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头绪吗？”两人的对峙中，第一次由罗新先挑起话端，“莲花洞塌了，里面无论妖怪还是人，死的死，伤的伤，他们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


    不甘就不甘。


    星乙脱下外套，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沉甸甸的。


    “我见到了康洛眉，她应该是不希望杀人的，也不愿意和我们起冲突，就把我放回来了。”罗新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甲里还有污泥，“可她现在不再是红寮的首领，那个蓝衣服的人或许真就为了压住她而来，康洛眉不得不听令。”


    他看着眼前高挑的少年：“星乙，你知道，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星乙从进了这间房间就没搭理他，一直是他一个人在说，如果不是星乙来来回回的走动证明真的有第二个人，罗新就真的和精神病没什么区别了。


    “蓝国至今还保留着古代社会的文化，他们的王，和我们的王，不是一个字。天国的王是国家的奴隶，蓝国的王是全国奴隶的主人。”他没有因为星乙的冷脸而停止絮絮叨叨：“康洛眉曾经也是灼王手下的猛虎，一场大雨过后，猛虎变成了病猫，这才不得已换了山头，另择主而栖。可看来她这位新主子，不是很稀罕她呢。”


    星乙的回应是直射门，让他滚。


    罗新没理会，笑着，笑的沉闷又意味深长：“要我说，不如辞了朝堂，与其为了金银权利搭进性命，不如远走天涯去寻个新出路。省的手里沾的血越来越多，洗洗不干净，赎赎不完全，待到来日，晴光潋滟雨骤停，她那条命啊，也就到头了。”


    星乙麻利的换上干净的衣服，自顾自转身离开。


    “她从现在抽身，还是来得及的。”罗新咬牙切齿。


    “砰！”门被甩上了。


    罗新凝视着那扇堆自己紧闭的房门，明明他是留下的那个，却比被驱逐感到更加不快。脑海里闪过星乙那张再也懒得和他维持体面的嫌恶表情，少年冷哼了一声，手做枪状，装模作样的瞄准了门把手。


    “砰！”


    走着瞧，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星乙贴着门，听完里面最后的动静，转身遁入黑暗。


    靠近尽头的一间房里，莫求仙和赛江正面对面说着什么，突然被敲门声打断了谈话，两人脸色均是一变，莫求仙大概知道是谁在外面，木然的拉开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那人站在阴影之中，光线勾勒不出他的轮廓，只能看到一团纯黑的影子，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莫求仙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后退，她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可除了那抹令人心悸的黑色，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了？”赛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


    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莫求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她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谁……”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莫求仙的手心开始冒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她想要转身逃跑，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她感到毛骨悚然，想向赛江求救的时候，那团黑影突然动了，以一种诡异而又迅速的速度朝着她逼近。


    莫求仙想要尖叫，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只冰冷的手便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脖子生生掐断。黑色的阴影被屋内暖光驱散，莫求仙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星乙！


    星乙的身影很高，在昏暗的走廊上成为纯黑，只有肩头窝着一团红色，厉鬼索命似的一语不发。


    打破这窒息氛围的是感到不对劲冲上来的赛江，他拉住星乙掐着莫求仙的手：“放开！”


    星乙瞥了他一眼，那是从没展露出的赤裸裸的威胁和不屑，看的赛江头皮发麻，手上地力气更紧了，“长官，你想干什么？”


    莫求仙的沉默变成某种挑衅，赛江的反抗变成胁迫。星乙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疯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你……为什么……”莫求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她的双手拼命想要掰开星乙的手，可那双手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见他们这样，赛江也反应过来，眼看星乙快要徒手将她的脖子拧断，他忙问：“你今天一个人留在红寮，是不是见了不该见的人？”


    “……是！”


    星乙这才松手。莫求仙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指尖还因刚才的窒息感微微发颤，赛江连忙扶住她。


    她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身，喉间残留的刺痛让声音都带着沙哑：“你再掐紧点，怕是要替阎王爷收我这不成器的魂魄了。”星乙没接话，只是盯着她襟口凌乱的褶皱，指腹还残留着皮肉下筋骨的触感——刚才那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会捏碎什么。


