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中,一时静得出奇。


    窗外日光已高,却被檐角投下的阴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线条,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盘尚未落子的棋。


    殿门半掩。


    微风从门缝中穿过,带起衣袍的下摆,又很快归于无声。


    檀木案几旁,茶香尚在。


    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游走。


    没有侍从进出。


    也无人刻意动作。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被刻意放缓。


    所有人都清楚,有些话已经说完,有些局面,却才刚刚显露轮廓。


    也正是在这样的安静之中。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了萧宁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起伏。


    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正因为如此,反倒让人更加不安。


    瓦日勒的背脊,悄然绷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踏入这正厅开始,自己等人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似乎都没有真正脱离过对方的掌控。


    不是言辞上的压制。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俯视,仿佛他们还在计算利弊时,萧宁已经站在结局之前,看完了整盘棋。


    达姆哈站在一旁,只觉喉咙发紧。


    他心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可怕。


    而是你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始终不知道,他究竟在第几层,又究竟在想些什么。


    拓跋燕回同样没有开口。


    她站得笔直,神色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也足够重视萧宁了。


    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谨慎,再到如今的称臣,她从未真正低估过这个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之前的判断,依旧浅了。


    萧宁所展现出来的,并非一时的聪慧,也不是偶然的算计。


    而是一种早已习惯站在棋局之上,俯瞰众生落子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无数次胜负之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拓跋燕回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此刻的萧宁,并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帮大疆。


    他在衡量的,是大疆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被纳入他的布局之中。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寒。


    那不是被拒绝的恐惧,而是意识到双方位置差距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


    正厅之内,气氛无形中压了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却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在所有人的胸口,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也切那终于明白,昨夜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萧宁知道得多,而是因为,萧宁思考问题的高度,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所在的层面。


    他们在算哪条路走得通。


    而萧宁,在看哪条路,值得他亲自伸手。


    达姆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只要萧宁愿意,再多说一句,便足以击溃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可萧宁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追问,也没有施压。


    正是这种克制,让压迫感愈发清晰。


    比任何逼迫,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拓跋燕回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醒的认知。


    这位大尧天子,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做了什么。


    而是在你以为他什么都还没做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了结局之前。