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董抬手一抛。


    长管药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星乙稳稳接住，药水是透明的，散发着浅紫色幽幽荧光。


    星乙如获至宝，小心的把药水放进口袋。


    药司命大董，是个行动迟缓的小胖子，靠在琳琅满目的药柜边，像个定海神墩，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星乙。”


    星乙抬起头时，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早知道起死回生药还是落在你手里了，我就不藏着了，下次，你再需要什么，我一定连夜把药扔井里，让你连影都见不着。”胖子白了他一眼


    星乙笑得很矜持，大董却感觉他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他终于还是发出了疑问：“我不明白，不过是只鸟而已，死了，再养只新的代替不就行了，至于你这么铤而走险，就为了从017嘴边骗一滴药给它？”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是两个人之间的交易场。


    星乙指指自己的嗓子和耳朵。


    “我说了很多次了，你的嗓子没有任何问题，阻碍你说话的，是你灵心的缺陷，至于你的耳朵……”大董戳了戳他的心窝，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他戳死，不满的说：“是你心理的问题，你到底受过什么刺激，让你的身体排斥周围人的声音？”


    星乙摇摇头：我忘了。


    “让你去看心理医生，看了吗？”


    星乙：看了，说我是阳光积极三好少年。


    “……庸医，你是三好少年，兰可还是知心大姐姐，我还是超模呢！”大董哼了一声，肚子上明晃晃的肥肉跟着他的笑抖动。一想到星乙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来骗自己守了几百个世纪的药水，大董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他，摆手轰人：“滚滚滚！”


    星乙走后，大董脸上的肉垂下来，肥肉堆积在他脸上没有半点憨厚，反而显得狡诈。


    “一条看门的狗，”大董不屑又咬着牙：“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星乙法力日常捉襟见肘，清除记忆的过程就交给了余琼。


    017在天国一点多的记忆被撕下来，封存在水晶球里，居然是浓艳的红色，没等星乙动作，余琼抬手一道雷把那记忆劈的粉碎。


    紫色的药水倒在017的尸体上，像泥土吸水一样吸收下去，喝的一滴不剩。


    就像一颗种子，正汲取养分，等待时机。


    把017小心的送回她的房间，星乙转身跑去了后院，墙角，手忙脚乱的挖着那里的土，急得满头大汗，胡乱刨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他亲手埋下的小木盒子。


    星乙打开盒子，掩饰不住的喜悦浮上脸颊。


    好像里面不是一团烂到没形的肉，而是他身体的某个器官，视如珍宝。


    星乙把藏在嘴里的药水喷了进去。


    药水浇了那一摊烂肉全身，星乙把盒子藏在自己房间床下，才一路狂奔出门。


    星乙和017的房间之间隔着的那一间带锁的空房，门开了一条缝。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少年从走廊跑过时欢快激动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噔噔！”


    卷着风，充满活力。


    做完这许多事，尤渚一直等到快要黄昏，才听到星乙的动静。


    星乙忐忑不安的来见尤渚，却拉不开大殿的门，他不甘心的又试了试，纹丝不动。


    门被下了禁咒。


    这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可星乙完全不懂法术，靠蛮力他是打不开这扇门的。换言说，尤渚不想看见他，他也没胆子强行开门闯进去。


    星乙不轻不重的敲了敲门，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


    “嘭！”


    尤渚不知道砸了什么东西过来，正正好打在星乙耳边，音耳险些震碎，惊的星乙后退几步。


    犹豫片刻，又小小的叩了叩门。


    “滚吧！”尤渚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不厌其烦的散漫，好像不是她早晨叫星乙回来后来见她，而是星乙无病做作而已。


    过了一会，他还是又敲了敲门。


    尤渚捧着书，在门的另一边头也不抬，平静的说：“太让人失望了。”


    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了。


    尤渚抬了抬眼皮，叹了口气，埋头进书本里了。


    星乙很久没有情绪失控过了。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高兴的，是个擅长苦中作乐的人，但往往情绪稳定的人，愤怒或者悲伤起来，越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短短不到一小时，走廊上少年的脚步声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噔噔噔，噔噔噔！”


    脚步虚浮，纷乱嘈杂。


    少年的皮鞋被踩的一步一个响，好像身后有恶狼，前面有杀母仇人，笼罩着一层深深地阴霾大步跑过上锁的门前。


    回到房间，锁上房门。


    017尚未醒来，就被这位昔日最信任的人从床上拎着衣领拽了起来，像个软绵绵的娃娃一样，被他一把扔在地上。


    不止是017，屋子里的一切都被星乙的怒火轰成了废渣，或许此刻在他眼里，屋子里的一切都是脆弱的物件，是供他发泄的垃圾。


    第一天住在这里的星乙受了委屈会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在这里住了几百年的星乙仍然窝囊，他将能抓得到的各种东西砸个稀巴烂，连床单都被撕烂成一条一条的布，单拎出来，都可以直接上吊。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呕哑声，星乙捂着脑袋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太让人失望。


