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摹和黛温被分开关押在监狱里，他腹部的贯穿伤被建议包扎，门外守着他一个下属，跟他细说着圣殿上的情况。


    “雷司刚正不阿，一定会给你讨公道的。”


    “不会的，你以为他还是几百年前手握大权的那个余琼吗？他现在的据理力争还不如元祈一勾手指来的重要。”乐摹席地而坐，打着冷颤：“这云宫，我大概是待不下去了。”


    “……”


    “乐摹。”这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下属突然叫了他的大名，语气依然毕恭毕敬。“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还非要和他们对着干？”


    多多少少知道内幕的人，都会有这么个疑惑，为什么已经把乐摹往绝路上逼了，他还是不肯低头变通呢？


    乐摹不语。


    他默默盘算着，他最近几百年来的政绩，似乎刚好全部抵消，简直就像被人算计好的。


    他从一无所有的来到云宫，再一无所有的从云宫被赶出去，一路上，他是否也会后悔来到这里，后悔付出了自己的青春，最后灰头土脸的离开。


    至少，他赚到了供养一家老小的钱。


    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可这个家为你，付出了什么？


    问题在天花板旋转，化作春雨淅淅沥沥落下，冲刷他成年人的身躯。


    乐摹不想去想这些，他还要回家，还要面对老妈和乐奈，解释为什么自己很多年没有回家，为什么丢掉了工作，光想想都觉得累。


    “乐乐！”


    乐摹一惊，胡乱摸了一把脸，刮掉了眼眶里差点掉下来的眼泪，抬头时一脸茫然。


    下属立马打开监狱的门，女人撑着拐杖，两条腿都是义肢，常年卧床让她对走路很不习惯，一瘸一拐的，一上来就扑在了乐摹身上。她没有乐摹个子高，没有乐摹强壮，但乐摹下意识就把下巴放在了他的颈间，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眼泪夺眶而出。


    女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不点，瘦弱的走在监狱里仿佛风一吹就跑了，怯生生的，被乐摹这副身上又是灰又是血的模样吓了一跳，可能以为乐摹死了，她上前抱住了哥哥的小腿，也开始哭，哭的撕心裂肺。


    “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还有……我们还有，”女人忍住抽泣，为儿子擦去眼泪的时候自己的泪水却顺着皱纹淌下，她指尖发白，紧紧攥着一枚被擦拭的干净的勋章，颤抖道：“还有一点点！”


    是这枚勋章。


    那枚胸针被母亲拆开了，原本是一枚云宫颁发的勋章。


    它被装在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里，盒底垫着泛黄的薄纸，上面只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乐摹长官”。


    勋章表面蒙着层厚厚的灰，黄铜早已氧化成暗褐色，中央持刀士兵的浮雕轮廓几乎被岁月磨平，只剩隐约凸起的线条。边缘的日期和编号被腐蚀得难以辨认，背面折断的别针斜斜支棱着，像道未愈的伤口，末端磨得毛糙，不知被摩挲过多少遍。


    他为这个家，留下的最后一点点。


    唯一值钱的物件。


    至于其他的，沉重的负担，子承父业的包袱，照顾母亲孩子的责任，还不完的债务，做不完的家务，顾不过来的陪伴，都留给了他的儿子。


    乐摹的父亲也叫乐摹，乐摹的儿子也叫乐摹。


    他摇着头，脑袋深深垂下，似乎羞愧于面对这枚勋章，“……谁告诉你们的。”


    “我告诉妈的！”伊骨美的声音从母亲的身影后传来，她一把替乐摹接过了那一枚生锈了的徽章，扯过了他的衣领：“有什么事不满，等之后再揍我吧，现在跟我回去！”


    她没拽动乐摹。


    伊骨美怒道：“你爸爸的勋章，如果你这时候还不用，它一辈子就烂在那里了！”


    “……”


    “你爸爸的名字也叫乐摹！你忘了他当年也曾经是云宫的一员了吗？”伊骨美推了他一把，“‘乐摹’不能这样，再一次满腹委屈的被人从云宫赶走。”


    “……求你了。”伊骨美放平语气，“别让我再害怕了，哥。”


    看一家人久违的在监狱里团聚，乐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连说话都觉得疲惫。


    伊骨美和妈妈和妹妹，三个人都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能一起等着，或许能等到乐摹振作起来。就像以前很多次，家里的开销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时，乐摹会奇迹般找到办法，一次次挺过难关那样，他自己就可以做到。


    细微的声响惊动了虫子，某个角落传来锁链拖动的哗啦声，却又戛然而止。


    寂静中，监狱深处的一扇门被拉开了。


    随着高跟鞋清脆的声音，浑身是血的女人驻足在这间监狱外，她铅色的眼睛穿过那一家老小，定格在狼狈的乐摹身上。黛温心情复杂，说话反而很简单：“跟我出来。”


    乐摹和伊骨美都缄默着，她的声音倒是惹的腿瘸的女人和小孩回头死死瞪着她。


    “贱人！”小女孩张牙舞爪的对着黛温骂道，“你这个背地里害人的贱……”


