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我好饿。”


    “等等大姐姐打仗回来了，娘给你弄点东西吃，你先睡会儿。”


    梨熠带着的这一队几乎全是柔弱的女人孩子，还有些精神不正常或者残疾的男人，要看顾的事很多，偏偏火神根本不打算多管。


    他们从黄昏前到旅店直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之前可能也只是吃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饥，没有灵力补充，饥饿的感觉应该不好受。


    星乙虚身走到火神跟前，比划两下，也不知道他看懂没，但应该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便摸索着去找后厨，打算给他们弄点吃的出来。


    临近日出，后厨却已经有人了，刺啦啦的响声伴随着浓重的油烟味飘散出来，呛他鼻头一酸，脸上顿时仿佛被涂上一层油，十分膈应。


    是这件旅店的老板。


    看来先前让罗新去找他简直是多此一举，厨房里又闷又热，滋滋啦啦的油烹声刺耳无比，根本不可能听到外面的打斗声。


    但还不到日出，他在厨房做什么？


    星乙探出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挂了一条吸汗的布条，夹着筷子往一口能放下半个人的锅里一条一条放着白色不明物。


    随着热油炸耳的响声，筷子在锅里翻来翻去，没一会那白泥条一样粘筷子的东西就变成了明黄色，抖抖筷子把油震下来，一根一根放进瓷盆里。


    这是什么东西？


    这难道是……油条？


    男人拿起一跟冒着油光的棍子，一口咬掉了半根，他拿白布摸了一下脸，一滴汗被甩进了油锅，被油炸了出来。


    ……要不还是算了。


    慌神间，一道令人头大的妖气由远及近，星乙无奈的回过头，一个刚到腿弯的小女孩拖拖拉拉的顺着油烟味找到了这儿。


    她好像完全不觉得油烟呛的慌，一溜烟跑进了厨房，星乙去拦，却忘记了此时还是虚身，直接让她跑到了正炸着油条的男人脚边。


    “饿…饿…”


    “你是哪来的？”男人乐呵呵一笑，麻溜的给锅里所有油条翻了个面，“稍等等啊，给你炸个刚出锅的。”


    “……”小女孩就静静盯着他，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


    外面灵力混乱不堪的波动渐渐平淡了，终止于妖气碾压性的胜利，还未来得及遮掩的灵力越来越近，只是感受着充满杀气的法力汹涌，热血的感觉就足以令人振奋。


    梨熠结束缠斗，此时应该已经回到妖人聚集的地方做安抚了吧，下一步，他大概也会来后厨取些食物。


    有些意外在情理之中，有些意外则正中下怀。


    星乙扫了一眼这间小屋，最后盯上在竹筐里安静躺着的擀面杖。


    小女孩站不住了，转头直接动手去够瓷盆里的油条。


    这一转身，身后一根灰色尾巴不知何时露了出来，耷拉在地上扫帚一样摇来摇去。男人一转头，愣了一下，


    “老天——！”


    男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说了附近山村的惨案，吓得一个哆嗦直往后退，慌不择路后脚踩上什么东西，整个人朝前摔了下去。


    小女孩叼着油条，转身看去。


    这一摔不要紧，后厨本就窄小，男人慌忙中不知道突然踩上什么东西，摔倒前一把推歪了烧满热油的锅。


    霎那间，炽热的液体倾盆撒出，大片朝一脸懵的女孩身上泼去。


    嘶哑可怖的皮开肉绽声伴随颤抖的呼气声，冲上神经的剧痛甚至要超过直接撕下那层皮，星乙咬紧后槽牙，还是控制不住全身哆嗦。


    “啊！”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把推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身躯，接着就开始大哭。


    星乙曲臂撑起上身，大幅的动作无异于烧酒撒盐，本就难掩痛苦的神色也变得近乎扭曲，声带无法发声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做到大口喘气来缓解痛苦，但杯水车薪。


    混沌模糊中只有小孩的哭叫声，他只能祈祷梨熠能快点听到声音。


    “喂！你怎么样？”


    终于，预期中的来人将他扶坐起来，一面冰凉的手掌贴上他皱紧的眉头，灵力寒冷刺骨，强势的压制了后背的刺痛和灼热感，冷热交织，星乙适时挣扎了几下。


    “谁家的孩子！谁放她乱走的？我不是说了所有人待在一起不许乱跑吗！？”


    “……”


    小孩呜咽的哭声似乎被人堵住了，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源源不断的寒冷灵流遍布全身。


    视线恢复清明，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旅店老板也板板正正倒在地上，看来是被打晕了。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小女孩哭的眼睛红肿，窝在一个妇人的怀里，手里还抓着半根油条。


    她手上有一小片赤红色，刚刚上过药。真是抱歉，看来当时即使最大程度的挡在她身前，还是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受伤。一阵内疚蔓延开来，星乙很快昏了过去。


    如果他头脑还清晰，就能看到罗新正俯视着他的脑袋，他脸色并不比被大面积烫伤的星乙好看多少，甚至破天荒带着惊慌和不知所措。


    但很快，他就大概明白了星乙的意图。


    想清楚后，盯着那昏迷不醒少年眼神也变得冰冷了。


    偏偏这种时候，一个卫兵飞奔进来：“公子！外面又有修仙的打过来了！”