    失望。


    失望透顶。


    残次品。


    他听过更难听的话，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从尤渚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把自己一刀刀凌迟，浑身都疼。


    因为是尤渚说出口的，光是这一点，就够他如痴如狂。


    星乙深吸两口气，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背，掐的发青发紫，仍然不觉得痛快。忍不住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响亮的一巴掌，他却没什么感觉，更别提转移心里的煎熬，一切发泄都是徒劳，浑身爬满虫子一样忍不住想在地上打滚儿。


    为什么？


    为什么？我哪里让你失望了，我不过是……


    凭什么？


    “为什么打自己？”


    星乙忽然僵住了，缓缓抬起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017那张生机勃勃的脸正在他眼前，她见星乙一脸呆滞好像灵魂出窍，手掌在他面前左右摇摆，笑着问：“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


    星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抬起脸。


    “为什么杀我。”017被他攥着一只手，脸色变得无比精彩，一字一句，质问他道：“为什么要杀我？”


    她的记忆还在！


    星乙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那冰冷的神色无关恐惧或震惊，更准确的说，是十足的厌烦。


    也许这才是星乙对她真正的态度，一个对待到处闯祸给他找麻烦的蠢货的态度。017后来思考出一个结果，其实星乙没什么好脾气，不过比起兰可，他会先把不满攒起来，等攒够了，他好心安理得的展开报复。


    “你真够让我恶心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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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围在我身边，是不是心里笑我像个智障。”017露出一个灿烂的要命的笑，晃的星乙快要瞎了眼，不由自主朝后退。


    笑着笑着，她就哭起来：“整整一年啊星乙。”


    一年，一年对人类来说算什么，对星乙来说算什么，对天国来说又算什么。


    星乙沉默的注视着她。


    “我得谢谢你，死了一回，我现在冷静多了。”017深深吐了口气，十分烦恼般把头发抓的乱糟糟，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看向自己被人握着的手。


    被人使劲捏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白，她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一声不吭。


    她凝视着星乙那被他自己打红的右脸，根本没从起死回生里回过神，她还像陷在某个甜蜜的幻想，如同空洞无神傀儡一般，说：“谋害皇帝，可是要砍头，杀全家的！”


    砍头？全家？


    我被砍头的时候，还没你呢。


    星乙忽然冷笑了一下，抬起手，017下意识退了一步，那一个眼神，像怕他动手把自己掐死。


    但星乙只是在打手语，他比划说：我全家，只有我一个人。


    017真想给她一耳光问他到底能有多无耻，可手高高扬起，看着是他的眼睛不敢落下。


    星乙却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二话不说，抬手替她抽了自己一巴掌。


    一巴掌，两巴掌……


    自虐一样的行为，在星乙做出来行云流水，自然的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难道你不觉得可耻吗？尊严在你眼里什么都不算是吗？017不免心惊肉跳，心底却跟一锅粥一样越热越浓越热越稠，恨不得拿刀割他的肉。


    一下接着一下，脸皮从绯红到鲜红。


    皮打皮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肉贴着血，017渐渐不敢朝他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星乙忽然停了，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满是鲜血。


    一张温和如玉的脸，此刻看来无比的邪拧，尽管星乙依然是那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霍然站起身！


    017被他突然的停止吓得后退一步。


    然而星乙只是上前，从衣裳口袋里取出那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正是罗新交给他以防万一的那一把枪，捉住她的手，强行把枪塞进她掌心。


    017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整只手都在颤抖，星乙知若无觉，亲手给枪上了膛。“咔嚓”一声，017手臂肌肉紧绷起来，汗毛倒立。


    “你想……”


    星乙抓过她的手，一把抵到他自己喉咙上。017大惊失色：“你要……”


    “嘭！！”


    017发出一声尖叫。


    他的脖子上留下一个血窟窿。


    鲜血喷涌而出，017彻底丧失了组织思考的能力，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喉咙，紧闭双眼，冷汗直流。


    前不久，就是一块金子从这里滑下去，生生把自己磨死了。


    现在，星乙利落的一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不，不对……


    中了这一枪，他是不会死的。


    而自己，已经因为他死过一次了。


    不，不对。


    她还没有死，她还站在这里。


    她现在有了警惕心。


    为时尚且不晚。


    017呆呆站在原地，看见兰可和罗新一前一后冲进来，医者抬进来担架，先是拿挂铲将星乙落在地上的血刮的干干净净，然后把尸体放上担架，把他抬了出去。


    画面开了慢速，一帧一帧连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