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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嫁给科举升级流表哥》 谢九凝被他吓了一惊,胸腔里一颗心怦怦乱跳,面上却本能地平静下来,福身为礼,唤了一声“二表哥”。
她含笑道:“二表哥怎么到这儿来了,今儿外头没有客么?三舅舅操劳辛苦,全指望你替他分忧呢。”
虞杼始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九凝,语气倒算不上恶意,只是道:“我还没有问你呢,屋里都是客人,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不怕有人不小心闯了进来,你独个儿吃了亏?”
九凝笑了笑,道:“满院子的丫头婆子,哪里我就一个人?”
虞杼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哂笑起来,道:“你当我来做什么,自是有人给我传信,叫我进院子来说话的。”
九凝不免默然。
虽不知道是谁给虞杼传的话,但她出门原是临时起意,而本该在外院待客的虞杼进内宅来,也要费些时候,显然此事不是因她而起,也不是冲着她来——她心中其实有些猜测,只是却不好说出口。
她想了想,还是劝道:“二表哥,外祖父白事千头万绪,三舅舅一个人支撑艰难,正是你立起来的时候。往后日子还长呢,你是男子,自己能顶门立户、支应门庭,比什么不强些?”
虞杼不再转动他手中那柄折扇。他定定看了九凝一眼,忽又低笑起来,拿扇柄敲了敲额头,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道:“表妹,五年前,你也同我说过一样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九凝不语。
六年前,十六岁的虞杼连过了县试、府试,踌躇满志,在家中发下豪言要一举登第,接过大堂兄虞枢的衣钵,光耀虞氏门楣——那年虞枢新丧,虞朴方束发,屡试不第,正是长房青黄不接之时。
六月院试,虞杼在号房里突发疟疾,病得天昏地暗,勉强捡回一条命来,连考了什么题目都没有看清。
他回到家里,拖着病体跪在祠堂上,指天誓日,求虞炎查他带进贡院的吃食里有没有手脚。
虞炎劝他回去再读一年书,来年还可再试。
第二年,长房的虞朴连过三关,得了秀才功名。
虞杼名落孙山。
从此一蹶不振。
谢九凝只是虞家的旁观者。她从不曾知晓致正六年被带进号房里的那一篮干粮到底是不是干净的,大约时至今日,答案本身也已经不再重要。
那年她看着盯着门口欢喜洒登科钱的小厮出神的虞杼,劝了他一句话。
可是她也只能看着这些年对方朝着歧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人只能走自己认定的那一条路,谁也拉不住谁回头,除非是他自己想要回头。
谢九凝久久寂然。
虞杼笑了笑,那柄折扇又灵动如飞地在他指掌之间转了起来。
他看着九凝,眼神中久违地有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语气却还是混不吝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催促道:“外面冷得很,你快回屋里去。一个小姑娘总是往外跑什么?外头的事你也少问,傻兮兮的见谁都好心,把你自己折进去就知道后悔了。”
九凝低声道:“就回去了。”
她没有再看虞杼,目不斜视地回了上房。
屋里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小柳氏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摆了桌椅,柳老夫人那一桌正打起了马吊,侯老太太、扈老太太和她的儿媳焦氏下场,曾氏搬着个杌子坐到柳老夫人身后,笑着凑趣道:“我给姑母看牌。”
柳老夫人道:“我老眼昏花的,你也老眼昏花的,等着你给我看牌,我竟把棺材本都输光了。你到一边去。叫赖氏来给我看。”
曾氏故作失落之态,就叫“老六媳妇”,那之前陪于末座的年轻媳妇子笑吟吟地站了出来。
扈老太太直叫:“你有侄孙媳妇,我也有孙媳妇,辜氏,季氏,来服侍你太婆婆和婆婆。”
媳妇们高声应是,一团热闹。
柳老夫人与虞炎早已别居。可在这一刻,谢九凝站在门口,望着欢声笑语的宴息室,依然觉得身上泛起森森寒意。
一个为了这个家族付出过许多,做过错事,也真正照拂、庇护过许多人的老人永远地离开了。
可是这些昔日受他庇护、有求于他的人里,不知道有几人真正地曾为此感到悲伤和追念。
女孩子们在下首围坐,柳思安一眼看见九凝进门,起身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凝妹妹会抹骨牌不会?素娘妹妹不会打马吊,宁儿不会抹骨牌,这一桌子横竖凑不齐人呢!”
