想过暗杀我？


    “说实话，当然有。”墨冽道：“可有一个人，他看中你，想再给你选择的机会，他相信你会回心转意。”


    她拱手对东方做了个礼，道：“是烁王。”


    从他进入妖界的那一刻开始，曼珠也好，莫求仙也好，都在故意向他灌输妖界比天界好的概念，这些诱导，被他们冠以拯救的名号。


    那么他从前在天国挣扎的时候怎么不来拯救？现在他的人生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们却要来一厢情愿的拯救他。


    早就过期了，他现在不需要了。


    星乙摇摇头：不会做你们的眼线，既然你们满足不了我的条件，合作免谈。


    墨冽：“那你就好好想想，今天你要怎么全身而退吧。”


    星乙默不作声。


    墨冽意外之余只剩疑惑，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拒绝。他不是天族人，在天国虽然已经到了天王副官的位置，可他过的并不好。


    根据莫求仙呈上的调查，他童年悲惨，四处奔波，在云宫被人排斥针对，甚至有长期被追杀的经历，提心吊胆几百年日日夜夜担心下一秒被敌人杀害的高压让他时常光顾心理医生。


    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那种苟且偷生的日子，奔赴更安稳的未来？


    墨冽有些急迫道：“你的梦想不是组建家庭吗？这一切结束，你以妖族的身份归属蓝国，身负荣耀，想有自己的家庭易如反掌，这一切毫无桎梏，甚至对现在的你来说都是唾手可得，只要你同意加入蓝国，都可以实现。”


    她杀不了我。


    面对一个随时可以杀死的人，她不会有这种神情和语气，星乙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锁定到曼珠身上。


    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同生共死，不能独活。


    她们为了曼珠的生，不会让自己死。


    虽然不能死，可有的是办法让他和死去无异，星乙虽然是尤渚的副官，但失踪怎么也找不到蓝国的地盘上来。


    虽然死不了，但没有他们的允准，自己无法离开。


    两人都不做声，终究是星乙打破了沉默。


    ……不能用衷云雪。


    他伸手掀翻了一个装着素菜的盘子，盘子碎裂，他捡起一片带尖的碎片，抵在心口的位置，那也是他妖丹的位置。


    他死，曼珠也得死！


    意识到他的威胁，墨冽脸色一白：“你干什么？”


    星乙一步步朝来时的大门退去，侍卫和仆人也不敢拦着他，墨冽捏着桌边的指尖泛白，道：“别拦着他！”


    星乙停下脚步，红羽：“带我出普天结界。”


    “我不行。”墨冽据实以答：“我没有能够出入妖界的资格。”


    堂堂蓝国王后，也没有出入妖界的资格吗？


    星乙是不信的。尖锐的碎片轻而易举的穿过云锦，刺破皮肤，即将到达妖丹的边界，鲜红顷刻浸染一片锦布，星乙忍不住咬紧牙关。


    “等等！”墨冽慌忙道：“来人，带他去菩提殿！”


    星乙停止自残，但沾着血的碎片尖依然紧紧贴着致命的位置，他转身跟着一个侍卫走出这场专为他而设的宴会。


    “星乙！”墨冽在身后叫住他：“烁王对我说，如果你拒绝了，他有一句话要我传达给你。”


    星乙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去意已决，墨冽不再劝说。她缓慢的话语，平淡中，每个字都像钉子敲打在他的心尖上：“拒绝主人的邀请很简单，但如果下次再想要登门入室，就要付出百倍严苛的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