    他很久没这么恼怒了。


    这是计划之外的，无论落言还是罗新，这两人一个个跑出自己计划之外，未知的恐惧让他焦躁不安。


    星乙，红羽：和自己族人阔别已久，再见面有没有哭？那蓝衣人是你认识的吗？


    赛江猛的抬起头，莫求仙则捂着脖子，惊恐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星乙关上门，转过身时脸色好了点，可眼下乌黑，一点没有平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模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赛江和莫求仙就一左一右在他面前站好，一个只是疑惑，另一个是又不可置信又疑惑，分明是职责收取情报和保护长官的人却反而等着长官的汇报似的，一穷二白。


    星乙揉着太阳穴，红羽道：“你们两个没病吧？”


    “……”“……”


    “亏你还知道自己是蓝国送给我的礼物，难道不明白自己地处境有多危险吗？自古两面派九死一生，我不信任你，他们也不信任你，你却还敢背着我和他们会面，你是想自己把自己作死吗小姐？”


    莫求仙一头雾水：“什么……？”


    “蠢货。”红羽高嚎一声，听不出是星乙让他这么说还是它自己嫌莫求仙笨。女孩脸色难看，去看赛江。


    “你也是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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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羽又对着赛江叫，被冷着脸的男孩瞪了一眼。“你是我的手下，我交代你的事情有了结果，你要先来报我，然后我叫你说什么你再跟别人说。”


    赛江感觉莫名其妙：“你没说过。”


    星乙笑了一下，红羽：“入职手册里有写，你没看吧？”


    赛江闭嘴了。


    星乙却不是单来教训他们的。红羽说：“元祈和白枫一起被抓走，他们怎么会把元祈一个人放回来，还把司命级的白枫丢在一群连常识都不懂的小妖怪里？你真以为凭我和罗新这两个加起来法术还不如你的人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把人救出来？”


    “……听不懂。”莫求仙低声说。


    红羽不说话了，半瘫在星乙脖子边，似乎累死了。星乙更是没忍住气笑了。莫求仙从来没这么窘迫过，好在赛江接了话：“他们还不敢跟我们真结仇，放回白枫，是忌惮红寮真的对蓝寮出兵。”


    “白痴。”红羽又叫：“你觉得我们有什么理由对他们出兵？”


    赛江不服：“他们偷袭绑架在先，我们出兵讨个交代在后，难道也有错。”


    红羽：“是人类绑架妖族贩卖人口在先，蓝寮报复血洗村落在后，怎么没错？”


    “人是人，我们是我们，我们虽然有保护人类的天职，但人类犯的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能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杀吗？”


    赛江不说话了。


    “你能看着人类也被妖怪关进地牢，看女人被要求学那些恶心的动作，看男人被鞭打当作奴隶或者药材贩卖吗？”


    星乙抬起头，看着赛江倔强的冷脸，也知道他是跟道理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天人和人本就是一体的，我们本就是人的奴隶，主人们犯错，当然是我们代为受罚。这是天国法律里明文书写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直沉默的莫求仙忍不住开口。


    星乙看着赛江：“年纪小，轻狂。”


    男孩不自在的别开眼。


    又转头看向莫求仙：“有人撑腰，想做点一鸣惊人的事，好来向别人证明自己很有本事。”


    女孩抿着嘴唇。


    “这位蓝寮的新首领，真是集齐了你们两个所有的的缺点。”他点评，红羽道：“莲花洞里的妖怪自发为他庆生但主位落灰，说明他对那些妖怪们很好却很少亲自去莲花洞，他同情弱者但又不愿意和弱者为伍。他的谋算，甚至连你……”


    星乙指着莫求仙，红羽：“都没透露一丝半点。”


    女孩心神不宁，却不愿意让星乙看出，欲盖弥彰的哼了一声。


    “种种行径，说明他胆大心细，不是个有靠山就胡作非为的人，反而自负要强，不对康洛眉言听计从，一意孤行，而且对红寮的运行，我和罗新的行动了如指掌。”


    星乙站起身，海蓝色眼睛直逼莫求仙，示意她说点有用的。


    赛江也直问：“他是谁？”


    莫求仙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星乙，红羽：“蓝国的贵族，谁有这种本事，谁明天过生日，你应该知道吧？”


    “……是…是、”莫求仙支支吾吾，最后一咬牙：“是烁王的弟弟，公子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