    “你给我闭嘴！”


    乐摹突然低吼出声，吓的小女孩一个激灵，顿时想要哭，但被男人那不耐烦又责备的眼神吓得不敢哭，躲进了妈妈怀里。


    “母亲……”


    女人被乐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表情吓得不轻，紧紧护住女儿，猛地后退。她蜷缩进墙角的身影像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脖颈绷紧的青筋突突跳动，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血脉相连的儿子，而是某种无法直视的恐惧化身。


    乐摹走了。


    伊骨美目送那撕破脸皮的师徒，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黛温和乐摹，血污让两身本就品味相同的衣服看上去更下类似。或许在乐摹心中，黛温比起她们，才更像是正牌的家人。


    一种即将失去乐摹的错觉油然而生，令人心生忧惧。


    伊骨美揽住女人的身躯，如乐摹般给予她靠山和温暖，感受着她在自己怀中轻微的哭泣声，“别担心，哥哥这些年的存款足够支撑你们到他东山再起，实在不行还有我，我的工资不比哥哥少，您先带着乐奈回去吧。”


    女人哭泣的声音似乎又大了点，她无力的抓住这个乐摹捡回来的孤儿，“乐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真的不能……”


    为什么？


    就算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云宫薪水更高的工作，也不能继续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待在火坑里吧？伊骨美扶着她的手渐渐送了，表情也渐渐冰冷下来：“你有事瞒着我们。”


    女人哭着说：“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乐摹和我每个月都有你一大笔钱！”伊骨美怒目圆睁：“那些钱呢？”


    “乐摹从来不让我用你的钱，你给的钱他都单独拿走存起来了，他说我们没有供养你，所以不许我们用你的钱。”


    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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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美有些不忍：“那乐摹给你的钱呢？”


    “……我……我赌掉了。”她不敢再抓伊骨美的胳膊，颤抖着说：“我没想到乐摹会有一天离开云宫，如果早知道我们还要回到以前那种贫苦的日子，我说什么也会把这些钱好好存起来的……”


    看见妈妈卑微的痛哭，乐奈也跟着哭起来。


    “你们闭嘴…..够了！”伊骨美感觉自己要疯了。


    女人赶紧捂住了小女儿的嘴巴，泪眼婆娑的看着伊骨美，似乎带有某种祈求。怎么偏偏乐摹是你的儿子，怎么偏偏你是他的母亲？难道这就是当天才要付出的代价。


    “妈妈。”伊骨美看着她：“你爱乐摹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就像在审问一个犯人，语气那么刻板，判断那么公正。


    女人没有回答，她怀里的女孩因为母亲渐渐收紧的臂弯而难受，捂在嘴上的大手一经松懈，又大哭出声。


    哭声的回声从最深处的监舍渗出去，像根潮湿的棉线勒进水泥墙缝。起初是断断续续的抽噎，尾音像被掐断的琴弦般戛然而止，片刻后又骤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嚎啕，那声音撞在四壁上折成尖锐的回响，与头顶锈蚀水管的滴水声绞缠成诡异的二重奏。


    “这件事，别让哥知道。”


    哥哥，你不让她们用我的钱，因为你说你知道她们从来没有养育过我。可是哥哥，她们也从来没有给过你一口饭吃啊，你怎么又呕心沥血的养的她们这么多年呢？


    “以后，我来养你们，你们不许再跟哥伸手，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去赌，我就砍了你手，我说到做到。”


    哥哥，你真的爱这个家吗？哪怕一点点。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给哥写信，不许见他，更不许在我面前提起他。”


    哥哥，我知道你会说是，我看不起你。


    伊骨美一手扶着女人，一手拉着小女孩，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点点离开。


    结果，正如他们商议好的。


    黛温完好无损，乐摹失去一切。


    从云宫逐出，乐摹选择了去做独立天层的主事，偏偏他依然选择了“第五天”，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包括季寻。


    案子告一段落，一切都散发着尘埃落定的安稳气味，黛温和往常一样在云宫内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散步，迎面碰到了许久不见的右天王。后者热情的拉着她要请客吃饭，黛温酒顺从的跟着她去了。


    尤渚热情的跟他说笑，好像乐摹的事情从没发生过，黛温也时不时点头接上一两句，好像一切都还那么和谐、简单、快乐。


    打破这一切的，是个服务员。


    “乐摹长官昨天也来吃饭了，坐的也是你这个位置，你们上下级还蛮有默契的。”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尤渚一言不发，黛温倒是平静的很，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水：“他被我开除了。”


    “那怪不得呢。”老板找补着笑了一下，“我说他昨天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在我这坐了一下午，还偷偷掉眼泪……”


    “行了。”黛温皱眉道：“别说了。”


    女人走后，黛温久久没有说话，倒是尤渚从头到尾没事人一样吃着碗里的饭。他安静的令黛温心里慌张无措，最后只笑着说出一句：“原来那小子还会偷偷摸摸哭呢。”


    尤渚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一顿饭的下半段，吃的冷冷清清，极差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