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清没有再问秦忆远她接下来的打算，秦忆远也很默契地没有去问九方清，她们彼此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了几句闲，说话间便到了山脚。


    二人和一道下山的众人有些距离，后面的人们聊天聊得如火如荼，不时还高声飘来几句不太和调的小曲，紧随其后便会飘来一阵欢声笑语。


    九方清和秦忆远二人却都笑不出来，一行人这次挑的路不太妙，平白挑了那条死过许多人的，途径九方清亲手杀死追杀自己的贼人的那片林子时，二人不约而同地造出了一片诡异的静默。


    许是沉默得太过突兀，太过惹人怀疑，引得身后远远跟着的众人都能看出她们之间气氛的反常。


    九方清的四名侍女，再加上秦忆远的一名随侍，五人彼此相视过后，一致推了老九和老三过去问问。


    论寨子里的人，也就这两个人跟九方清更为熟悉些，老九这次没有带他的那把大环刀，人还没走上前，便先传过来了一阵憨笑。


    老三长得像猴，人也猴精猴精的，他推搡着老九和自己一同过来，道：“大当家，姑娘，行了这么长的路，是否有些口渴？可要从后面拿些水过来？”


    秦忆远神情淡漠，没说话，九方清兴致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她闻言打量了二人一眼，随口道：“今日怎么没见你带上刀？”


    壮汉老九“嗐”了一声，答道：“今日用不上带刀。”


    九方清听罢，故意道：“今日用不上带刀，怎的那日找我便用的上了？”


    “这，这……”


    老九“这”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个其他的什么话，老三见状，便一把将其推了开来，答道：“这不是怕姑娘你遇到危险嘛。”


    九方清听后轻轻笑了一声，“我看是你们遇到了危险吧。”


    那可不是吗？他们遇到的最大的危险可不就是九方清本人？


    老三没办法了，“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他这厢一笑，引得老九也笑起来。


    秦忆远见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心生奇怪，视线在九方清同老三和老九之间逡巡了两遍，可看来看去她也看不出个什么，于是索性直接问九方清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九方清立刻回答了她，回答得分外诚恳，她怕对方不信，还重复着强调道，“我什么都没做。”


    显然秦忆远并不相信，她转而去问老三和老九，谁承想这两人竟也与九方清统一了口径，不约而同地一道摇头说没什么。


    九方清带着写了满脸的“你看，我说吧”这几个大字去看秦忆远，秦忆远只侧过头去瞧了她一眼，便再不想理会，干脆别过头去不出声了。


    九方清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她见状，去问旁边的两个人，“你们当初是如何与你们大当家相识的？”


    秦忆远眸子低垂着朝他们三个那边瞥了瞥，没有说话。


    老三分别看了骑在马上的两个人一眼，简单一句话带过了，“那时家破人亡、流露街头，马上就要在路上冻死了，有幸遇上了大当家。”


    看他们的岁数，估计来到山上的时日不短了，九方清在心里大概估算着，想来秦忆远是在儿时便遇上了这两个人，继而将他们带上山的。


    九方清点了点头，看二人没有要细说的意思，她便也没再追问。


    几人慢腾腾又走了不出百米，后面的几位姑娘也随之跟了上来，月若第一个开口说道：“殿下和小姐刚才好像不高兴？”


    她们自来到这里便一直管秦忆远叫作小姐，左右不过是个称呼，秦忆远不太上心，也不太在意，只由她们叫，爱叫什么叫什么，四名姑娘便自始至终都这样叫下去了。


    九方清见她们来，闻言笑道：“你们现在倒惯会揣测主子心思了。”


    九方清的四名侍女中，月若年纪最小，学得愈发油嘴滑舌，听罢回答说：“奴婢们在主子身边伺候，迎合主子心意是最紧要的，若哪天奴婢们连殿下心情是好是坏都瞧不出来了，那可不真是要坏了？”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怎么修得这样一副嘴皮子功夫？”


    月若“嘻嘻”笑了两声，还不等答话，便听旁边的秦忆远幽然说道：“有其主必有其仆。”


    她说罢，稍作一顿，略有些戏谑神色地望向九方清，侃道：“殿下，你又何必如此意外？”


    九方清打嘴仗是绝不能被人比了下去，也绝不能被人压过一头的，她听完了秦忆远的话，便立刻拿了对方身边的随侍开涮，说她们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经开口，她们之间的口舌之争便又是停不下来了，这两个人再次浪费了好大一番口水，依旧直说得口干舌燥，方才两相住口。


    不过好在一行人的目的地已经到了，就算此时他们还想继续斗嘴下去那也得另寻时候了。


    秦忆远到了地方之后，没有下马，也没有随众人一同过去，径自找了个安静地处躲起来，九方清见状，牵着马去了前者身边。


    九方清将马栓好，找了棵树靠着，随后抬起眸去看坐在马上的秦忆远，问她：“你一贯如此？”


    秦忆远听到她出声，只侧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便复又将头转了回去，理所当然道：“你看不出来？”