    梨熠大眼一扫，把星乙搀扶到罗新背上，交代几句，立刻跟人出去了。


    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妇人才敢过来，对着将星乙背在背上的罗新不停道谢，摸索出口袋里一个小瓶子：“这是大人给我们的药，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只有这个了，真的谢谢您！”


    罗新站在原处，埋头不语。


    “大人那里有很多药的，大人是个特别好的人，他连着两天没有休息，肯定是忘了给你药了，你怎么不问他有没有治烫伤的药呢？算了，我去帮你求求大人。”


    罗新掂了掂背上的人，引的星乙在昏迷中因为刺痛不停颤抖，他叹了口气，把药塞回女人手里，指指小女孩手上的伤，又指指马上就要走没影的队伍，示意她赶紧走。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妇人抱着孩子快跑了出去，罗新这才跑上楼，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剥开他被油浸满的上衣，背部衣料和伤势纠缠，仅仅是将它们分开都变得困难。


    光是看着，罗新已经浑身不自在。


    衣服下，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白的地方已经熟了，更有数不过来的泡，看着已经根本不像人的皮肤。星乙眉头紧皱，罗新正装作心急如焚，似乎对伤口进行简单的处理就已经让他满头大汗。


    地面全是油腻腻的熟油，两个人全身都是油味血味，又是难受又是疼痛。


    星乙背部烫伤的周围，仅存的几块好皮，也露出了原本的肤色，白里透红，浅浅的小麦色此刻在伤口旁几乎是在故意强调，这显然不是天人能有的肤色。


    罗新挑起他一撮湿透的头发，黑水顺着发烧流下来，露出内里红色的玄机。


    星乙头发的颜色比血还要红。


    昏迷中的人没有反应，颤抖着喘着气，好像随时都会断了呼吸。


    红与黑，在他眼前翻滚，黑水顺着他的脸一滴滴落下，红丝紧紧粘在他脸侧，蓝色眼睛陷入短暂失神


    他看起来像个将死的虫子，连挣扎都没有了。


    可他还活着，罗新这么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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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还有机会，就算被血海吞没，他仍然会活着。


    源源不断的灵气送过去，星乙伤口没有任何好转的现象，罗新皱眉停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星乙是被灼痛唤醒的。


    意识像被泡在滚烫的沥青里，粘稠又迟缓。他努力睁开眼皮，眼皮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要命。好不容易撑开一线，模糊的视线里，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像张扭曲的鬼脸，在眼前晃啊晃的。


    全身火辣辣的疼，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每一寸皮肤。他想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翻身，只能勉强转动眼珠打量四周。陌生的房间，潮湿的霉味，斑驳的墙壁，一切都透着诡异。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星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连呼吸都屏住了。


    罗新端着一个碗，施施然走了进来。他嘴角挂着那抹星乙再熟悉不过的笑，温和又无害，可在星乙眼里，那笑容此刻却比毒蛇的信子还要可怖。


    “醒了？”罗新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来，把药喝了，伤口好得快。”


    星乙死死盯着那只碗，碗里褐色的药汁泛着诡异的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罗新的脸。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被滚烫液体浇在身上的画面，尖叫、剧痛、皮肤被灼伤的滋滋声，那些可怕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想拒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的伤痛和内心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罗新的一举一动。


    罗新似乎察觉到了星乙的紧张和怀疑，笑意更浓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怎么？不相信我？”他凑近了些，星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你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我，还能指望谁？”


    星乙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往后缩，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药汁。


    突然，罗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在星乙惊恐的注视下，当着他的面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了药碗。


    你要干什么！


    星乙终于忍着疼痛开始挣扎，他拼命扭动身体，试图躲开，可每动一下，身上的烫伤就传来钻心的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罗新却笑得更欢了，那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尖锐的爪子挠着星乙的神经。“别怕啊。”


    他说着，端起碗就往星乙嘴边凑，“喝。”


    星乙拼命摇头，想要躲开，可罗新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强行撬开他的嘴，将药汁一股脑灌了进去。苦涩的药汁呛进气管，星乙剧烈地咳嗽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枕头。星乙惊恐地看着罗新，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愤怒，而罗新却不慌不忙地放下碗，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脸上是得逞的愉悦。


    “瞧你这德性。”罗新笑着，伸手捏了捏星乙的脸，“兑了点水而已，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件，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他的声音温柔，可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捏得星乙的脸生疼。


    星乙满心都是懊悔和不甘，看着罗新那张假惺惺的笑脸，只有感叹命运不公，罗新怎么就没死在莲花洞里。


    罗新也看着星乙惊恐又愤怒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戏谑和恶意，仿佛在嘲笑星乙的不自量力，嘲笑他的无助和绝望，在这笑声中，星乙只觉得窘迫。


    “想杀我，你还做不到。”


    罗新捏住他的鼻子，笑盈盈地：“你那点阴招敢用在我身上，我包你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