谢九凝被她拉着在桌边坐下,将眼一扫,便看见席间只有虞新眉、虞新词、柳思宁、童素娘四个,仿佛无人察觉到柳思宛不见踪影。
她压下心中涌动的种种情绪,面上丝毫不显,笑道:“我会什么?二两银子够不够输的?再多竟没有了。”
柳思安轻轻拍了她一把,嗔道:“哪里就尽输了你的?我们这里是有个赌神不成?不过是姐妹们打发时间,妹妹快请坐吧。”
九凝道:“姐姐饶过我。我便压银子在这里,算我给思宁妹妹交的束脩。你们只管指点她来抹牌,赢了算妹妹的,尽输了我也解脱了。”
笑着看了柳思宁一眼,道:“怎么不见思宛姐姐?”
柳思安亦有些讶异,环视一圈,道:“是了,八妹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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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样子,谢九凝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宛姐姐同我说她身上有些不舒服,下去更衣了。”虞新词突然开口,解释道。
九凝笑而不语。
虞新眉见状,掩口轻咳了一声,道:“想必是屋子里窒闷,宛姐儿躲懒,出去透一口气。词姐儿,是谁陪着宛姐儿出去的?今日府中客多,叫她多带几个人,免得被人冲撞了。”
虞新词嗯嗯作声。
虞新眉看了九凝一眼,见她不说话,也抿嘴一笑,道:“来抹牌。思宁妹妹,今日有个财主坐镇在这里,你只管学,自有人替你交了束脩。”
拉着柳思宁上了桌。
丫鬟笑眯眯地端了牌匣子来,又换了热茶点心。
九凝随手召了个小丫鬟,搬了把椅子安在虞新眉身后,倦倦地道:“姐姐借我坐一会儿。”
虞新眉察觉她从进屋来,情绪就有些低落,摸了摸她的额发,见无人看过来,掩口轻声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是方才出去吹了风?要不要先回去?”
“我再略坐一坐就悄悄地走。”九凝问她:“你呢?”
虞新眉轻嗔她道:“你把我架在了这儿,倒问我走不走。”
九凝闷闷地笑,低声道:“你做长姐的,不在这儿撑着,到时候还有我们虞家姑娘说话的余地吗?”
虞新眉叹了口气,恨恨地道:“哪里就嫁不出去了,盯着虞家这几个爷儿纠葛。”
九凝却道:“我方才碰见了二哥哥——我倒觉得,只怕未必就能遂了谁的心意。可是有人一心就要去做,任我们说什么,还觉得是我们见不得人好。”
柳思安推开了骨牌堆,清脆的声音哗啦啦散落。
虞新眉又摸了摸她的头,回身笑盈盈地摸起了牌。
屋里一时间热火朝天的。
谢九凝倚在虞新眉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一圈牌,见没有人注意,起身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飞琼和立秋悄然跟在她的身后。
良锦姑姑从角门进院子来,正撞见她主仆三个在正房廊下,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奴婢过来的时候看见西抱厦外头有两个婆子,趴在窗户后头……”
“我们不管。”九凝截断了她的话,淡淡地道:“我们现在就走。”
良锦姑姑便知利害,沉声应是。
谢九凝微垂着头,脚步轻捷地穿过秀水堂悠长曲折的抄手游廊。离开花园角门前,她回过头,遥遥地向着正房的方向望去一眼。
绿荫掩映,黛瓦飞甍。
多少无端情仇悲喜,都在这片沉默中恒久地掩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