    九方清的口吻更加理所当然，“看出来了，所以才问。”


    她这话说完也就说完了，压根没指望秦忆远会理会她说的这句十分讨打的话，然而谁承想，秦忆远竟然一反常态，大发慈悲地真的给出了解释，她道：“……我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


    九方清听到这话后先是怔了一瞬的神，随后她又想起秦忆远儿时也是这么一副样子，于是轻颔了下首，语气轻松，故作轻松，道：“这个我也看出来了。”


    秦忆远这次没有再接话，她只一味垂着眸，常常心事重重，显得神色黯然。


    众人这次下山的时候没选对，一番折腾后已然入了夜了，秦忆远早便从马背上下了来，与九方清生了团火，一同围坐着取暖。


    将一切全然安顿好后，已是后半夜了，二人见一行人远远走来，熄了火翻身上马朝众人走过去。


    然而方才走出去几步远，九方清便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迅速与秦忆远相视一眼，眼瞧着对方也察觉到了异样的地方，她只反应了片刻的工夫，便与秦忆远同时驾马急速奔了起来。


    二人骑马跑出了有一段距离，终于看到了山上寨子的方位。


    那处山上的寨子在黑夜里尤为显眼，因为它在着火。


    火光冲天。


    二人顾不上其他，迅速示意了一下不远不近处的众人，众人见状，立刻赶上前来，他们顺着九方清与秦忆远的视线一道看过去时，悉数震惊得无以复加。


    九方清与秦忆远没工夫再管众人的讶异，她们见众人并未出现什么意外，继而迅速嘱咐了几句，随即立时扬鞭策马疾驰。


    其中有五六人跟上了她们，于是几人就这样在黑夜里前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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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接连急奔起来。


    九方清与秦忆远二人是最先抵达的，前者望着那大火，滔天的火光快要烧穿她的双眼，也快要烧尽她的五脏六腑，她少见得变得慌乱，强压下心头的悲泣，神志朦胧道：“水呢？水呢？水在哪？”


    她说到最后，音量骤然拔高，并且一边说竟然一边要往那火里冲，她身边的四名侍女见状，仓皇地七手八脚将其拖住，一遍一遍喊她殿下。


    九方清眼圈红着，不知道是悲怆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事物，始终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不合乎常理的烈火。


    不多时，她终于停了下来，然而理智似乎仍旧没有回笼，一边转身一边说：“我记得，最近的一条河流是在——”


    “清儿！”眼见四名侍女拦不住她，秦忆远立刻上前将九方清一把搂进了怀里，“清儿。”


    她见九方清心绪略有平复，恸然劝道：“你听我说，没用的，晚了，已经晚了。”


    然而秦忆远应当是判断错了，九方清闻言，反应变得更加激烈，道：“这几日远没有到天干物燥的程度，近来也没有风，如何会燃起如此猛烈的巨火？！”


    燃起火来，火势自始至终竟不曾施以控制吗？


    燃起火来，寨子中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察觉，也无一人逃生吗？


    秦忆远不想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九方清则更加不想，两人不多时便同时归于沉默，身后的人难掩悲痛地轻声开口，说道：“等火灭了，我们把，把……”


    这人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中，远处传来的细微的窸窣。


    九方清的听觉在此时变得格外敏锐，几乎是这道声音出现的同时，她就立刻从秦忆远身前抽身出来拔剑出鞘。


    提着剑走到那道窸窣声的来源处，九方清对敌的怒火又几乎是在立刻化散，她松手将剑丢掉，跪到了地上，将那个人扶起来，托着对方的头到自己膝头枕着。


    她眼前见到的人，是从宫里跟她出来的姑姑。


    姑姑身上烧得不成样子，她腿上受了伤，是在火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九方清走过来的时候，她一只手在怀里护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连带着小臂在地上摩擦着上前，那部分的衣物已然被摩得残破不堪，血肉模糊一片，和全身一样，模糊得根本分辨不清哪里是脏污哪里是伤口。


    姑姑一看到九方清，全身的力气立刻松懈了下去，九方清眼疾手快，立刻跪下身去将其托住了，她眼前模糊一片，唤道：“姑姑。”


    身后的诸人见状，忙一众围了过来。


    “殿下……”姑姑有气无力，将怀里护着的东西举起来，举到九方清身前，九方清凝眸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九方清震惊非常，从姑姑手中将孩子接过，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开口。


    秦忆远见状，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把孩子从她手中接过去，安抚姑姑说叫她不要动，自己去找人为其医治。


    姑姑摇了摇头，说自己知道自己已是不行了，她说，殿下，是元庭，是他带兵过来，以剿匪的名义，没有留一个活口，元庭本人也没有踏进来一步。


    她说，殿下，以后的路，奴婢不能陪你走了，当初从先皇后那里过来照顾殿下，将殿下平日的苦楚全部都看在眼里。


    她说，先皇后去了，奴婢没有遵从好她生前的旨意，没能长久地好好照料殿下，要下去向皇后娘娘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